祝福 (3)
倘 一 看见 两三岁 的 小孩子 ,她 就 说 :“唉 唉 ,我们 的 阿毛 如果 还 在 ,也 就 有 这么大 了 ……”孩子 看见 她 的 眼光 就 吃惊 ,牵着 母亲 的 衣襟 催 她 走 。 于是 又 只 剩下 她 一个 ,终于 没趣 的 也 走了 ,后来 大家 又 都 知道 了 她 的 脾气 ,只要 有 孩子 在 眼前 ,便 似笑非笑 的 先 问 她 ,道 :“祥林嫂 ,你们 的 阿毛 如果 还 在 ,不是 也 就 有 这么 大 了 么 ? ”她 未必 知道 她 的 悲哀 经 大家 咀嚼 赏鉴 了 许多 天 ,早已 成为 渣滓 ,只 值得 烦厌 和 唾弃 ;但 从 人们 的 笑影 上 ,也 仿佛 觉得 这 又 冷 又 尖 ,自己 再 没有 开口 的 必要 了 。 她 单是 一瞥 他们 ,并不 回答 一句 话 。 鲁镇 永远 是 过 新年 ,腊月 二十 以后 就 火 起来 了 。 四叔 家里 这回 须 雇 男 短工 ,还是 忙不过来 ,另 叫 柳妈 做 帮手 ,杀鸡 ,宰鹅 ;然而 柳妈 是 善 女人 ,吃素 ,不 杀生 的 ,只肯 洗 器皿 。 祥林嫂 除 烧火 之外 ,没有 别的 事 ,却 闲着 了 ,坐着 只 看 柳妈 洗 器皿 。 微雪 点点 的 下来 了 。 “ 唉 唉 , 我 真 傻 ,” 祥林嫂 看 了 天空 , 叹息 着 , 独语 似的 说 。 “祥林嫂 ,你 又 来 了 。 ”柳妈 不耐烦 的 看着 她 的 脸 ,说 。 “ 我 问 你 : 你 额角 上 的 伤痕 , 不 就是 那时 撞坏 的 么 ? ”“ 晤 晤 。 ”她 含胡 的 回答 。 “ 我 问 你 : 你 那时 怎么 后来 竟依 了 呢 ? ”“我 么 ? ……”,“你 呀 。 我 想 :这 总是 你 自己 愿意 了 ,不然 ……。 ”“阿阿 ,你 不知道 他 力气 多么 大 呀 。 ”“我 不 信 。 我 不 信 你 这么 大 的 力气 ,真 会 拗 他 不过 。 你 后来 一定 是 自己 肯 了 ,倒 推说 他 力气 大 。 ”“ 阿阿 , 你 …… 你 倒 自己 试试 着 。 ”她 笑 了 。 柳妈 的 打皱 的 脸 也 笑 起来 , 使 她 蹙 缩得 像 一个 核桃 , 干枯 的 小 眼睛 一看 祥林嫂 的 额角 , 又 钉住 她 的 眼 。 祥林嫂 似 很 局促 了 ,立刻 敛 了 笑容 ,旋转 眼光 ,自去 看 雪花 。 “祥林嫂 ,你 实在 不合算 。 ”柳妈 诡秘 的 说 。 “再 一 强 ,或者 索性 撞 一个 死 ,就 好了 。 现在 呢 ,你 和 你 的 第二个 男人 过活 不到 两年 ,倒落 了 一件 大 罪名 。 你 想 ,你 将来 到 阴司 去 ,那 两个 死鬼 的 男人 还要 争 ,你 给 了 谁 好 呢 ? 阎罗 大王 只好 把 你 锯开 来 ,分给 他们 。 我 想 ,这 真是 ……”她 脸上 就 显出 恐怖 的 神色 来 ,这 是 在 山村里 所 未曾 知道 的 。 “我 想 ,你 不如 及早 抵当 。 你 到 土地庙 里 去 捐 一条 门槛 ,当作 你 的 替身 ,给 千人 踏 ,万人 跨 ,赎 了 这 一世 的 罪名 ,免得 死 了 去 受苦 。 ”她 当时 并不 回答 什么 话 ,但 大约 非常 苦闷 了 ,第二天 早上 起来 的 时候 ,两眼 上 便 都 围着 大黑圈 。 早饭 之后 ,她 便 到 镇 的 西头 的 土地庙 里 去 求 捐 门槛 ,庙祝 起初 执意 不 允许 ,直到 她 急得 流泪 ,才 勉强 答应 了 。 价目 是 大钱 十二 千 。 她 久已 不 和 人们 交口 ,因为 阿毛 的 故事 是 早 被 大家 厌弃 了 的 ;但 自从 和 柳妈 谈 了 天 ,似乎 又 即 传扬 开去 ,许多 人 都 发生 了 新 趣味 ,又 来 逗 她 说话 了 。 至于 题目 ,那 自然 是 换 了 一个 新样 ,专 在 她 额 上 的 伤疤 。 “ 祥林嫂 , 我 问 你 : 你 那时 怎么 竟 肯 了 ? ”一个 说 。 “ 唉 , 可惜 , 白撞 了 这 - 下 。 ”一个 看着 她 的 疤 ,应和 道 。 她 大约 从 他们 的 笑容 和 声调 上 ,也 知道 是 在 嘲笑 她 ,所以 总是 瞪 着 眼睛 ,不说 一句 话 ,后来 连 头 也 不 回 了 。 她 整日 紧闭 了 嘴唇 , 头上 带 着 大家 以为 耻辱 的 记号 的 那 伤痕 , 默默 的 跑街 , 扫地 , 洗莱 , 淘米 。 快够 一年 ,她 才 从 四 婶 手里 支取 了 历来 积存 的 工钱 ,换算 了 十二元 鹰洋 ,请假 到 镇 的 西头 去 。 但 不到 一顿饭 时候 ,她 便 回来 ,神气 很 舒畅 ,眼光 也 分外 有神 ,高兴 似的 对 四 婶 说 ,自己 已经 在 土地庙 捐 了 门槛 了 。 冬至 的 祭祖 时节 ,她 做 得 更 出力 ,看 四婶 装好 祭品 ,和 阿牛 将 桌子 抬到 堂屋 中央 ,她 便 坦然 的 去 拿 酒杯 和 筷子 。 “你 放 着 罢 ,祥林嫂 ! ” 四婶 慌忙 大声 说 。 她 像是 受 了 炮烙 似的 缩手 ,脸色 同时 变作 灰黑 ,也 不再 去 取 烛台 ,只是 失神 的 站着 。 直到 四叔 上 香 的 时候 , 教 她 走开 , 她 才 走开 。 这 一回 她 的 变化 非常 大 ,第二天 ,不但 眼睛 窈陷 下去 ,连 精神 也 更 不济 了 。 而且 很 胆怯 ,不独 怕 暗夜 ,怕 黑影 ,即使 看见 人 ,虽是 自己的 主人 ,也 总 惴惴的 ,有如 在 白天 出穴 游行 的 小鼠 ,否则 呆坐着 ,直是 一个 木偶人 。 不 半年 ,头发 也 花白 起来 了 ,记性 尤其 坏 ,甚而 至于 常常 忘却 了 去 掏米 。 “祥林嫂 怎么 这样 了 ? 倒不如 那时 不留 她 。 ”四婶 有时 当面 就 这样 说 ,似乎 是 警告 她 。 然而 她 总 如此 ,全 不见 有 伶俐 起来 的 希望 。 他们 于是 想 打发 她 走 了 ,教 她 回到 卫 老婆 于 那里 去 。 但 当 我 还 在 鲁镇 的 时候 ,不过 单是 这样 说 ;看 现在 的 情状 ,可见 后来 终于 实行 了 。 然而 她 是 从 四叔 家 出去 就 成 了 乞丐 的 呢 ,还是 先 到 卫 老婆子 家 然后 再 成 乞丐 的 呢 ? 那 我 可 不 知道 。 我 给 那些 因为 在 近旁 而 极响 的 爆竹声 惊醒 , 看见 豆 一般 大 的 黄色 的 灯火 光 , 接着 又 听得 毕毕 剥剥 的 鞭炮 , 是 四叔 家 正在 “ 祝福 ” 了 ; 知道 已 是 五更 将近 时候 。 我 在 蒙胧 中 ,又 隐约 听到 远处 的 爆竹声 联绵不断 ,似乎 合成 一天 音响 的 浓云 ,夹 着 团团 飞舞 的 雪花 ,拥抱 了 全市 镇 。 我 在 这 繁响 的 拥抱 中 ,也 懒散 而且 舒适 ,从 白天 以至 初夜 的 疑虑 ,全 给 祝福 的 空气 一扫而空 了 ,只 觉得 天地 圣众 歆享 了 牲 醴 和 香烟 ,都 醉醺醺 的 在 空中 蹒跚 ,豫备 给 鲁镇 的 人们 以 无限 的 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