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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六章 (2)

第六章 (2)

鸿渐 猛 记得 船上 的 谈话 ,果然 这 女孩 全 听 在 耳朵 里 了 ,看 她 那 样子 ,自己 也 窘 起来 。 害羞 脸 红 跟 打呵欠 或 口吃 一样 ,有 传染性 ,情况 粘滞 ,仿佛 像 穿 橡皮 鞋 走 泥淖 ,踏 不下 而又 拔不出 。 忙 支吾 开顽笑 说 :“好 了 ,好 了 。 你 回家 的 旅费 有 了 。 还是 趁早 回家 罢 ,这儿 没有 意思 。 ”孙小姐 小孩子 般 颦眉 撅嘴 道 :“我 真 想 回家 ! 我 天天 想家 ,我 给 爸爸 写信 也 说 我 想家 。 到 明年 暑假 那时候 太 远 了 ,我 想着 就 心焦 。 ”“第一次 出门 总是 这样 的 ,过 几时 就 好了 。 你 跟 你们 那位 系主任 谈过 没有 。 ”“怕 死 我 了 ! 刘先生 要 我 教 一组 英文 ,我 真 不会 教 呀 ! 刘先生 说 四组 英文 应当 同 时间 上课 的 ,系里 连 他 只有 三个 先生 ,非 我 担任 一组 不可 。 我 真 不知道 怎样 教法 ,学生 个个 比 我 高大 ,看上去 全 凶 得 很 。 ”“教教 就 会 了 。 我 也 从来 没 教过 书 。 我 想 程度 不会 好 ,你 用心 准备 一下 ,教 起来 绰绰有余 。 ”“我 教 的 一组 是 入学 考 英文 成绩 最 糟 的 一组 ,可是 ,方先生 ,你 不知道 我 自己 多少 糟 ,我 想到 这儿 来 好好 用 一两年 功 。 有 外国人 不 让 她 教 ,到 要 我 去 丢脸 ! ”“这儿 有 什么 外国人 呀 ? ”“方 先生 不 知道 么 ? 历史 系主任 韩先生 的 太太 ,我 也 没有 见过 ,听 范小姐 说 ,瘦得 全身 是 骨头 ,难看得 很 。 有人 说 她 是 白俄 ,有人 说 她 是 这次 奥国 归并 德国 以后 流亡 出来 的 犹太人 ,她 丈夫 说 她 是 美国人 。 韩先生 要 她 在 外国 语文系 当 教授 ,刘先生 不 答应 ,说 她 没有 资格 ,英文 都 不会 讲 ,教 德文 教 俄文 现在 用不着 。 韩先生 生 了 气 ,骂 刘先生 自己 没有 资格 ,不会 讲 英文 ,编 了 几本 中学 教科书 ,在 外国 暑期 学校 里 混 了 张 证书 ,算 什么 东西 —— 话 真 不好 听 ,总算 高先生 劝开 了 ,韩先生 在 闹 辞职 呢 。 ”“怪不得 前天 校长 请客 他 没有 来 。 咦 ! 你 本领 真 大 ,你 这 许多 消息 ,什么 地方 听来 的 ? ”孙小姐 笑 道 :“范小姐 告诉 我 的 。 这 学校 像 个 大 家庭 ,除非 你 住 在 校外 ,什么 秘密 都 保不住 ,并且 口舌 多得很 。 昨天 刘先生 的 妹妹 从 桂林 来 了 ,听说 是 历史系 毕业 的 。 大家 都 说 ,刘先生 跟 韩先生 可以 讲 和 了 ,把 一个 历史系 的 助教 换 一个 外文系 的 教授 。 ”鸿渐 掉 文道 :“妹妹 之于 夫人 ,亲疏 不同 ;助教 之于 教授 ,尊卑 不 敌 。 我 做 了 你们 的 刘先生 ,决不肯 吃 这个 亏 的 。 ”说着 ,辛楣 进来 了 ,说 :“好了 ,那批 人 送走 了 ——孙小姐 ,我 不知道 你 不会 就 去 的 。 ”你 说 这句 话 全 无 意思 的 ,可是 孙小姐 脸红 。 鸿渐 忙 把 韩太太 这些 事 告诉 他 ,还 说 :“怎么 学校 里 还有 这 许多 政治 暗斗 ? 倒不如 进 官场 爽气 。 ”辛楣 宣扬 教义 似的 说 :“有 群众 生活 的 地方 全有 政治 。 ”孙小姐 坐 一会 去 了 。 辛楣 道 :“我 写信 给 她 父亲 ,声明 把 保护人 的 责任 移交 给 你 ,好不好 ? ”鸿渐 道 :“我 看 这 题目 已经 像 教 国文 的 老师 所谓 ‘做死’ 了 ,没有 话 可以 说 了 ,你 换 个 题目 来 开 顽笑 ,行 不行 ? ”辛楣 笑 他 扯淡 。 上课 一个多 星期 , 鸿渐 跟 同 住 一廊 的 几个 同事 渐渐 熟 了 。 历史系 的 陆子 潇曾 作 敦交 睦邻 的 拜访 ,所以 一天 下午 鸿渐 去 回 看 他 。 陆子潇 这 人 刻意 修饰 , 头发 又 油 又 光 , 深 为 帽子 埋没 , 与 之 不共戴天 , 深冬 也 光 着 顶 。 鼻子 短 而 阔 ,仿佛 原有 笔直 下来 的 趋势 ,给 人 迎 鼻孔 打 了 一拳 ,阻止 前进 ,这 鼻子 后退 不迭 ,向 两傍 横溢 。 因为 没 结婚 ,他 对 自己 年龄 的 态度 ,不免 落后 在 时代 的 后面 ;最初 他 还 肯 说 外国 算法 的 十足 岁数 ,年复一年 ,他 偷偷 买 了 一本 翻译 的 LifeBeginsatForty,对人家干脆不说年龄,不讲生肖,只说:“小得很呢! 还是 小弟弟 呢 ! ”同时 表现 小弟弟 该 有 的 活泼 和 顽皮 。 他 讲话 时 喜欢 窃窃私语 ,仿佛 句句 是 军事 机密 。 当然 军事机密 他 也 知道 的 ,他 不是 有 亲戚 在 行政院 ,有 朋友 在 外交部 么 ? 他 亲戚 曾经 写 给 他 一封信 ,这 左角 印 “行政院 ”的 大 信封 上 大书 着 “陆子潇 先生 ”,就 仿佛 行政院 都 要 让 他 正 位居 中 似的 。 他 写给 外交部 那位 朋友 的 信 , 信封 虽然 不大 , 而 上面 开 的 地址 “ 外交部 欧美 司 ” 六字 , 笔酣墨饱 , 字字 端楷 , 文盲 在 黑夜 里 也 该 一目了然 的 。 这 一 封 来函 ,一 封 去信 ,轮流 地 在 他 桌上 妆点 着 。 大前天 早晨 ,该死 的 听差 收拾 房间 ,不小心 打翻 墨水瓶 ,把 行政院 淹得 昏天黑地 ,陆子潇 挽救 不及 ,跳脚 痛骂 。 那位 亲戚 国而忘家 ,没来 过 第二次 信 ;那位 朋 友 外 难顾 内 ,一封信 也 没 回过 。 从此 ,陆子潇 只能 写信 到 行政院 去 ,书桌上 两封信 都是 去信 了 。 今日 正是 去 信 外交部 的 日子 。 子潇 等 鸿渐 看见 了 桌上 的 信封 ,忙 把 这 信 搁 在 抽屉 里 ,说 :“不相干 。 有 一 位 朋友 招 我 到 外交部 去 ,回 他 封 信 。 ”鸿渐 信 以为 真 ,不得不 做出 惜别 的 神情 道 :“啊哟 ! 怎么 陆先生 要 高 就 了 ! 校长 肯 放 你 走 么 ? ”子潇 连 摇头 道 :“没有 的 事 ! 做官 没有 意思 ,我 回信 去 坚辞 的 。 高 校长 待人 也 厚道 ,好几个 电报 把 我 催 来 ,现在 你们 各位 又 来 了 ,学校 渐渐 上 规道 ,我 好意思 拆 他 台 么 ? ”鸿渐 想起 高松年 和 自己 的 谈话 ,叹气 道 :“校长 对 你 先生 ,当然 另眼相看 了 。 像 我们 这种 ——”子潇 说话 低得 有气 无声 ,仿佛 思想 在 呼吸 :“是呀 。 校长 就是 有 这个 毛病 ,说 了 话 不 作准 的 。 我 知道 了 你 的 事 很 不平 。 ”机密 得 好像 四壁 全 挂着 偷听 的 耳朵 。 鸿渐 没想到 自己 的 事 人家 早已 知道 了 ,脸 微 红 道 :“我 到 没有 什么 ,不过 高 先生 ——我 总算 学个 教训 。 ”“那里 的话 ! 副教授 当然 有 屈 一点 ,可是 你 的 待遇 算是 副教授 里 最高 的 了 。 ”“什么 ? 副教授 里 还 分 等 么 ? ”鸿渐 大有 英国 约翰生 博士 不屑 分别 臭虫 和 跳虱 的 等级 的 意思 。 “分 好几 等 呢 。 譬如 你们 同 来 ,我们 同系 的 顾尔谦 就 比 你 低 两级 。 就像 系主任 罢 ,我们 的 系 主任 韩先生 比 赵先生 高 一级 ,赵先生 又 比 外语系 的 刘东方 高 一级 。 这 里面 等次 多得 级 很 ,你 先生 初回 国 做事 ,所以 搅不清 了 。 ”鸿渐 茅塞顿开 ,听说 自己 比 顾尔谦 高 ,气平 了些 ,随口 问道 :“为什么 你们 的 系主任 薪水 特别 高 呢 ? ”“因为 他 是 博士 , Ph.D. 。 我 没 到过 美国 ,所以 没 听见过 他 毕业 的 那个 大学 ,据说 很 有名 。 在 纽约 ,叫 什么 克莱登 大学 。 ”鸿渐 吓得 直跳 起来 ,宛如 自己 的 阴私 给人 揭破 ,几乎 失声 叫道 :“什么 大学 ? ”“克来 登 大学 。 你 知道 克莱登 大学 ? ”“我 知道 。 哼 ,我 也 是 ——”鸿渐 恨不得 把 自己 舌头 咬住 ,已经 漏泄 三个 字 。 子潇 听话 中有 因 , 像 黄泥 里 的 竹 □( 竹头 , 旬 ), 尖端 微露 , 便 想 盘问 到底 。 鸿渐 不肯 说 ,他 愈 起疑心 ,只 恨 不能 采取 特务机关 的 有效 刑罚 来 逼 口供 。 鸿渐 回房 ,又 气 又 笑 。 自从 唐小姐 把 文凭 的 事 向 他 质问 以后 , 他 不肯 再 想起 自己 跟 爱尔兰人 那 一番 交涉 , 他 牢记 着 要 忘掉 这 事 。 每逢 念头 有 扯到 它的 远势 ,他 赶快 转移 思路 ,然而 身上 已经 一阵 羞愧 的 微热 。 适才 陆子潇 的话 倒 仿佛 一帖 药 , 把 心里 的 鬼胎 打下 一半 。 韩学愈 撒 他 的 谎 ,并非 跟 自己 同谋 ,但 有 了 他 ,似乎 自己 的 欺骗 减轻 了 罪名 。 当 然 新添 上 一种 不 快意 ,可是 这种 不 快意 是 透风 的 ,见得 天日 的 ,不比 买 文凭 的 事 像 谋杀 迹灭 的 尸首 ,对 自己 都 要 遮掩 得 一丝 不 露 。 撒谎 骗人 该 像 韩学愈 那样 才行 ,要 有 勇气 坚持到底 。 自己 太 不成 了 ,撒 了 谎 还要 讲 良心 ,真是 大 傻瓜 。 假如 索性 大胆 老脸 ,至少 高松年 的 欺负 就 可以 避免 。 老实人 吃 的 亏 ,骗子 被 揭破 的 耻辱 ,这 两种 相反 的 痛苦 ,自己 居然 一箭双雕 地 兼备 了 。 鸿渐 忽然 想 ,近来 连 撒谎 都 不 会 了 。 因此 恍然大悟 ,撒谎 往往 是 高兴 快乐 的 流露 ,也 算是 一种 创造 ,好比 小孩子 游戏 里 的 自骗 自 (Pseudoluege) 。 一个 人 身心 畅适 ,精力 充溢 ,会 不 把 顽强 的 事实 放在 眼里 ,觉得 有 本领 跟 现实 开 顽笑 。 真到 忧患 穷困 的 时候 , 谎话 都 讲 不好 的 。 这一天 ,韩学愈 特 来 拜访 。 通名 之后 ,方鸿渐 倒 窘 起来 ,同时 快意 地 失望 。 理想 中 的 韩学愈 不知 怎样 的 嚣张 浮滑 , 不料 是 个 沉默寡言 的 人 。 他 想 陆子潇 也许 记错 ,孙小姐 准是 过信 流言 。 木讷 朴实 是 韩学愈 的 看家 本领 ——不 ,养家 本钱 ,现代人 有 两个 流行 的 信仰 。 第一 : 女子 无貌 便是 德 , 所以 漂亮 的 女人 准 比不上 丑 女人 那样 有 思想 , 有 品节 ; 第二 : 男子 无口才 , 就是 表示 有 道德 , 所以 哑巴 是 天下 最 诚朴 的 人 。 也许 上 够 了 演讲 和 宣传 的 当 ,现代人 矫枉过正 ,以为 只有 不 说话 的 人 开口 准 说 真话 ,害得 新官 上任 ,训话 时 个个 都 说 :“为政 不在 多言 ,”恨不能 只 指 嘴 ,指 心 ,三个 手势 了事 。 韩学愈 虽非 哑巴 ,天生 有点 口吃 。 因为 要 掩饰 自己 的 口吃 ,他 讲话 少 ,慢 ,著力 ,仿佛 每个 字 都 有 他 全部 人格 作 担保 。 高松年 在 昆明 第一次 见到 他 ,觉得 这 人 诚恳 安详 ,像 个 君子 ,而且 未老 先 秃 ,可见 脑子里 的 学问 多得 冒上来 ,把 头发 都 挤掉 了 。 再 一 看 他 开 的 学历 , 除掉 博士学位 以外 , 还有 一条 :“ 著作 散见 美国 ‘ 史学 杂志 ’‘ 星期六 文学评论 ’ 等 大 刊物 中 ”, 不由自主 地 另眼相看 。 好几个 拿 了 介绍信 来 见 的 人 ,履历 上 写 在 外国 “讲学 ”多次 。 高松年 自己 在 欧洲 一个 小国 里 过 读书 ,知道 往往 自 以为 讲学 ,听众 以为 他 在 学 讲 ——讲不来 外国 话 借此 学学 。 可是 在 外国 大 刊物 上 发表 作品 ,这 非 有 真才实学 不可 。 便 问 韩学愈 道 :“先生 的 大作 可以 拿来 看看 么 ? ”韩学愈 坦然 说 ,杂志 全 搁 在 沦陷区 老家里 ,不过 这 两种 刊物 中国 各 大学 全 该 定阅 的 ,就近 应当 一找 就 到 ,除非 经过 这番 逃难 ,图书馆 的 旧 杂志 损失 不全 了 。 高松年 想不到 一个 说谎者 会 这样 泰然 无事 ;各 大学 的 书籍 七零八落 ,未必 找得着 那 期 杂志 ,不过 里面 有 韩学愈 的 文章 看来 是 无可疑问 的 。 韩学愈 也 确 向 这些 刊物 投过 稿 ,但 高松年 没 知道 他 的 作品 发表 在 “星期六 文学 评论 ”的 人事 广告栏 (Personals) (“ 中国 少年 ,受 高等教育 ,愿意 帮助 研究 中国 问题 的 人 ,取费 低廉 ”) 和 “ 史学 杂志 ” 的 通信 栏 (“ 韩学愈 君 徵求 二十年 前 本刊 , 愿 出 让 者 请 某处 接洽 ”) 。 最后 他 听说 韩太太 是 美国 人 ,他 简直 改容 相敬 了 ,能 娶 外国 老婆 的 非 精通 西学 不可 ,自己 年轻 时 不是 想 娶 个 比国 女人 没有 成功 么 ? 这 人 做 得 系主任 。 他 当时 也 没想到 这 外国 老婆 是 在 中国 娶 的 白俄 。 跟 韩学愈 谈话 访佛 看 慢动 电影 (Slow-motionpicture),你 想不到 简 捷 的 一句 话 需要 那么 多 的 筹备 ,动员 那么 复杂 的 身体 机构 。 时间 都 给 他 的话 胶着 ,只好 拖泥带水 地 慢 走 。 韩学愈 容颜 灰暗 ,在 阴天 可以 与 周围 的 天色 和融 无间 ,隐身 不见 ,是 头等 保护色 。 他 有 一样 显著 的 东西 ,喉咙 里 有 一个 大 核 。 他 讲话 时 , 这 喉 核 忽升 忽降 , 鸿渐 看 得 自己 的 喉咙 都 发痒 。 他 不 说话 咽 唾沫 时 ,这 核 稍 隐 复现 ,令 鸿渐 联想起 青蛙 吞 苍蝇 的 景象 。 鸿渐 看 他 说话 少 而 费力 多 ,恨不能 把 那 喉结 瓶塞 头 似的 拔出来 ,好 让 下面 的 话 松动 。 韩学愈 约 鸿渐 上 他家 去 吃 晚饭 ,鸿渐 谢过 他 ,韩学愈 又 危 坐 不 说话 了 ,鸿渐 只好 找 话 敷衍 ,便 问 :“听说 嫂夫人 是 在 美国 娶 的 ? ”韩学愈 点头 ,伸颈 咽 口 唾沫 ,唾沫 下去 ,一句 话 从 喉核 下 浮 上 :“你 先生 到 过 美国 没有 ? ”“没有 去过 ——”索性 试探 他 一下 ——“可是 ,我 一度 想 去 ,曾经 跟 一个 Dr.Mahoney通信。 ”是不是 自己 神经 过敏 呢 ? 韩学愈 似乎 脸色 微红 ,像 阴天 忽 透 太阳 。 "这个 人 是 个 骗子 。 ”韩学愈 的 声调 并不 激动 ,说话 也 不 增多 。 “我 知道 。 什么 克莱登 大学 ! 我 险 的 上 了 他 的 当 。 ”鸿渐 一面 想 ,这人 肯 说 那 爱尔兰人 是 “骗子 ”,一定 知道 瞒不了 自己 了 。 “你 没有 上 他 的 当 罢 ! 克莱登 是 好 学校 ,他 是 这 学校 里 开除 的 小 职员 ,借着 幌子 向 外国 不知 道 的人 骗 钱 ,你 真 没有 上当 ? 唔 ,那 最好 。 ”“真 有 克莱登 这 学校 么 ? 我 以为 全是 那 爱尔兰人 捣 的 鬼 。 ”鸿渐 诧异 得 站 起来 。 “很 认真 严格 的 学校 ,虽然 知道 的 人 很 少 ——普通 学生 不 容易 进 。 ”“我 听 陆先生 说 ,你 就是 这 学校 毕业 的 。 ”“是的 。 ”鸿渐 满腹 疑团 ,真想 问个 详细 。 可是 初次 见面 ,不好意思 追究 ,倒像 自己 不 相信 他 ,并且 这 人 说话 经济 ,问 不出 什么 来 。 最好 有 机会 看看 他 的 文凭 ,就 知道 他 的 克莱登 是 一 是 二 了 。 韩学愈 回家 路上 ,腿 有点 软 ,想 陆子潇 的 报告 准得 很 ,这 姓方 的 跟 爱尔兰人 有过 交涉 ,幸亏 他 没 去过 美国 ,就 恨 不 知道 他 是否 真的 没 买 文凭 ,也许 他 在 撒谎 。 方鸿渐 吃 韩家 的 晚饭 ,甚为 满意 。 韩学愈 虽然 不 说话 ,款客 的 动作 极 周到 ;韩太太 虽然 相貌 丑 ,红头发 ,满脸 雀斑 ,像 面饼 上 苍蝇 下 的 粪 ,而 举止 活泼 得 通 了 电 似的 。 鸿 渐然 发现 西洋 人丑 跟 中国人 不同 :中国 人丑 得 像 造物者 偷工减料 的 结果 ,潦草 塞责 的 丑 ;西洋 人丑 得 像 造物者 恶意 的 表现 ,存心 跟 脸上 五官 开玩笑 ,所以 丑 得 有 计划 ,有 作用 。 韩太太 口口声声 爱 中国 ,可是 又 说 在 中国 起居 服 食 ,没有 在 纽约 方便 。 鸿 渐 终 觉得 她 口音 不够 地道 ,自己 没到 过 美国 ,要 赵辛楣 在此 就 听得出 了 ,也许 是 移民 到 纽约 去 的 。 他 到 学校 以后 ,从 没有 人 对 他 这样 殷勤 过 ,几天 来的 气闷 渐渐 消散 。 他 想 韩学 愈 的 文凭 假 不假 ,管 它 干么 ,反正 这人 跟 自己 要 好 就是 了 。 可是 ,有 一件 事 ,韩太太 讲 纽约 的时候 ,韩学愈 对 她 做 个 眼色 ,这 眼色 没有 逃过 自己的 眼 ,当时 就 有 一个 印象 ,仿佛 偷听 到 人家 背后 讲 自己的 话 。 这 也许 是 自己 多心 ,别 去 想 它 。 鸿渐 兴高采烈 ,没 回 房 就 去 看 辛楣 :“老赵 ,我 回来 了 。 今天 对 不住 你 ,让 你 一个人 吃饭 。 ” 辛楣 因为 韩学愈 没 请 自己 , 独吃 了 一客 又 冷 又 硬 的 包饭 , 这 吃 到 的 饭 在 胃里 作酸 , 这 没 吃 到 的 饭 在 心里 作酸 , 说 :“ 国际 贵宾 回来 了 ! 饭 吃 得 好 呀 ? 是 中国 菜 还是 西洋 菜 ? 洋 太太 招待 得 好不好 ? ”“他 家里 老妈子 做 的 中菜 。 韩太太 真 丑 ! 这样 的 老婆 在 中国 也 娶 的 到 ,何必 去 外国 去 觅 呢 ! 辛楣 ,今天 我 恨 你 没有 在 ——”“哼 ,谢谢 ——今天 还有 谁 呀 ? 只有 你 ! 真 了不得 ! 韩学愈 上 自 校长 ,下 到 同事 谁 都 不理 ,就 敷衍 你 一个 人 。 是不是 洋 太太 跟 你 有 什么 亲戚 ? ”辛楣 欣赏 自己 的 幽默 ,笑个 不了 。 鸿渐 给 辛楣 那么 一说 ,心里 得意 ,假装 不服气 道 :“副教授 就 不是 人 ? 只有 你们 大 主任 大 教授 配 彼此 结交 ? 辛楣 ,讲 正经话 ,今天 有 你 ,韩太太 的 国籍 问题 可以 解决 了 。 你 是 老 美国 ,听 她 说话 盘问 她 几句 ,就 水落石出 。 ”辛楣 虽然 觉得 这句 话 中 听 ,这 不 愿意 立刻 放弃 他 的 不快 :“你 这 人 真 没 良心 。 吃 了 人家 的 饭 ,还要 管 闲事 ,探听 人家 阴私 。 只要 女人 可以 做 太太 ,管 她 什么 美国人 俄国人 。 难道 是 了 美国 人 ,她 女 人 的 成分 就 加 了 倍 ? 养 孩子 的 效率 会 与众不同 ? ”鸿渐 笑 道 :“我 是 对 韩学愈 的 学籍 的 有 兴趣 ,我 总 有 一个 感觉 ,假使 他 太太 的 国籍 是 假 的 ,那么 他 的 学籍 也 有 问题 。 ”“我 劝 你 省点 事 罢 。 你 瞧 ,谎 是 撒 不得 的 。 自己 捣 了 鬼 从此 对 人家 也 多 疑心 ——我 知道 你 那 一会 事 是 开 的 顽笑 ,可是 开顽笑 开出来 多少 麻烦 。 像 我们 这样 规规矩矩 ,就 不会 疑神疑鬼 。 ”鸿渐 恼 道 :“说得 好 漂亮 ! 为什么 当初 我 告诉 了 你 韩学愈 薪水 比 你 高 一级 ,你 要 气得 掼 纱帽 不干 呢 ? ”辛楣 道 :“我 并没有 那样 气量 小 ——,这 全是 你 不好 ,听了 许多 闲话 来 告诉 我 ,否则 我 耳根 清净 ,好好 的 不会 跟 人 计较 。 ”辛楣 新 学会 一种 姿态 ,听话 时 躺 在 椅子 里 ,闭 了 眼睛 ,只有 嘴边 烟斗 里 的 烟 篆 表示 他 并未 睡着 。 鸿渐 看 了 早 不 痛快 ,更 经不起 这 几 句话 :“好 ,好 ! 我 以后 再 跟 你 讲话 ,我 不是 人 。 ”辛楣 瞧 鸿渐 真 动 了 气 ,忙 张眼 道 :“说着 顽儿 的 。 别气 得生 胃病 , 抽枝 烟 。 以后 恐怕 到 人家 去 吃 晚饭 也 不 能够 了 。 你 没有 看见 通知 ? 是的 ,你 不会 有 的 。 大后天 开 校务 会议 ,讨论 施行 导师制 问题 ,听说 导师 要 跟 学生 同 吃饭 的 。 ”鸿渐 闷闷 回房 ,难得 一团 高兴 ,找 朋友 扫尽 了 兴 。 天生 人 是 教 他们 孤独 的 ,一个个 该 各 归 各 ,老死 不 相 往来 。 身体 里 容不下 的 东西 , 或 消化 , 或 排泄 , 是 个人 的 事 , 为什么 心里 容不下 的 情感 , 要 找 同伴 来 分摊 ? 聚在一起 ,动不动 自己 冒犯 人 ,或者 人 开罪 自己 ,好像 一只 只 刺猬 ,只好 保持 著 彼此 间 的 距离 ,要 亲密 团结 ,不是 你 刺痛 我 的 肉 ,就是 我 擦破 你 的 皮 。 鸿渐 真想 把 这些 感慨 跟 一个 能 了解 自己 的 人 谈谈 , 孙小姐 好像 比 赵辛楣 能 了解 自己 , 至少 她 听 自己 的话 很 有 兴味 —— 不过 , 刚才 说 人 跟 人 该免 接触 , 怎么 又 找 女人 呢 ? 也许 男人 跟 男人 在 一起 像 一群 刺猬 ,男人 跟 女人 在 一起 像 ——鸿渐 想 不出 像 什么 ,翻开 笔记 来 准备 明天 的 功课 。 鸿 渐教 的 功课 到 现在 还有 三个 钟点 ,同事 们 谈起 ,无人 不 当面 羡慕 他 的 闲适 ,倒 好像 高松年 有点 私心 ,特别 优待 他 。 鸿渐 对 论理学 素乏 研究 ,手边 又 没有 参考 ,虽然 努力 准备 ,并不 感觉 兴趣 。 这些 学生 来 上 他 的 课 压根儿 为了 学分 。 依照 学校 章程 ,文法 学院 学生 应该 在 物理 ,化学 ,生物 ,论理 四门 之中 ,选修 一门 。 大半 人 一窝蜂 似的 选修 了 论理 。 这门 功课 最 容易 ——“全是 废话 ”——不但 不 必 做 实验 ,天冷 的时候 ,还 可以 袖手 不 写 笔记 。 因为 这门 功课 容易 ,他们 选 它 ;也 因为 这门 功课 容易 ,他们 瞧不起 它 ,仿佛 男人 瞧不起 容易 到手 的 女人 。 论理学 是 “废话 ”,教 论理学 的 人 当然 是 “废物 ”,“只是 个 副教授 ”,而且 不 属于 任何 系 的 。 他们 心目中 ,鸿渐 的 地位 比 教 党义 和 教 军事训练 的 高 不了 多少 。 不过 教 党义 的 和 教 军事 的 是 政府 机关 派 的 ,鸿渐 的 来头 没有 这些 人大 ,“听说 是 赵辛楣 的 表弟 ,跟着 他 来 的 ;高松年 只 聘 他 做 讲师 ,赵辛楣 替 他 争 来 的 副教授 。 ”无怪 鸿渐 老 觉得 班上 的 学生 不 把 听 讲 当作 一会 事 。 在 这种 空气 之下 ,讲书 不会 有劲 。 更 可恨 论理学 开头 最 枯燥无味 ,要 讲到 三段论法 ,才 可以 穿插 点缀 些 笑话 ,暂时 还 无法 迎合 心理 。 此外 有 两件事 也 使 鸿渐 不安 。 一件 是 点名 。 鸿渐 记得 自己 老师 里 的 名教授 从不 点名 ,从不 报告 学生 缺课 。 这 才 是 堂堂 大学 者 的 风度 :“ 你们 要 听 就 听 ,我 可 不 在乎 。 ”他 企羡 之余 ,不免 模仿 。 上 第一 课 ,他 像 创世纪 里 原人 阿大 (Adam)唱 新生 禽兽 的 名字 ,以后 他 连 点名簿子 也 不 带 了 。 到 第二 星期 ,他 发现 五十多 学生 里 有 七八个 缺席 ,这些 空座位 像 一嘴 牙齿 忽然 吊 了 几枚 ,留下 的 空穴 ,看 了 心里 不 舒服 。 下 一次 , 他 注意 女 学生 还 固守 着 第一排 原来 的 座位 , 男 学生 像 从 最后 一排 坐 起 的 , 空着 第二排 , 第三排 孤 另 另 地 坐 一个 男 学生 。 自己 正 观察 这 阵势 ,男 学生 都 顽皮 地 含笑 低头 ,女 学生 随 自己 的 眼光 ,回头 望一望 ,转脸 瞧着 自己 笑 。 他 总算 熬住 没 说 :“显然 我 拒绝 你们 的 力量 比 女同学 吸引 你们 的 力量 都 大 。 ” 想 以 后 非 点名 不可 , 照 这样 下去 , 只 剩有 脚 而 跑 不子 的 椅子 和 桌子 听课 了 。 不过 从 大学者 的 放任 忽变 而 为 小学教师 的 琐碎 ,多么 丢脸 ,这些 学生 是 狡猾 不过 的 ,准 看破 了 自己的 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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