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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彷徨》, 孤独者 (3)

孤独者 (3)

到 这些 时 , 我 便 设法 向 各处 推荐 一番 ; 但 有 什么 效验 呢 , 事少 人 多 , 结果 是 别人 给 我 几句 抱歉 的话 , 我 就 给 他 几句 抱歉 的 信 。 到 一 学期 将 完 的 时候 , 那 情形 就 更加 坏 了 起来 。 那 地方 的 几个 绅士 所 办 的 《 学理 周报 》 上 , 竟 开始 攻击 我 了 , 自然 是 决不 指名 的 , 但 措辞 很 巧妙 , 使人 一见 就 觉得 我 是 在 挑剔 学潮 , 连 推荐 连 殳 的 事 , 也 算是 呼朋引类 。 我 只好 一动不动 , 除 上课 之外 , 便 关起门来 躲 着 , 有时 连 烟卷 的 烟 钻出 窗隙 去 , 也 怕 犯 了 挑剔 学潮 的 嫌疑 。 连 殳 的 事 , 自然 更是 无从说起 了 。 这样 地 一直 到 深冬 。 下 了 一天 雪 , 到 夜 还 没有 止 , 屋外 一切 静极 , 静到 要 听 出静 的 声音 来 。 我 在 小小的 灯火 光中 , 闭目 枯坐 , 如 见 雪花片片 飘坠 , 来 增补 这 一望无际 的 雪堆 ; 故乡 也 准备 过年 了 , 人们 忙 得 很 ; 我 自己 还是 一个 儿童 , 在 后园 的 平坦 处 和 一伙 小朋友 塑雪 罗汉 。 雪 罗汉 的 眼睛 是 用 两块 小炭 嵌 出来 的 , 颜色 很 黑 , 这一 闪动 , 便变 了 连 殳 的 眼睛 。 “ 我 还 得活 几天 ! ” 仍 是 这样 的 声音 。 “ 为什么 呢 ? ” 我 无端 地 这样 问 , 立刻 连 自己 也 觉得 可笑 了 。 这 可笑 的 问题 使 我 清醒 , 坐直 了 身子 , 点起 一枝 烟卷 来 ; 推窗 一望 , 雪 果然 下 得 更 大 了 。 听得 有人 叩门 ; 不一会 , 一个 人 走进 来 , 但是 听熟 的 客寓 杂役 的 脚步 。 他 推开 我 的 房门 , 交给 我 一封 六寸 多长 的 信 , 字迹 很 潦草 , 然而 一瞥 便 认出 “ 魏缄 ” 两个 字 , 是 连 殳 寄 来 的 。 这 是从 我 离开 S 城 以后 他 给 我 的 第一 封信 。 我 知道 他 疏懒 , 本不以 杳无消息 为奇 , 但 有时 也 颇 怨 他 不 给 一点 消息 。 待 到 接 了 这信 , 可 又 无端 地 觉得 奇怪 了 , 慌忙 拆开来 。 里面 也 用 了 一样 潦草 的 字体 , 写 着 这样的话 :

“ 申飞 ……。 “ 我称 你 什么 呢 ? 我空 着 。 你 自己 愿意 称 什么 , 你 自己 添上去 罢 。 我 都 可以 的 。 “ 别 后 共得 三 信 , 没有 复 。 这 原因 很 简单 : 我 连 买 邮票 的 钱 也 没有 。 “ 你 或者 愿意 知道 些 我 的 消息 , 现在 简直 告诉 你 罢 : 我 失败 了 。 先前 , 我 自以为是 失败者 , 现在 知道 那 并 不 , 现在 才 真是 失败者 了 。 先前 , 还有 人 愿意 我活 几天 , 我 自己 也 还 想活 几天 的 时候 , 活不下去 ; 现在 , 大 可以 无须 了 , 然而 要 活下去 ……。 “ 然而 就 活下去 么 ? “ 愿意 我活 几天 的 , 自己 就 活不下去 。 这 人 已 被 敌人 诱杀 了 。 谁 杀 的 呢 ? 谁 也 不 知道 。 “ 人生 的 变化 多么 迅速 呵 ! 这 半年 来 , 我 几乎 求乞 了 , 实际 , 也 可以 算 得 已经 求乞 。 然而 我 还有 所为 , 我 愿意 为此 求乞 , 为此 冻馁 , 为此 寂寞 , 为此 辛苦 。 但 灭亡 是 不 愿意 的 。 你 看 , 有 一个 愿意 我活 几天 的 , 那 力量 就 这么 大 。 然而 现在 是 没有 了 , 连 这 一个 也 没有 了 。 同时 , 我 自己 也 觉得 不 配 活下去 ; 别人 呢 ? 也 不配 的 。 同时 , 我 自己 又 觉得 偏要 为 不 愿意 我活 下 去 的 人们 而 活下去 ; 好 在 愿意 我 好好 地 活下去 的 已经 没有 了 , 再 没有 谁 痛 心 。 使 这样 的 人 痛心 , 我 是 不 愿意 的 。 然而 现在 是 没有 了 , 连 这 一个 也 没 有 了 。 快活 极了 , 舒服 极了 ; 我 已经 躬行 我 先前 所 憎恶 , 所 反对 的 一切 , 拒斥 我 先前 所 崇仰 , 所 主张 的 一切 了 。 我 已经 真的 失败 ,—— 然而 我 胜利 了 。 “ 你 以为 我发 了 疯 么 ? 你 以为 我成 了 英雄 或 伟人 了 么 ? 不 , 不 的 。 这 事情 很 简单 ; 我 近来 已经 做 了 杜 师长 的 顾问 , 每月 的 薪水 就 有 现洋 八十 元 了 。 “ 申飞 ……。 “ 你 将 以 我 为什么 东西 呢 , 你 自己 定 就是 , 我 都 可以 的 。 “ 你 大约 还 记得 我 旧时 的 客厅 罢 , 我们 在 城中 初见 和 将 别 时候 的 客厅 。 现在 我 还 用 着 这 客厅 。 这里 有 新 的 宾客 , 新 的 馈赠 , 新 的 颂扬 , 新 的 钻营 , 新 的 磕头 和 打拱 , 新 的 打牌 和 猜拳 , 新 的 冷眼 和 恶心 , 新 的 失眠 和 吐血 ……。 “ 你 前信 说 你 教书 很 不如意 。 你 愿意 也 做 顾问 么 ? 可以 告诉 我 , 我 给 你 办 。 其实 是 做 门房 也 不妨 , 一样 地有 新 的 宾客 和 新 的 馈赠 , 新 的 颂扬 ……。 “ 我 这里 下 大雪 了 。 你 那里 怎样 ? 现在 已 是 深夜 , 吐 了 两口 血 , 使 我 清醒 起来 。 记得 你 竟 从 秋天 以来 陆续 给 了 我 三 封信 , 这是 怎样 的 可以 惊异 的 事 呵 。 我 必须 寄给 你 一点 消息 , 你 或者 不至于 倒 抽 一口 冷气 罢 。 “ 此后 , 我 大约 不再 写信 的 了 , 我 这 习惯 是 你 早已 知道 的 。 何时 回来 呢 ? 倘早 , 当能 相见 。 —— 但 我 想 , 我们 大概 究竟 不是 一路 的 ; 那么 , 请 你 忘记 我 罢 。 我 从 我 的 真心 感谢 你 先前 常替 我 筹划 生计 。 但是 现在 忘记 我 罢 ; 我 现在 已经 ‘ 好 ' 了 。 连 殳 。 十二月 十四日 。 ” 这 虽然 并 不 使 我 “ 倒 抽 一口 冷气 ”, 但 草草 一看 之后 , 又 细看 了 一遍 , 却 总 有些 不 舒服 , 而 同时 可 又 夹杂 些 快意 和 高兴 ; 又 想 , 他 的 生计 总算 已经 不成问题 , 我 的 担子 也 可以 放下 了 , 虽然 在 我 这 一面 始终 不过 是 无法可想 。 忽而 又 想 写 一封信 回答 他 , 但 又 觉得 没有话说 , 于是 这 意思 也 立即 消失 了 。 我 的确 渐渐 地 在 忘却 他 。 在 我 的 记忆 中 , 他 的 面貌 也 不再 时常 出现 。 但 得 信 之后 不到 十天 ,S 城 的 学理 七 日报社 忽然 接续 着 邮寄 他们 的 《 学理 七 日报 》 来 了 。 我 是 不大 看 这些 东西 的 , 不过 既经 寄 到 , 也 就 随手 翻翻 。 这 却 使 我 记 起 连 殳 来 , 因为 里面 常有 关于 他 的 诗文 , 如 《 雪夜 谒 连 殳 先生 》,《 连 殳 顾问 高斋 雅集 》 等等 ; 有 一回 ,《 学理 闲谭 》 里 还 津津 地 叙述 他 先前 所 被 传为笑柄 的 事 , 称作 “ 逸闻 ”, 言外 大有 “ 且夫 非常 之 人 , 必能行 非常 之 事 ” 的 意思 。 不知 怎地 虽然 因此 记 起 , 但 他 的 面貌 却 总是 逐渐 模胡 ; 然而 又 似乎 和 我 日加 密切 起来 , 往往 无端 感到 一种 连 自己 也 莫明其妙 的 不安 和 极 轻微 的 震颤 。 幸而 到 了 秋季 , 这 《 学理 七 日报 》 就 不寄来 了 ; 山阳 的 《 学理 周刊 》 上 却 又 按期 登起 一篇 长 论文 :《 流言 即 事实 论 》。 里面 还 说 , 关于 某君 们 的 流言 , 已 在 公正 士绅 间 盛传 了 。 这是 专指 几个 人 的 , 有 我 在内 ; 我 只好 极 小心 , 照例 连 吸烟 卷 的 烟 也 谨防 飞散 。 小心 是 一种 忙 的 苦痛 , 因此 会 百事 俱废 , 自然 也 无暇 记得 连 殳 。 总之 : 我 其实 已经 将 他 忘却 了 。 但 我 也 终于 敷衍 不到 暑假 , 五月 底 , 便 离开 了 山阳 。

五 从 山阳 到 历城 , 又 到 太谷 , 一总转 了 大半年 , 终于 寻不出 什么 事情 做 , 我 便 又 决计 回 S 城去 了 。 到 时 是 春初 的 下午 , 天气 欲雨 不雨 , 一切 都 罩 在 灰色 中 ; 旧寓 里 还有 空房 , 仍然 住 下 。 在 道 上 , 就 想起 连 殳 的 了 , 到 后 , 便 决定 晚饭 后 去 看 他 。 我 提 着 两包 闻喜 名产 的 煮 饼 , 走 了 许多 潮湿 的 路 , 让 道 给 许多 拦路 高卧 的 狗 , 这才 总算 到 了 连 殳 的 门前 。 里面 仿佛 特别 明亮 似的 。 我 想 , 一做 顾问 , 连寓 里 也 格外 光亮 起来 了 , 不觉 在 暗中 一笑 。 但 仰面 一看 , 门旁 却 白白的 , 分明 帖 着 一张 斜角 纸 。 我 又 想 , 大良们 的 祖母 死 了 罢 ; 同时 也 跨进 门 , 一直 向 里面 走 。 微光 所照 的 院子 里 , 放着 一具 棺材 , 旁边 站 一个 穿 军衣 的 兵 或是 马弁 , 还有 一个 和 他 谈话 的 , 看时 却是 大良 的 祖母 ; 另外 还 闲站 着 几个 短衣 的 粗人 。 我 的 心 即刻 跳 起来 了 。 她 也 转过 脸来 凝视 我 。 “ 阿 呀 ! 您 回来 了 ? 何不 早 几天 ……。 ” 她 忽而 大叫 起来 。 “ 谁 …… 谁 没有 了 ? ” 我 其实 是 已经 大概 知道 的 了 , 但 还是 问 。 “ 魏大人 , 前天 没有 的 。 ” 我 四顾 , 客厅 里 暗沉沉 的 , 大约 只有 一盏灯 ; 正 屋里 却 挂 着 白 的 孝 帏 , 几个 孩子 聚在 屋外 , 就是 大良 二良们 。 “ 他 停 在 那里 ,” 大良 的 祖母 走向 前 , 指着 说 ,“ 魏大人 恭喜 之后 , 我 把 正屋 也 租给 他 了 ; 他 现在 就 停 在 那里 。 ” 孝 帏 上 没有 别的 , 前面 是 一张 条桌 , 一张 方桌 ; 方 桌上 摆着 十 来 碗 饭菜 。 我刚 跨进 门 , 当面 忽然 现出 两个 穿白 长衫 的 来 拦住 了 , 瞪 了 死 鱼 似的 眼睛 , 从中 发出 惊疑 的 光来 , 钉住 了 我 的 脸 。 我 慌忙 说明 我 和 连 殳 的 关系 , 大良 的 祖母 也 来 从 旁 证实 , 他们 的 手 和 眼光 这才 逐渐 弛缓 下去 , 默许 我 近前 去 鞠躬 。 我 一 鞠躬 , 地下 忽然 有人 呜呜 的 哭 起来 了 , 定神 看时 , 一个十多岁 的 孩子 伏 在 草荐 上 , 也 是 白 衣服 , 头发 剪得 很光 的 头上 还络 着 一大 绺 苎麻 丝 。 我 和 他们 寒暄 后 , 知道 一个 是 连 殳 的 从堂兄弟 , 要算 最亲 的 了 ; 一个 是 远房 侄子 。 我 请求 看一看 故人 , 他们 却 竭力 拦阻 , 说 是 “ 不敢当 ” 的 。 然而 终于 被 我 说服 了 , 将 孝 帏 揭起 。 这回 我 会见 了 死 的 连 殳 。 但是 奇怪 ! 他 虽然 穿 一套 皱 的 短 衫裤 , 大襟 上 还有 血迹 , 脸上 也 瘦削 得 不堪 , 然而 面目 却 还是 先前 那样 的 面目 , 宁静 地闭 着 嘴 , 合 着眼 , 睡着 似的 , 几乎 要 使 我 伸手 到 他 鼻子 前面 , 去 试探 他 可是 其实 还 在 呼吸 着 。 一切 是 死 一般 静 , 死 的 人 和 活 的 人 。 我 退开 了 , 他 的 从堂兄弟 却 又 来 周旋 , 说 “ 舍弟 ” 正在 年富力强 , 前程 无限 的 时候 , 竟 遽尔 “ 作古 ” 了 , 这 不 但是 “ 衰宗 ” 不幸 , 也 太 使 朋友 伤心 。 言外 颇 有 替 连 殳 道歉 之意 ; 这样 地能 说 , 在 山乡 中 人 是 少有 的 。 但 此后 也 就 沉默 了 , 一切 是 死 一般 静 , 死 的 人 和 活 的 人 。 我 觉得 很 无聊 , 怎样 的 悲哀 倒 没有 , 便 退 到 院子 里 , 和 大良们 的 祖母 闲谈 起来 。 知道 入殓 的 时候 是 临近 了 , 只待 寿衣 送到 ; 钉 棺材 钉时 ,“ 子午卯酉 ” 四 生肖 是 必须 躲避 的 。 她 谈 得 高兴 了 , 说话 滔滔地 泉流 似的 涌出 , 说 到 他 的 病状 , 说 到 他 生时 的 情景 , 也 带些 关于 他 的 批评 。 “ 你 可 知道 魏大人 自从 交运 之后 , 人 就 和 先前 两样 了 , 脸 也 抬高 起来 , 气昂昂 的 。 对 人 也 不再 先前 那么 迂 。 你 知道 , 他 先前 不是 像 一个 哑子 , 见 我 是 叫 老太太 的 么 ? 后来 就 叫 ‘ 老家伙 '。 唉 唉 , 真是 有趣 。 人送 他 仙居 术 , 他 自己 是 不吃 的 , 就 摔 在 院子 里 ,—— 就是 这 地方 ,—— 叫 道 ,‘ 老家伙 , 你 吃 去 罢 。 ' 他 交运 之后 , 人来人往 , 我 把 正屋 也 让给 他 住 了 , 自己 便 搬 在 这 厢房 里 。 他 也 真是 一 走红运 , 就 与众不同 , 我们 就 常常 这样 说 笑 。 要是 你 早 来 一个月 , 还 赶得上 看 这里 的 热闹 , 三日 两头 的 猜拳行令 , 说 的 说 , 笑 的 笑 , 唱 的 唱 , 做 诗 的 做 诗 , 打牌 的 打牌 ……。 “ 他 先前 怕 孩子 们 比 孩子 们 见 老子 还 怕 , 总是 低声下气 的 。


孤独者 (3) Loners (3) Solitaires (3)

到 这些 时 , 我 便 设法 向 各处 推荐 一番 ; 但 有 什么 效验 呢 , 事少 人 多 , 结果 是 别人 给 我 几句 抱歉 的话 , 我 就 给 他 几句 抱歉 的 信 。 到 一 学期 将 完 的 时候 , 那 情形 就 更加 坏 了 起来 。 那 地方 的 几个 绅士 所 办 的 《 学理 周报 》 上 , 竟 开始 攻击 我 了 , 自然 是 决不 指名 的 , 但 措辞 很 巧妙 , 使人 一见 就 觉得 我 是 在 挑剔 学潮 , 连 推荐 连 殳 的 事 , 也 算是 呼朋引类 。 我 只好 一动不动 , 除 上课 之外 , 便 关起门来 躲 着 , 有时 连 烟卷 的 烟 钻出 窗隙 去 , 也 怕 犯 了 挑剔 学潮 的 嫌疑 。 连 殳 的 事 , 自然 更是 无从说起 了 。 这样 地 一直 到 深冬 。 下 了 一天 雪 , 到 夜 还 没有 止 , 屋外 一切 静极 , 静到 要 听 出静 的 声音 来 。 我 在 小小的 灯火 光中 , 闭目 枯坐 , 如 见 雪花片片 飘坠 , 来 增补 这 一望无际 的 雪堆 ; 故乡 也 准备 过年 了 , 人们 忙 得 很 ; 我 自己 还是 一个 儿童 , 在 后园 的 平坦 处 和 一伙 小朋友 塑雪 罗汉 。 雪 罗汉 的 眼睛 是 用 两块 小炭 嵌 出来 的 , 颜色 很 黑 , 这一 闪动 , 便变 了 连 殳 的 眼睛 。 “ 我 还 得活 几天 ! ” 仍 是 这样 的 声音 。 “ 为什么 呢 ? ” 我 无端 地 这样 问 , 立刻 连 自己 也 觉得 可笑 了 。 这 可笑 的 问题 使 我 清醒 , 坐直 了 身子 , 点起 一枝 烟卷 来 ; 推窗 一望 , 雪 果然 下 得 更 大 了 。 听得 有人 叩门 ; 不一会 , 一个 人 走进 来 , 但是 听熟 的 客寓 杂役 的 脚步 。 他 推开 我 的 房门 , 交给 我 一封 六寸 多长 的 信 , 字迹 很 潦草 , 然而 一瞥 便 认出 “ 魏缄 ” 两个 字 , 是 连 殳 寄 来 的 。 这 是从 我 离开 S 城 以后 他 给 我 的 第一 封信 。 我 知道 他 疏懒 , 本不以 杳无消息 为奇 , 但 有时 也 颇 怨 他 不 给 一点 消息 。 待 到 接 了 这信 , 可 又 无端 地 觉得 奇怪 了 , 慌忙 拆开来 。 里面 也 用 了 一样 潦草 的 字体 , 写 着 这样的话 :

“ 申飞 ……。 “ 我称 你 什么 呢 ? 我空 着 。 你 自己 愿意 称 什么 , 你 自己 添上去 罢 。 我    都 可以 的 。 “ 别 后 共得 三 信 , 没有 复 。 这 原因 很 简单 : 我 连 买 邮票 的 钱 也 没有 。 “ 你 或者 愿意 知道 些 我 的 消息 , 现在 简直 告诉 你 罢 : 我 失败 了 。 先前 ,    我 自以为是 失败者 , 现在 知道 那 并 不 , 现在 才 真是 失败者 了 。 先前 , 还有    人 愿意 我活 几天 , 我 自己 也 还 想活 几天 的 时候 , 活不下去 ; 现在 , 大 可以    无须 了 , 然而 要 活下去 ……。 “ 然而 就 活下去 么 ? “ 愿意 我活 几天 的 , 自己 就 活不下去 。 这 人 已 被 敌人 诱杀 了 。 谁 杀 的    呢 ? 谁 也 不 知道 。 “ 人生 的 变化 多么 迅速 呵 ! 这 半年 来 , 我 几乎 求乞 了 , 实际 , 也 可以    算 得 已经 求乞 。 然而 我 还有 所为 , 我 愿意 为此 求乞 , 为此 冻馁 , 为此 寂寞 ,    为此 辛苦 。 但 灭亡 是 不 愿意 的 。 你 看 , 有 一个 愿意 我活 几天 的 , 那 力量 就    这么 大 。 然而 现在 是 没有 了 , 连 这 一个 也 没有 了 。 同时 , 我 自己 也 觉得 不    配 活下去 ; 别人 呢 ? 也 不配 的 。 同时 , 我 自己 又 觉得 偏要 为 不 愿意 我活 下    去 的 人们 而 活下去 ; 好 在 愿意 我 好好 地 活下去 的 已经 没有 了 , 再 没有 谁 痛    心 。 使 这样 的 人 痛心 , 我 是 不 愿意 的 。 然而 现在 是 没有 了 , 连 这 一个 也 没    有 了 。 快活 极了 , 舒服 极了 ; 我 已经 躬行 我 先前 所 憎恶 , 所 反对 的 一切 ,    拒斥 我 先前 所 崇仰 , 所 主张 的 一切 了 。 我 已经 真的 失败 ,—— 然而 我 胜利    了 。 “ 你 以为 我发 了 疯 么 ? 你 以为 我成 了 英雄 或 伟人 了 么 ? 不 , 不 的 。 这    事情 很 简单 ; 我 近来 已经 做 了 杜 师长 的 顾问 , 每月 的 薪水 就 有 现洋 八十 元    了 。 “ 申飞 ……。 “ 你 将 以 我 为什么 东西 呢 , 你 自己 定 就是 , 我 都 可以 的 。 “ 你 大约 还 记得 我 旧时 的 客厅 罢 , 我们 在 城中 初见 和 将 别 时候 的 客厅 。 现在 我 还 用 着 这 客厅 。 这里 有 新 的 宾客 , 新 的 馈赠 , 新 的 颂扬 , 新 的 钻营 ,    新 的 磕头 和 打拱 , 新 的 打牌 和 猜拳 , 新 的 冷眼 和 恶心 , 新 的 失眠 和 吐血 ……。 “ 你 前信 说 你 教书 很 不如意 。 你 愿意 也 做 顾问 么 ? 可以 告诉 我 , 我 给    你 办 。 其实 是 做 门房 也 不妨 , 一样 地有 新 的 宾客 和 新 的 馈赠 , 新 的 颂扬 ……。 “ 我 这里 下 大雪 了 。 你 那里 怎样 ? 现在 已 是 深夜 , 吐 了 两口 血 , 使 我    清醒 起来 。 记得 你 竟 从 秋天 以来 陆续 给 了 我 三 封信 , 这是 怎样 的 可以 惊异    的 事 呵 。 我 必须 寄给 你 一点 消息 , 你 或者 不至于 倒 抽 一口 冷气 罢 。 “ 此后 , 我 大约 不再 写信 的 了 , 我 这 习惯 是 你 早已 知道 的 。 何时 回来    呢 ? 倘早 , 当能 相见 。 —— 但 我 想 , 我们 大概 究竟 不是 一路 的 ; 那么 , 请    你 忘记 我 罢 。 我 从 我 的 真心 感谢 你 先前 常替 我 筹划 生计 。 但是 现在 忘记 我    罢 ; 我 现在 已经 ‘ 好 ' 了 。 连 殳 。 十二月 十四日 。 ” 这 虽然 并 不 使 我 “ 倒 抽 一口 冷气 ”, 但 草草 一看 之后 , 又 细看 了 一遍 , 却 总 有些 不 舒服 , 而 同时 可 又 夹杂 些 快意 和 高兴 ; 又 想 , 他 的 生计 总算 已经 不成问题 , 我 的 担子 也 可以 放下 了 , 虽然 在 我 这 一面 始终 不过 是 无法可想 。 忽而 又 想 写 一封信 回答 他 , 但 又 觉得 没有话说 , 于是 这 意思 也 立即 消失 了 。 我 的确 渐渐 地 在 忘却 他 。 在 我 的 记忆 中 , 他 的 面貌 也 不再 时常 出现 。 但 得 信 之后 不到 十天 ,S 城 的 学理 七 日报社 忽然 接续 着 邮寄 他们 的 《 学理 七 日报 》 来 了 。 我 是 不大 看 这些 东西 的 , 不过 既经 寄 到 , 也 就 随手 翻翻 。 这 却 使 我 记 起 连 殳 来 , 因为 里面 常有 关于 他 的 诗文 , 如 《 雪夜 谒 连 殳 先生 》,《 连 殳 顾问 高斋 雅集 》 等等 ; 有 一回 ,《 学理 闲谭 》 里 还 津津 地 叙述 他 先前 所 被 传为笑柄 的 事 , 称作 “ 逸闻 ”, 言外 大有 “ 且夫 非常 之 人 , 必能行 非常 之 事 ” 的 意思 。 不知 怎地 虽然 因此 记 起 , 但 他 的 面貌 却 总是 逐渐 模胡 ; 然而 又 似乎 和 我 日加 密切 起来 , 往往 无端 感到 一种 连 自己 也 莫明其妙 的 不安 和 极 轻微 的 震颤 。 幸而 到 了 秋季 , 这 《 学理 七 日报 》 就 不寄来 了 ; 山阳 的 《 学理 周刊 》 上 却 又 按期 登起 一篇 长 论文 :《 流言 即 事实 论 》。 里面 还 说 , 关于 某君 们 的 流言 , 已 在 公正 士绅 间 盛传 了 。 这是 专指 几个 人 的 , 有 我 在内 ; 我 只好 极 小心 , 照例 连 吸烟 卷 的 烟 也 谨防 飞散 。 小心 是 一种 忙 的 苦痛 , 因此 会 百事 俱废 , 自然 也 无暇 记得 连 殳 。 总之 : 我 其实 已经 将 他 忘却 了 。 但 我 也 终于 敷衍 不到 暑假 , 五月 底 , 便 离开 了 山阳 。

五 从 山阳 到 历城 , 又 到 太谷 , 一总转 了 大半年 , 终于 寻不出 什么 事情 做 , 我 便 又 决计 回 S 城去 了 。 到 时 是 春初 的 下午 , 天气 欲雨 不雨 , 一切 都 罩 在 灰色 中 ; 旧寓 里 还有 空房 , 仍然 住 下 。 在 道 上 , 就 想起 连 殳 的 了 , 到 后 , 便 决定 晚饭 后 去 看 他 。 我 提 着 两包 闻喜 名产 的 煮 饼 , 走 了 许多 潮湿 的 路 , 让 道 给 许多 拦路 高卧 的 狗 , 这才 总算 到 了 连 殳 的 门前 。 里面 仿佛 特别 明亮 似的 。 我 想 , 一做 顾问 , 连寓 里 也 格外 光亮 起来 了 , 不觉 在 暗中 一笑 。 但 仰面 一看 , 门旁 却 白白的 , 分明 帖 着 一张 斜角 纸 。 我 又 想 , 大良们 的 祖母 死 了 罢 ; 同时 也 跨进 门 , 一直 向 里面 走 。 微光 所照 的 院子 里 , 放着 一具 棺材 , 旁边 站 一个 穿 军衣 的 兵 或是 马弁 , 还有 一个 和 他 谈话 的 , 看时 却是 大良 的 祖母 ; 另外 还 闲站 着 几个 短衣 的 粗人 。 我 的 心 即刻 跳 起来 了 。 她 也 转过 脸来 凝视 我 。 “ 阿 呀 ! 您 回来 了 ? 何不 早 几天 ……。 ” 她 忽而 大叫 起来 。 “ 谁 …… 谁 没有 了 ? ” 我 其实 是 已经 大概 知道 的 了 , 但 还是 问 。 “ 魏大人 , 前天 没有 的 。 ”    我 四顾 , 客厅 里 暗沉沉 的 , 大约 只有 一盏灯 ; 正 屋里 却 挂 着 白 的 孝 帏 , 几个 孩子 聚在 屋外 , 就是 大良 二良们 。 “ 他 停 在 那里 ,” 大良 的 祖母 走向 前 , 指着 说 ,“ 魏大人 恭喜 之后 , 我 把 正屋 也 租给 他 了 ; 他 现在 就 停 在 那里 。 ”    孝 帏 上 没有 别的 , 前面 是 一张 条桌 , 一张 方桌 ; 方 桌上 摆着 十 来 碗 饭菜 。 我刚 跨进 门 , 当面 忽然 现出 两个 穿白 长衫 的 来 拦住 了 , 瞪 了 死 鱼 似的 眼睛 , 从中 发出 惊疑 的 光来 , 钉住 了 我 的 脸 。 我 慌忙 说明 我 和 连 殳 的 关系 , 大良 的 祖母 也 来 从 旁 证实 , 他们 的 手 和 眼光 这才 逐渐 弛缓 下去 , 默许 我 近前 去 鞠躬 。 我 一 鞠躬 , 地下 忽然 有人 呜呜 的 哭 起来 了 , 定神 看时 , 一个十多岁 的 孩子 伏 在 草荐 上 , 也 是 白 衣服 , 头发 剪得 很光 的 头上 还络 着 一大 绺 苎麻 丝 。 我 和 他们 寒暄 后 , 知道 一个 是 连 殳 的 从堂兄弟 , 要算 最亲 的 了 ; 一个 是 远房 侄子 。 我 请求 看一看 故人 , 他们 却 竭力 拦阻 , 说 是 “ 不敢当 ” 的 。 然而 终于 被 我 说服 了 , 将 孝 帏 揭起 。 这回 我 会见 了 死 的 连 殳 。 但是 奇怪 ! 他 虽然 穿 一套 皱 的 短 衫裤 , 大襟 上 还有 血迹 , 脸上 也 瘦削 得 不堪 , 然而 面目 却 还是 先前 那样 的 面目 , 宁静 地闭 着 嘴 , 合 着眼 , 睡着 似的 , 几乎 要 使 我 伸手 到 他 鼻子 前面 , 去 试探 他 可是 其实 还 在 呼吸 着 。 一切 是 死 一般 静 , 死 的 人 和 活 的 人 。 我 退开 了 , 他 的 从堂兄弟 却 又 来 周旋 , 说 “ 舍弟 ” 正在 年富力强 , 前程 无限 的 时候 , 竟 遽尔 “ 作古 ” 了 , 这 不 但是 “ 衰宗 ” 不幸 , 也 太 使 朋友 伤心 。 言外 颇 有 替 连 殳 道歉 之意 ; 这样 地能 说 , 在 山乡 中 人 是 少有 的 。 但 此后 也 就 沉默 了 , 一切 是 死 一般 静 , 死 的 人 和 活 的 人 。 我 觉得 很 无聊 , 怎样 的 悲哀 倒 没有 , 便 退 到 院子 里 , 和 大良们 的 祖母 闲谈 起来 。 知道 入殓 的 时候 是 临近 了 , 只待 寿衣 送到 ; 钉 棺材 钉时 ,“ 子午卯酉 ” 四 生肖 是 必须 躲避 的 。 她 谈 得 高兴 了 , 说话 滔滔地 泉流 似的 涌出 , 说 到 他 的 病状 , 说 到 他 生时 的 情景 , 也 带些 关于 他 的 批评 。 “ 你 可 知道 魏大人 自从 交运 之后 , 人 就 和 先前 两样 了 , 脸 也 抬高 起来 , 气昂昂 的 。 对 人 也 不再 先前 那么 迂 。 你 知道 , 他 先前 不是 像 一个 哑子 , 见 我 是 叫 老太太 的 么 ? 后来 就 叫 ‘ 老家伙 '。 唉 唉 , 真是 有趣 。 人送 他 仙居 术 , 他 自己 是 不吃 的 , 就 摔 在 院子 里 ,—— 就是 这 地方 ,—— 叫 道 ,‘ 老家伙 , 你 吃 去 罢 。 ' 他 交运 之后 , 人来人往 , 我 把 正屋 也 让给 他 住 了 , 自己 便 搬 在 这 厢房 里 。 他 也 真是 一 走红运 , 就 与众不同 , 我们 就 常常 这样 说 笑 。 要是 你 早 来 一个月 , 还 赶得上 看 这里 的 热闹 , 三日 两头 的 猜拳行令 , 说 的 说 , 笑 的 笑 , 唱 的 唱 , 做 诗 的 做 诗 , 打牌 的 打牌 ……。 “ 他 先前 怕 孩子 们 比 孩子 们 见 老子 还 怕 , 总是 低声下气 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