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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九章 (5)

第九章 (5)

鸿渐 因为 她们 说话 象 参禅 似的 , 都 藏 着 机锋 , 听 着 徒乱人意 , 便 溜 上楼去 见 父亲 。 讲 不到 三句话 , 柔嘉 也 来 了 , 问 了 遯 翁 好 , 寒喧 几句 , 熬不住 埋怨 丈夫 道 :“ 我 现在 知道 你 不 回家 接 我 的 缘故 了 。 你 为什么 向 报馆 辞职 不先 跟 我 商量 ? 就算 我 不懂事 , 至少 你 也 应该 先到 这儿 来 请教 爹爹 。 ” 遯 翁 没 听 儿子 说 辞职 , 失声 惊问 。 鸿渐 窘道 :“ 我 正要 告诉 爹 呢 —— 你 —— 你 怎么 知道 的 ? ” 柔嘉 道 :“ 爸爸 打电话 给 我 的 , 你 还 哄 他 ! 他 都 没有 辞职 , 你 为什么 性急 就 辞 , 待 下去 看看 风头 再说 , 不好 么 ? ” 鸿渐 忙 替 自己 辩护 一番 。 遯 翁 心里 也 怪 儿子 莽撞 , 但 不肯 当 媳妇 的 面 坍 他 的 台 , 反正 事情 已 无可挽回 , 便 说 :“ 既然如此 , 你 辞 了 很 好 。 咱们 这种 人 , 万万不可 以 贪小 利而 忘 大义 。 我 所以 宁可 逃出来 做 难民 , 不肯 回乡 , 也 不过 为了 这 一点点 气节 。 你 当初 进 报馆 , 我 就 不 赞成 , 觉得 比 教书 更 不如 了 。 明天 你 来 , 咱们 爷儿俩 讨论 讨论 , 我 替 你 找条 出路 。 ” 柔嘉 不再 说话 , 脸长 得 像 个 美丽 的 驴子 。 吃饭 时 , 方 老太太 苦劝 鸿渐 吃 菜 , 说 :“ 你 近来 瘦 了 , 脸上 一点 不 滋润 。 在 家里 吃些 什么 东西 ? 柔嘉 做事 忙 , 没工夫 当心 你 , 你 为什么 不到 这儿 来 吃饭 ? 从小 就 吃 我 亲手做 的 菜 , 也 没有 把 你 毒死 。 ” 柔嘉 低头 , 尽力 抑制 自己 , 挨 了 半碗 饭 , 就 不肯 吃 。 方 老太太 瞧 媳妇 的 脸 不 像 好 对付 的 , 不敢 再 撩拨 , 只 安慰 自己 总算 媳妇 没有 敢 回嘴 。 回家路上 , 鸿渐 再 三代 母亲 道歉 。 柔嘉 只 简单 地说 :“ 你 当时 尽 她 说 , 没有 替 我 表白 一句 。 我 又 学 了 一个 乖 。 ” 一到 家 , 她 说 胃痛 , 叫 李妈 冲 热水袋 来 暧胃 。 李妈 忙 问 :“ 小姐 怎么 吃 坏 了 ? ” 她 说 , 吃 没有 吃坏 , 气倒 气坏 了 。 在 平时 , 鸿渐 准要 怪 他 为什么 把 主人 的 事 告诉 用人 , 今天 他敢 说 。 当夜 柔嘉 没再理 他 。 明早 夫妇 间 还是 鸦雀无声 。 吃 早点 时 , 李妈 问鸿渐 今天 中饭 要 吃 什么 。 鸿渐 说 有事 要 到 老家 去 , 也许 不 回来 吃 了 , 叫 她 不必 做菜 。 柔嘉 冷笑 道 :“ 李妈 , 以后 你 可以 省事 了 。 姑爷 从此 不 在家 吃饭 , 他们 老太太 说 你 做 的 菜 里 放 毒药 的 。 ” 鸿渐 皱眉 道 :“ 唉 ! 你 何必 去 跟 她 讲 ——” 柔嘉 重顿 着 右脚 的 皮鞋 跟 道 :“ 我 偏要 跟 她 讲 。 李妈 在 这儿 做 见证 , 我要 讲讲 明白 。 从此以后 你 打死 我 , 杀死 我 , 我 不再 到 你家 去 , 我 死 了 , 你们 诗礼人家 做 羹饭 祭 我 , 我 的 鬼 也 不来 的 ——” 说 到 此处 眼泪 夺眶而出 , 鸿渐 心痛 , 站 起来 抚慰 , 她 推开 他 ——“ 还有 , 咱们 从此 河水不犯井水 , 一切 你 的 事 都 不用 跟 我 来说 。 我们 全要 做 汉奸 , 只有 你方 家养 的 狗 都 深明大义 的 。 ” 说完 , 回身 就 走 , 下楼 时 一路 哼 着 英文歌 调 , 表示 她 满不在乎 。 鸿渐 郁闷不乐 , 老家 也 懒 去 。 遯 翁 打电话 来 催 。 他 去 听 了 遯 翁 半天 议论 , 并 没有 实际 的 指示 和 帮助 。 他 对 家里 的 人 都 起 了 憎恨 , 不肯 多 坐 。 出来 了 , 到 那家 转运 公司 去 找 它 的 经理 , 想 问问 旅费 , 没 碰见 他 , 约 明天 再 去 。 上 王先生 家去 也 找 个 空 。 这时候 电车 里 全是 办公室 下班 的 人 , 他 挤 不 上 , 就 走 回家 , 一壁 想 怎样 消释 柔嘉 的 怨气 。 在 街口 瞧见 一部 汽车 , 认识 是 陆家 的 , 心里 就 鲠 一鲠 。 开后门 经过 跟 房东 合用 的 厨房 , 李妈 不在 , 火炉 上炖 的 罐头 喋喋 自语 个 不了 。 他 走 到 半楼 , 小 客室 门 罅 开 , 有 陆太太 高声 说话 。 他 冲心 的 怒 , 不愿 进去 , 脚 仿佛 钉住 。 只 听 她 正说 :“ 鸿渐 这个 人 , 本领 没有 , 脾气 倒 很大 , 我 也 知道 , 不用 李妈 讲 。 柔嘉 , 男人 像 小孩子 一样 , 不能 spoil 的 , 你 太 依顺 他 ——” 他血升 上 脸 , 恨不能 大喝一声 , 直 扑进去 , 忽 听 李妈 脚步声 , 向 楼下 来 , 怕 给 她 看见 , 不好意思 , 悄悄 又 溜 出门 。 火冒 得 忘 了 寒风 砭 肌 , 不 知道 这 讨厌 的 女人 什么 时候 滚蛋 , 索性 不 回去 吃晚饭 了 , 反正 失业 准备 讨饭 , 这 几个 小钱 不用 省 它 。 走 了 几条 马路 , 气愤 稍平 。 经过 一家 外国 面包店 , 厨窗 里 电灯 雪亮 , 照耀 各式 糕点 。 窗外 站 一个 短衣 褴褛 的 老头子 , 目不转睛 地看 窗里 的 的 东西 , 臂 上 挽个 篮 , 盛着 粗拙 的 泥娃娃 , 和 蜡纸 粘 的 风转 。 鸿渐 想 现在 都 市里 的 小孩子 全 不要 这种 笨朴 的 玩具 了 , 讲究 的 洋货 有的是 , 可怜 的 老头子 , 不会 有 生意 。 忽然 联想 到 自己 正像 他 篮里 的 玩具 , 这个 年头 没 人 过问 , 所以 找 职业 这样 困难 。 他 叹口气 , 掏出 柔喜 送 的 钱袋 来 , 给 老头子 两张 钞票 。 面包店 门口 候 客人 出来 讨钱 的 两个 小 乞丐 , 就 赶上来 要钱 , 跟 了 他 好 一段路 。 他 走 得 肚子饿 了 , 挑 一家 便宜 的 俄国 馆子 , 正要 进去 , 伸手 到 口袋 一摸 , 钱袋 不知去向 , 急得 在 冷风 里 微微 出汗 , 微薄 得 不算 是 汗 , 只 譬如 情感 的 蒸气 。 今天 真是 晦气 日子 ! 只好 回家 , 坐 电车 的 钱 也 没有 , 一股 怨毒 全结 在 柔嘉 身上 。 假如 陆太太 不 来 , 自己 决不 上街 吃 冷风 , 不 上街 吃 冷风 , 不 上街 就 不会 丢 钱袋 , 而 陆太太 是 柔嘉 的 姑母 , 是 柔嘉 请 上门 的 —— 柔嘉 没请 也 要 冤枉 她 。 并且 自己 的 钱 一向 前后左右 口袋 里 零碎 搁着 , 扒手 至多 摸空 一个 口袋 , 有 了 钱袋 一股脑儿 放进去 , 倒 给 扒手 便利 , 这全 是 柔嘉 出 的 好 主意 。 李妈 在 厨房 洗碗 , 见 他 进来 , 说 :“ 姑爷 , 你 吃 过 晚饭 了 ? ” 他 只作 没 听见 。 李妈 从 没有 见 过 他 这样 板着脸 回家 , 担心 地 目送 他出 厨房 , 柔嘉 见 是 他 , 搁下 手里 的 报纸 , 站 起来 说 :“ 你 回来 了 ! 外面 冷不冷 ? 在 什么 地方 吃 的 晚饭 ? 我们 等等 你 不 回来 , 就 吃 了 。 ” 鸿渐 准备 赶回 家 吃饭 的 , 知道 饭 吃 过 了 , 失望 中 生出 一种 满意 , 仿佛 这事 为 自己 的 怒气 筑 了 牢固 的 基础 , 今天 的 吵架 吵得响 , 沉着脸 说 :“ 我 又 没有 亲戚家 可以 去 吃饭 , 当然 没有 吃饭 。 ” 柔嘉 惊异 道 :“ 那么 , 快 叫 李妈 去 买 东西 。 你 到 什么 地方 去 了 ? 叫 我们 好 等 ! 姑妈 特 来看 你 的 。 等等 你 不来 , 我 就 留 她 吃晚饭 了 ! ” 鸿渐 像 落水 的 人 , 捉 到 绳子 的 一头 , 全力 挂住 , 道 :“ 哦 ! 原来 她 来 了 ! 怪不得 ! 人家 把 我 的 饭 吃掉 了 , 我 自己 倒 没得 吃 。 承 她 情 来看 我 , 我 没有 请 她 来 呀 ! 我 不 上 她 的 门 , 她 为什么 上 我 的 门 ? 姑母 要 留住 吃饭 , 丈夫 是 应该 挨饿 的 。 好 , 称 了 你 的 心 罢 , 我 就 饿 一天 , 不要 李妈 去 买 东西 。 ” 柔嘉 坐下 去 , 拿 起 报纸 , 道 :“ 我理 了 你 都 懊悔 , 你 这 不识抬举 的 家伙 。 你 愿意 挨饿 , 活该 , 跟 我 不相干 。 报馆 又 不 去 了 , 深明大义 的 大老爷 在 外面 忙些 什么 国家 大事 呀 ? 到 这时候 才 回来 ! 家里 的 开销 , 我 负担 一半 的 , 我 有 权利 请客 , 你 管不着 。 并且 , 李妈 做 的 菜 有毒 , 你 还是 少 吃 为 妙 。 ” 鸿渐 饿 上 加气 , 胃里 刺痛 , 身边 零用 一个 子儿 没有 了 , 要 明天 上 银行 去付 , 这时候 又 不肯 向 柔嘉 要 , 说 :“ 反正 我 饿死 了 你 快乐 , 你 的 好 姑母 会替 你 找 好 丈夫 。 ” 柔嘉 冷笑 道 :“ 啐 ! 我 看 你 疯 了 。 饿不死 的 , 饿 了 可以 头脑清楚 点 。 ” 鸿渐 的 愤怒 像 第二阵 潮水 冒上来 , 说 :“ 这 是不是 你 那位 好 姑母 传受 你 的 密诀 ? ‘ 柔嘉 , 男人 不能 太 spoil 的 , 要 饿 他 , 冻 他 , 虐待 他 。 ’” 柔嘉 仔细 研究 他 丈夫 的 脸道 :“ 哦 , 所以 房东 家 的 老妈子 说 看见 你 回来 的 。 为什么 不 光明正大 上楼 呀 ? 偷偷摸摸 像 个 贼 , 躲 在 半 楼梯 偷听 人 说话 。 这种 事 只配 你 那 二位 弟 媳妇 去 干 , 亏 你 是 个 大 男人 ! 羞不羞 ? ” 鸿渐 道 :“ 我 是 要 听听 , 否则 我 真 蒙在鼓里 , 不 知道 人家 在 背后 怎么 糟踏 我 呢 ? ” “ 我们 怎样 糟踏 你 ? 你 何妨 说 ? ” 鸿渐 摆 空城计 道 :“ 你 心里 明白 , 不用 我 说 。 ” 柔嘉 确曾 把 昨天 的 事 讲 给 姑母 听 , 两人 一唱一和 地 笑骂 , 以为 全落 在 鸿 渐 耳朵 里 了 , 有点 心慌 , 说 :“ 本来 不是 说 给 你 听 的 , 谁 教 你 偷听 ? 我 问 你 , 姑母 说 要 替 你 在 厂里 找个 位置 , 你 的 尖 耳朵 听到 没有 ? ” 鸿渐 跳 起来 大 喝道 :“ 谁 要 她 替 我 找事 ? 我 讨饭 也 不要 向 他 讨 ! 她 养 了 Bobby 跟 你 孙柔嘉 两条 狗 还 不够 么 ? 你 跟 她 说 , 方鸿渐 ‘ 本领 虽 没有 , 脾气 很大 ’, 资本家 走狗 的 走狗 是 不 做 的 。 ” 两人 对 站 着 。 柔嘉 怒得 眼睛 异常 明亮 , 说 :“ 她 那句话 一个 字儿 没有 错 。 人家 可怜 你 , 你 不要 饭碗 , 饭碗 不会 发霉 。 好 罢 , 你 父亲 会替 你 ‘ 找出路 ’。 不过 , 靠 老头子 不 希奇 , 有 本领 自己 找出路 。 ” “ 我 谁 都 不靠 。 我 告诉 你 , 我 今天 已经 拍电报 给 赵辛楣 , 方才 跟 转运 公司 的 人全 讲 好 了 。 我 去 了 之后 , 你好 清静 , 不但 留 姑妈 吃晚饭 , 还 可以 留 她 住 夜 呢 。 或者 干脆 搬 到 她家 去 , 索性 让 她 养 了 你 罢 , 像 Bobby 一样 。 ” 柔嘉 上 下唇 微分 , 睁 大 了 眼 , 听 完 , 咬牙 说 :“ 好 , 咱们 算 散伙 。 行李 衣服 , 你 自己 去 办 , 别 再 来 找 我 。 去年 你 浪荡 在 上海 没有 事 , 跟着 赵辛楣 算到 了 内地 , 内地 事 丢 了 , 靠 赵辛楣 的 提拔 到 上海 , 上海 事 又 丢 了 , 现在 再 到 内地 投奔 赵辛楣 去 。 你 自己 想想 , 一辈子 跟 住 他 , 咬住 他 的 衣服 , 你 不是 他 的 狗 是 什么 ? 你 不但 本领 没有 , 连 志气 都 没有 , 别跟我 讲 什么 气节 了 。 小心 别讨 了 你 那位 好 朋友 的 厌 , 一脚 踢 你 出来 , 那 时候 又 回 上海 , 看 你 有 什么 脸见 人 。 你 去不去 , 我全 不在乎 。 ” 鸿渐 再 熬不住 , 说 :“ 那么 , 请 你 别 再 开口 ,” 伸 右手 猛推 她 的 胸口 。 她 踉跄 退后 , 撞 在 桌子 边 , 手臂 把 一个 玻璃杯 带 下地 , 玻璃 屑 混 在 水里 , 气喘 说 :“ 你 打 我 ? 你 打 我 ! ” 李妈 像 爆 进来 一粒 棉花 弹 , 嚷 :“ 姑爷 , 你 怎么 动手 打人 ? 老爷 太太 没 打过 你 , 我 从小 喂 你 吃奶 , 用 气力 拍 你 一下 都 没有 , 他 倒 动手 打 你 ! ” 说 着 眼泪 滚下来 。 柔嘉 也 倒 在 沙发 里 心酸 啜泣 。 鸿渐 扯 她 哭 得 可怜 , 而 不 愿意 可怜 , 恨 她 转深 。 李妈 在 沙发 边 庇护 着 柔嘉 , 道 :“ 小姐 , 你 别哭 ! 你 哭 我 也 要 哭 了 ——” 说 时 又 拉起 围裙 擦 眼泪 ——“ 瞧 , 你 打 得 她 这个 样子 ! 小姐 , 我 真想 去 告诉 姑 太太 , 就 怕 我 去 了 , 他 又 要 打 你 。 ” 鸿 渐历 声道 :“ 你 问 你 小姐 , 我 打 她 没有 ? 你 快 去 请 姑 太太 , 我 不 打 你 小姐 得 了 ,” 半推 半搡 , 把 李妈直 推出 房 , 不到 一分钟 , 她 又 冲进来 , 说 :“ 小姐 , 我 请 房东 家大 小姐 替 我 打电话 给 太太 , 她 马上 就 来 , 咱们 不怕 他 了 。 ” 鸿渐 和 柔嘉 都 没想到 她 会 当真 , 可是 两人 这时候 还是 敌对状态 , 不能 一致 联合 怪 她 多事 。 柔嘉 忘 了 哭 , 鸿渐 惊奇 地望 着 李妈 , 仿佛 小孩子 见 了 一只 动物园 里 的 怪兽 。 沉默 了 一会 , 鸿渐 道 :“ 好 , 她 来 我 就 走 , 你们 两个 女人 结了 党 不够 , 还要 添上 一个 , 说 起来 倒 是 我 男人 欺负 你们 , 等 她 走 了 我 回来 。 ” 到 衣架 上取 外套 。 柔嘉 不 愿意 姑母 来 把 事 闹 大 , 但 瞧 丈夫 这样 退却 , 鄙恨 得 不复 伤心 , 嘶声 :“ 你 是 个 Coward! Coward! Coward! 我 再 不要 看见 你 这个 Coward! ” 每个 字 像 鞭子 打 了 下 , 要 鞭 出 她 丈夫 的 胆气 来 , 她 还 嫌 不够 狠 , 顺手 抓起 桌上 一个 象牙 梳子 尽力 扔 他 。 鸿渐 正 回头 要 回答 , 躲闪不及 , 梳子 重重地 把 左 颧 打个 着 , 迸到 地板 上 , 折 为 两段 。 柔嘉 只 听见 他 “ 啊哟 ” 叫痛 , 瞧 梳子 打处 立刻 血 隐隐地 红肿 , 倒 自 悔过 分 , 又 怕 起来 , 准备 他 还手 。 李妈 忙 两 人间 拦住 。 鸿渐 惊骇 她 会 这样 毒手 , 看 她 扶桌 僵立 , 泪渍 的 脸 像 死灰 , 两眼 全红 , 鼻孔 翕 开 , 嘴咽 唾沫 , 又 可怜 又 可怕 , 同时 听 下面 脚声 上楼 , 不 计较 了 , 只 说 :“ 你 狠 , 啊 ! 你 闹 得 你 家里人 知道 不够 , 还要 闹 得 邻舍 全 知道 , 这时候 房东 家 已经 听见 了 。 你 新 学会 泼辣 不要 面子 , 我 还 想 做人 , 倒 要面子 的 。 我 走 了 , 你 老师 来 了 再 学点 新 的 本领 , 你 真是 个 好 学生 , 学会 了 就 用 ! 你 替 我 警告 她 , 我 饶 她 这 一次 。 以后 她 再 来 教坏 你 , 我会 上门 找 她 去 , 别以为 我怕 她 。 李妈 , 姑 太太 来 , 别 专说 我 的 错 , 你 亲眼 瞧见 的 是 谁 打 谁 。 ” 走近 门 大声 说 :“ 我 出去 了 ,” 慢慢 地转 门钮 , 让 门外 偷听 的 人 得 讯 走开 然后 出去 。 柔嘉 眼睁睁 看 他 出 了 房 , 瘫倒 在 沙发 里 , 扶头 痛哭 , 这 一阵 泪不像 只是 眼里 流 的 , 宛如 心里 , 整个 身体 里 都 挤出 了 热泪 , 合在一起 宣泄 。 鸿渐 走出 门 , 神经 麻木 得 不 感觉 冷 , 意识 里 只有 左颊 在 发烫 。 头脑 里 , 情思 弥漫 纷乱 像 个 北风 飘 雪片 的 天空 。 他 信脚 走 着 , 彻夜 不 睡 的 路灯 把 他 的 影子 一盏盏 彼此 递交 。 他 仿佛 另外 有 一个 自己 在 说 :“ 完 了 ! 完 了 ! ” 散杂 的 心思 立刻 一撮 似的 集中 , 开始 觉得 伤心 。 左颊 忽然 星星 作痛 。 他 一摸 湿腻 腻 的 , 以为 是 血 , 吓得心 倒定 了 , 脚里 发软 。 走到 灯下 , 瞧 手指 上 没有 痕迹 , 才 知道 流 了 眼泪 。 同时 感到 周身 疲乏 , 肚子 饥饿 。 鸿渐 本能 地 伸手 进 口袋 , 想 等 个 叫卖 的 小贩 , 买个 面包 , 恍然 记 起 身上 没有 钱 。 肚子饿 的 人会 发火 , 不过 这火 像 纸头 烧 起来 的 , 不会 耐久 。 他 无处可去 , 想 还是 回家 睡 , 真 碰见 了 陆太太 也 不怕 她 。 就算 自己 先 动手 , 柔嘉 报复 得 这样 狠毒 , 两下 勾销 。 他 看表上 十点 已过 , 不 清楚 自己 什么 时候 出来 的 , 也许 她 早 走 了 。 弄口 没 见 汽车 , 先放 了 心 。 他 一 进门 , 房东太太 听见 声音 , 赶出来 说 :“ 方 先生 , 是 你 ! 你们 少奶奶 不 舒服 , 带 了 李妈 到 陆家 去 了 , 今天 不 回来 了 。 这 是 你 房上 的 钥匙 , 留下来 交给 你 的 。 你 明天 早饭 到 我家 来 吃 , 李妈 跟 我 说好 的 。 ” 鸿渐 心直 沉下去 , 捞 不 起来 , 机械 地接 钥匙 , 道 声谢 。 房东太太 像 还有 话 说 , 他 三脚两步 逃 上楼 。 开 了 卧室 的 门 , 拨亮 电灯 , 破 杯子 跟 梳子 仍 在 原处 , 成堆 的 箱子 少 了 一只 , 他 呆呆地 站 着 , 身心 迟钝 得 发不出 急 , 生不 出气 。 柔嘉 走 了 , 可是 这 房里 还 留下 她 的 怒容 , 她 的 哭声 , 她 的 说话 , 在 空气 里 没有 消失 。 他 望见 桌上 一张 片子 , 走近 一看 , 是 陆太太 的 。 忽然 怒起 , 撕为 粉碎 , 狠 声道 :“ 好 , 你 倒 自由 得 很 , 撇下 我 就 走 ! 滚 你 妈 的 蛋 , 替 我 滚 , 你们 全替 我 滚 ! ”, 这 简短 一怒 把 余劲 都 使 尽 了 , 软弱 得 要 傻 哭 个 不 歇 。 和 衣 倒 在 床上 , 觉得 房屋 旋转 , 想 不得了 , 万万不能 生病 , 明天 要 去 找 那位 经理 , 说妥 了 再 筹 旅费 , 旧历年 可以 在 重庆 过 。 心里 又生 希望 , 像 湿 柴 虽 点不着 火 , 开始 冒烟 , 似乎 一切 会 有 办法 。 不知不觉 中 黑地昏天 合拢 , 裹紧 , 像 灭 了 灯 的 夜 , 他 睡着 了 。 最初 睡得脆 薄 , 饥饿 像 镊子 要 镊破 他 的 昏迷 , 他 潜意识 挡住 它 。 渐渐 这 镊子 松 了 , 钝 了 , 他 的 睡 也 坚实 得 不 受 镊 , 没有 梦 , 没有 感觉 , 人生 最 原始 的 睡 , 同时 也 是 死 的 样品 。 那 只 祖传 的 老钟 当当 打 起来 , 仿佛 积蓄 了 半天 的 时间 , 等 夜深人静 , 搬出来 一一 细数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六点钟 是 五个 钟头 以前 , 那 时候 鸿渐 在 回家 的 路上 走 , 蓄心 要 待 柔嘉 好 , 劝 他 别 再 为 昨天 的 事 弄 得 夫妇 不欢 ; 那 时候 , 柔嘉 在 家里 简等鸿渐 回家 来 吃晚饭 , 希望 他会 跟 姑母 和 好 , 到 她 厂里 做事 。 这个 时间 落伍 的 计 时机 无意 中 对 人生 包涵 的 讽刺 和 感伤 , 深 于 一切 语言 、 一切 啼笑 。


第九章 (5) 第IX章 (5)

鸿渐 因为 她们 说话 象 参禅 似的 , 都 藏 着 机锋 , 听 着 徒乱人意 , 便 溜 上楼去 见 父亲 。 讲 不到 三句话 , 柔嘉 也 来 了 , 问 了 遯 翁 好 , 寒喧 几句 , 熬不住 埋怨 丈夫 道 :“ 我 现在 知道 你 不 回家 接 我 的 缘故 了 。 你 为什么 向 报馆 辞职 不先 跟 我 商量 ? 就算 我 不懂事 , 至少 你 也 应该 先到 这儿 来 请教 爹爹 。 ” 遯 翁 没 听 儿子 说 辞职 , 失声 惊问 。 鸿渐 窘道 :“ 我 正要 告诉 爹 呢 —— 你 —— 你 怎么 知道 的 ? ” 柔嘉 道 :“ 爸爸 打电话 给 我 的 , 你 还 哄 他 ! 他 都 没有 辞职 , 你 为什么 性急 就 辞 , 待 下去 看看 风头 再说 , 不好 么 ? ” 鸿渐 忙 替 自己 辩护 一番 。 遯 翁 心里 也 怪 儿子 莽撞 , 但 不肯 当 媳妇 的 面 坍 他 的 台 , 反正 事情 已 无可挽回 , 便 说 :“ 既然如此 , 你 辞 了 很 好 。 咱们 这种 人 , 万万不可 以 贪小 利而 忘 大义 。 我 所以 宁可 逃出来 做 难民 , 不肯 回乡 , 也 不过 为了 这 一点点 气节 。 你 当初 进 报馆 , 我 就 不 赞成 , 觉得 比 教书 更 不如 了 。 明天 你 来 , 咱们 爷儿俩 讨论 讨论 , 我 替 你 找条 出路 。 ” 柔嘉 不再 说话 , 脸长 得 像 个 美丽 的 驴子 。 吃饭 时 , 方 老太太 苦劝 鸿渐 吃 菜 , 说 :“ 你 近来 瘦 了 , 脸上 一点 不 滋润 。 在 家里 吃些 什么 东西 ? 柔嘉 做事 忙 , 没工夫 当心 你 , 你 为什么 不到 这儿 来 吃饭 ? 从小 就 吃 我 亲手做 的 菜 , 也 没有 把 你 毒死 。 ” 柔嘉 低头 , 尽力 抑制 自己 , 挨 了 半碗 饭 , 就 不肯 吃 。 方 老太太 瞧 媳妇 的 脸 不 像 好 对付 的 , 不敢 再 撩拨 , 只 安慰 自己 总算 媳妇 没有 敢 回嘴 。 回家路上 , 鸿渐 再 三代 母亲 道歉 。 柔嘉 只 简单 地说 :“ 你 当时 尽 她 说 , 没有 替 我 表白 一句 。 我 又 学 了 一个 乖 。 ” 一到 家 , 她 说 胃痛 , 叫 李妈 冲 热水袋 来 暧胃 。 李妈 忙 问 :“ 小姐 怎么 吃 坏 了 ? ” 她 说 , 吃 没有 吃坏 , 气倒 气坏 了 。 在 平时 , 鸿渐 准要 怪 他 为什么 把 主人 的 事 告诉 用人 , 今天 他敢 说 。 当夜 柔嘉 没再理 他 。 明早 夫妇 间 还是 鸦雀无声 。 吃 早点 时 , 李妈 问鸿渐 今天 中饭 要 吃 什么 。 鸿渐 说 有事 要 到 老家 去 , 也许 不 回来 吃 了 , 叫 她 不必 做菜 。 柔嘉 冷笑 道 :“ 李妈 , 以后 你 可以 省事 了 。 姑爷 从此 不 在家 吃饭 , 他们 老太太 说 你 做 的 菜 里 放 毒药 的 。 ”    鸿渐 皱眉 道 :“ 唉 ! 你 何必 去 跟 她 讲 ——”    柔嘉 重顿 着 右脚 的 皮鞋 跟 道 :“ 我 偏要 跟 她 讲 。 李妈 在 这儿 做 见证 , 我要 讲讲 明白 。 从此以后 你 打死 我 , 杀死 我 , 我 不再 到 你家 去 , 我 死 了 , 你们 诗礼人家 做 羹饭 祭 我 , 我 的 鬼 也 不来 的 ——” 说 到 此处 眼泪 夺眶而出 , 鸿渐 心痛 , 站 起来 抚慰 , 她 推开 他 ——“ 还有 , 咱们 从此 河水不犯井水 , 一切 你 的 事 都 不用 跟 我 来说 。 我们 全要 做 汉奸 , 只有 你方 家养 的 狗 都 深明大义 的 。 ” 说完 , 回身 就 走 , 下楼 时 一路 哼 着 英文歌 调 , 表示 她 满不在乎 。 鸿渐 郁闷不乐 , 老家 也 懒 去 。 遯 翁 打电话 来 催 。 他 去 听 了 遯 翁 半天 议论 , 并 没有 实际 的 指示 和 帮助 。 他 对 家里 的 人 都 起 了 憎恨 , 不肯 多 坐 。 出来 了 , 到 那家 转运 公司 去 找 它 的 经理 , 想 问问 旅费 , 没 碰见 他 , 约 明天 再 去 。 上 王先生 家去 也 找 个 空 。 这时候 电车 里 全是 办公室 下班 的 人 , 他 挤 不 上 , 就 走 回家 , 一壁 想 怎样 消释 柔嘉 的 怨气 。 在 街口 瞧见 一部 汽车 , 认识 是 陆家 的 , 心里 就 鲠 一鲠 。 开后门 经过 跟 房东 合用 的 厨房 , 李妈 不在 , 火炉 上炖 的 罐头 喋喋 自语 个 不了 。 他 走 到 半楼 , 小 客室 门 罅 开 , 有 陆太太 高声 说话 。 他 冲心 的 怒 , 不愿 进去 , 脚 仿佛 钉住 。 只 听 她 正说 :“ 鸿渐 这个 人 , 本领 没有 , 脾气 倒 很大 , 我 也 知道 , 不用 李妈 讲 。 柔嘉 , 男人 像 小孩子 一样 , 不能 spoil 的 , 你 太 依顺 他 ——” 他血升 上 脸 , 恨不能 大喝一声 , 直 扑进去 , 忽 听 李妈 脚步声 , 向 楼下 来 , 怕 给 她 看见 , 不好意思 , 悄悄 又 溜 出门 。 火冒 得 忘 了 寒风 砭 肌 , 不 知道 这 讨厌 的 女人 什么 时候 滚蛋 , 索性 不 回去 吃晚饭 了 , 反正 失业 准备 讨饭 , 这 几个 小钱 不用 省 它 。 走 了 几条 马路 , 气愤 稍平 。 经过 一家 外国 面包店 , 厨窗 里 电灯 雪亮 , 照耀 各式 糕点 。 窗外 站 一个 短衣 褴褛 的 老头子 , 目不转睛 地看 窗里 的 的 东西 , 臂 上 挽个 篮 , 盛着 粗拙 的 泥娃娃 , 和 蜡纸 粘 的 风转 。 鸿渐 想 现在 都 市里 的 小孩子 全 不要 这种 笨朴 的 玩具 了 , 讲究 的 洋货 有的是 , 可怜 的 老头子 , 不会 有 生意 。 忽然 联想 到 自己 正像 他 篮里 的 玩具 , 这个 年头 没 人 过问 , 所以 找 职业 这样 困难 。 他 叹口气 , 掏出 柔喜 送 的 钱袋 来 , 给 老头子 两张 钞票 。 面包店 门口 候 客人 出来 讨钱 的 两个 小 乞丐 , 就 赶上来 要钱 , 跟 了 他 好 一段路 。 他 走 得 肚子饿 了 , 挑 一家 便宜 的 俄国 馆子 , 正要 进去 , 伸手 到 口袋 一摸 , 钱袋 不知去向 , 急得 在 冷风 里 微微 出汗 , 微薄 得 不算 是 汗 , 只 譬如 情感 的 蒸气 。 今天 真是 晦气 日子 ! 只好 回家 , 坐 电车 的 钱 也 没有 , 一股 怨毒 全结 在 柔嘉 身上 。 假如 陆太太 不 来 , 自己 决不 上街 吃 冷风 , 不 上街 吃 冷风 , 不 上街 就 不会 丢 钱袋 , 而 陆太太 是 柔嘉 的 姑母 , 是 柔嘉 请 上门 的 —— 柔嘉 没请 也 要 冤枉 她 。 并且 自己 的 钱 一向 前后左右 口袋 里 零碎 搁着 , 扒手 至多 摸空 一个 口袋 , 有 了 钱袋 一股脑儿 放进去 , 倒 给 扒手 便利 , 这全 是 柔嘉 出 的 好 主意 。 李妈 在 厨房 洗碗 , 见 他 进来 , 说 :“ 姑爷 , 你 吃 过 晚饭 了 ? ” 他 只作 没 听见 。 李妈 从 没有 见 过 他 这样 板着脸 回家 , 担心 地 目送 他出 厨房 , 柔嘉 见 是 他 , 搁下 手里 的 报纸 , 站 起来 说 :“ 你 回来 了 ! 外面 冷不冷 ? 在 什么 地方 吃 的 晚饭 ? 我们 等等 你 不 回来 , 就 吃 了 。 ”    鸿渐 准备 赶回 家 吃饭 的 , 知道 饭 吃 过 了 , 失望 中 生出 一种 满意 , 仿佛 这事 为 自己 的 怒气 筑 了 牢固 的 基础 , 今天 的 吵架 吵得响 , 沉着脸 说 :“ 我 又 没有 亲戚家 可以 去 吃饭 , 当然 没有 吃饭 。 ”    柔嘉 惊异 道 :“ 那么 , 快 叫 李妈 去 买 东西 。 你 到 什么 地方 去 了 ? 叫 我们 好 等 ! 姑妈 特 来看 你 的 。 等等 你 不来 , 我 就 留 她 吃晚饭 了 ! ”    鸿渐 像 落水 的 人 , 捉 到 绳子 的 一头 , 全力 挂住 , 道 :“ 哦 ! 原来 她 来 了 ! 怪不得 ! 人家 把 我 的 饭 吃掉 了 , 我 自己 倒 没得 吃 。 承 她 情 来看 我 , 我 没有 请 她 来 呀 ! 我 不 上 她 的 门 , 她 为什么 上 我 的 门 ? 姑母 要 留住 吃饭 , 丈夫 是 应该 挨饿 的 。 好 , 称 了 你 的 心 罢 , 我 就 饿 一天 , 不要 李妈 去 买 东西 。 ”    柔嘉 坐下 去 , 拿 起 报纸 , 道 :“ 我理 了 你 都 懊悔 , 你 这 不识抬举 的 家伙 。 你 愿意 挨饿 , 活该 , 跟 我 不相干 。 报馆 又 不 去 了 , 深明大义 的 大老爷 在 外面 忙些 什么 国家 大事 呀 ? 到 这时候 才 回来 ! 家里 的 开销 , 我 负担 一半 的 , 我 有 权利 请客 , 你 管不着 。 并且 , 李妈 做 的 菜 有毒 , 你 还是 少 吃 为 妙 。 ”    鸿渐 饿 上 加气 , 胃里 刺痛 , 身边 零用 一个 子儿 没有 了 , 要 明天 上 银行 去付 , 这时候 又 不肯 向 柔嘉 要 , 说 :“ 反正 我 饿死 了 你 快乐 , 你 的 好 姑母 会替 你 找 好 丈夫 。 ”    柔嘉 冷笑 道 :“ 啐 ! 我 看 你 疯 了 。 饿不死 的 , 饿 了 可以 头脑清楚 点 。 ”    鸿渐 的 愤怒 像 第二阵 潮水 冒上来 , 说 :“ 这 是不是 你 那位 好 姑母 传受 你 的 密诀 ? ‘ 柔嘉 , 男人 不能 太 spoil 的 , 要 饿 他 , 冻 他 , 虐待 他 。 ’”    柔嘉 仔细 研究 他 丈夫 的 脸道 :“ 哦 , 所以 房东 家 的 老妈子 说 看见 你 回来 的 。 为什么 不 光明正大 上楼 呀 ? 偷偷摸摸 像 个 贼 , 躲 在 半 楼梯 偷听 人 说话 。 这种 事 只配 你 那 二位 弟 媳妇 去 干 , 亏 你 是 个 大 男人 ! 羞不羞 ? ”    鸿渐 道 :“ 我 是 要 听听 , 否则 我 真 蒙在鼓里 , 不 知道 人家 在 背后 怎么 糟踏 我 呢 ? ”   “ 我们 怎样 糟踏 你 ? 你 何妨 说 ? ”    鸿渐 摆 空城计 道 :“ 你 心里 明白 , 不用 我 说 。 ”    柔嘉 确曾 把 昨天 的 事 讲 给 姑母 听 , 两人 一唱一和 地 笑骂 , 以为 全落 在 鸿 渐 耳朵 里 了 , 有点 心慌 , 说 :“ 本来 不是 说 给 你 听 的 , 谁 教 你 偷听 ? 我 问 你 , 姑母 说 要 替 你 在 厂里 找个 位置 , 你 的 尖 耳朵 听到 没有 ? ”    鸿渐 跳 起来 大 喝道 :“ 谁 要 她 替 我 找事 ? 我 讨饭 也 不要 向 他 讨 ! 她 养 了 Bobby 跟 你 孙柔嘉 两条 狗 还 不够 么 ? 你 跟 她 说 , 方鸿渐 ‘ 本领 虽 没有 , 脾气 很大 ’, 资本家 走狗 的 走狗 是 不 做 的 。 ”    两人 对 站 着 。 柔嘉 怒得 眼睛 异常 明亮 , 说 :“ 她 那句话 一个 字儿 没有 错 。 人家 可怜 你 , 你 不要 饭碗 , 饭碗 不会 发霉 。 好 罢 , 你 父亲 会替 你 ‘ 找出路 ’。 不过 , 靠 老头子 不 希奇 , 有 本领 自己 找出路 。 ”   “ 我 谁 都 不靠 。 我 告诉 你 , 我 今天 已经 拍电报 给 赵辛楣 , 方才 跟 转运 公司 的 人全 讲 好 了 。 我 去 了 之后 , 你好 清静 , 不但 留 姑妈 吃晚饭 , 还 可以 留 她 住 夜 呢 。 或者 干脆 搬 到 她家 去 , 索性 让 她 养 了 你 罢 , 像 Bobby 一样 。 ”    柔嘉 上 下唇 微分 , 睁 大 了 眼 , 听 完 , 咬牙 说 :“ 好 , 咱们 算 散伙 。 行李 衣服 , 你 自己 去 办 , 别 再 来 找 我 。 去年 你 浪荡 在 上海 没有 事 , 跟着 赵辛楣 算到 了 内地 , 内地 事 丢 了 , 靠 赵辛楣 的 提拔 到 上海 , 上海 事 又 丢 了 , 现在 再 到 内地 投奔 赵辛楣 去 。 你 自己 想想 , 一辈子 跟 住 他 , 咬住 他 的 衣服 , 你 不是 他 的 狗 是 什么 ? 你 不但 本领 没有 , 连 志气 都 没有 , 别跟我 讲 什么 气节 了 。 小心 别讨 了 你 那位 好 朋友 的 厌 , 一脚 踢 你 出来 , 那 时候 又 回 上海 , 看 你 有 什么 脸见 人 。 你 去不去 , 我全 不在乎 。 ”    鸿渐 再 熬不住 , 说 :“ 那么 , 请 你 别 再 开口 ,” 伸 右手 猛推 她 的 胸口 。 她 踉跄 退后 , 撞 在 桌子 边 , 手臂 把 一个 玻璃杯 带 下地 , 玻璃 屑 混 在 水里 , 气喘 说 :“ 你 打 我 ? 你 打 我 ! ” 李妈 像 爆 进来 一粒 棉花 弹 , 嚷 :“ 姑爷 , 你 怎么 动手 打人 ? 老爷 太太 没 打过 你 , 我 从小 喂 你 吃奶 , 用 气力 拍 你 一下 都 没有 , 他 倒 动手 打 你 ! ” 说 着 眼泪 滚下来 。 柔嘉 也 倒 在 沙发 里 心酸 啜泣 。 鸿渐 扯 她 哭 得 可怜 , 而 不 愿意 可怜 , 恨 她 转深 。 李妈 在 沙发 边 庇护 着 柔嘉 , 道 :“ 小姐 , 你 别哭 ! 你 哭 我 也 要 哭 了 ——” 说 时 又 拉起 围裙 擦 眼泪 ——“ 瞧 , 你 打 得 她 这个 样子 ! 小姐 , 我 真想 去 告诉 姑 太太 , 就 怕 我 去 了 , 他 又 要 打 你 。 ”    鸿 渐历 声道 :“ 你 问 你 小姐 , 我 打 她 没有 ? 你 快 去 请 姑 太太 , 我 不 打 你 小姐 得 了 ,” 半推 半搡 , 把 李妈直 推出 房 , 不到 一分钟 , 她 又 冲进来 , 说 :“ 小姐 , 我 请 房东 家大 小姐 替 我 打电话 给 太太 , 她 马上 就 来 , 咱们 不怕 他 了 。 ” 鸿渐 和 柔嘉 都 没想到 她 会 当真 , 可是 两人 这时候 还是 敌对状态 , 不能 一致 联合 怪 她 多事 。 柔嘉 忘 了 哭 , 鸿渐 惊奇 地望 着 李妈 , 仿佛 小孩子 见 了 一只 动物园 里 的 怪兽 。 沉默 了 一会 , 鸿渐 道 :“ 好 , 她 来 我 就 走 , 你们 两个 女人 结了 党 不够 , 还要 添上 一个 , 说 起来 倒 是 我 男人 欺负 你们 , 等 她 走 了 我 回来 。 ” 到 衣架 上取 外套 。 柔嘉 不 愿意 姑母 来 把 事 闹 大 , 但 瞧 丈夫 这样 退却 , 鄙恨 得 不复 伤心 , 嘶声 :“ 你 是 个 Coward! Coward! Coward! 我 再 不要 看见 你 这个 Coward! ” 每个 字 像 鞭子 打 了 下 , 要 鞭 出 她 丈夫 的 胆气 来 , 她 还 嫌 不够 狠 , 顺手 抓起 桌上 一个 象牙 梳子 尽力 扔 他 。 鸿渐 正 回头 要 回答 , 躲闪不及 , 梳子 重重地 把 左 颧 打个 着 , 迸到 地板 上 , 折 为 两段 。 柔嘉 只 听见 他 “ 啊哟 ” 叫痛 , 瞧 梳子 打处 立刻 血 隐隐地 红肿 , 倒 自 悔过 分 , 又 怕 起来 , 准备 他 还手 。 李妈 忙 两 人间 拦住 。 鸿渐 惊骇 她 会 这样 毒手 , 看 她 扶桌 僵立 , 泪渍 的 脸 像 死灰 , 两眼 全红 , 鼻孔 翕 开 , 嘴咽 唾沫 , 又 可怜 又 可怕 , 同时 听 下面 脚声 上楼 , 不 计较 了 , 只 说 :“ 你 狠 , 啊 ! 你 闹 得 你 家里人 知道 不够 , 还要 闹 得 邻舍 全 知道 , 这时候 房东 家 已经 听见 了 。 你 新 学会 泼辣 不要 面子 , 我 还 想 做人 , 倒 要面子 的 。 我 走 了 , 你 老师 来 了 再 学点 新 的 本领 , 你 真是 个 好 学生 , 学会 了 就 用 ! 你 替 我 警告 她 , 我 饶 她 这 一次 。 以后 她 再 来 教坏 你 , 我会 上门 找 她 去 , 别以为 我怕 她 。 李妈 , 姑 太太 来 , 别 专说 我 的 错 , 你 亲眼 瞧见 的 是 谁 打 谁 。 ” 走近 门 大声 说 :“ 我 出去 了 ,” 慢慢 地转 门钮 , 让 门外 偷听 的 人 得 讯 走开 然后 出去 。 柔嘉 眼睁睁 看 他 出 了 房 , 瘫倒 在 沙发 里 , 扶头 痛哭 , 这 一阵 泪不像 只是 眼里 流 的 , 宛如 心里 , 整个 身体 里 都 挤出 了 热泪 , 合在一起 宣泄 。 鸿渐 走出 门 , 神经 麻木 得 不 感觉 冷 , 意识 里 只有 左颊 在 发烫 。 头脑 里 , 情思 弥漫 纷乱 像 个 北风 飘 雪片 的 天空 。 他 信脚 走 着 , 彻夜 不 睡 的 路灯 把 他 的 影子 一盏盏 彼此 递交 。 他 仿佛 另外 有 一个 自己 在 说 :“ 完 了 ! 完 了 ! ” 散杂 的 心思 立刻 一撮 似的 集中 , 开始 觉得 伤心 。 左颊 忽然 星星 作痛 。 他 一摸 湿腻 腻 的 , 以为 是 血 , 吓得心 倒定 了 , 脚里 发软 。 走到 灯下 , 瞧 手指 上 没有 痕迹 , 才 知道 流 了 眼泪 。 同时 感到 周身 疲乏 , 肚子 饥饿 。 鸿渐 本能 地 伸手 进 口袋 , 想 等 个 叫卖 的 小贩 , 买个 面包 , 恍然 记 起 身上 没有 钱 。 肚子饿 的 人会 发火 , 不过 这火 像 纸头 烧 起来 的 , 不会 耐久 。 他 无处可去 , 想 还是 回家 睡 , 真 碰见 了 陆太太 也 不怕 她 。 就算 自己 先 动手 , 柔嘉 报复 得 这样 狠毒 , 两下 勾销 。 他 看表上 十点 已过 , 不 清楚 自己 什么 时候 出来 的 , 也许 她 早 走 了 。 弄口 没 见 汽车 , 先放 了 心 。 他 一 进门 , 房东太太 听见 声音 , 赶出来 说 :“ 方 先生 , 是 你 ! 你们 少奶奶 不 舒服 , 带 了 李妈 到 陆家 去 了 , 今天 不 回来 了 。 这 是 你 房上 的 钥匙 , 留下来 交给 你 的 。 你 明天 早饭 到 我家 来 吃 , 李妈 跟 我 说好 的 。 ” 鸿渐 心直 沉下去 , 捞 不 起来 , 机械 地接 钥匙 , 道 声谢 。 房东太太 像 还有 话 说 , 他 三脚两步 逃 上楼 。 开 了 卧室 的 门 , 拨亮 电灯 , 破 杯子 跟 梳子 仍 在 原处 , 成堆 的 箱子 少 了 一只 , 他 呆呆地 站 着 , 身心 迟钝 得 发不出 急 , 生不 出气 。 柔嘉 走 了 , 可是 这 房里 还 留下 她 的 怒容 , 她 的 哭声 , 她 的 说话 , 在 空气 里 没有 消失 。 他 望见 桌上 一张 片子 , 走近 一看 , 是 陆太太 的 。 忽然 怒起 , 撕为 粉碎 , 狠 声道 :“ 好 , 你 倒 自由 得 很 , 撇下 我 就 走 ! 滚 你 妈 的 蛋 , 替 我 滚 , 你们 全替 我 滚 ! ”, 这 简短 一怒 把 余劲 都 使 尽 了 , 软弱 得 要 傻 哭 个 不 歇 。 和 衣 倒 在 床上 , 觉得 房屋 旋转 , 想 不得了 , 万万不能 生病 , 明天 要 去 找 那位 经理 , 说妥 了 再 筹 旅费 , 旧历年 可以 在 重庆 过 。 心里 又生 希望 , 像 湿 柴 虽 点不着 火 , 开始 冒烟 , 似乎 一切 会 有 办法 。 不知不觉 中 黑地昏天 合拢 , 裹紧 , 像 灭 了 灯 的 夜 , 他 睡着 了 。 最初 睡得脆 薄 , 饥饿 像 镊子 要 镊破 他 的 昏迷 , 他 潜意识 挡住 它 。 渐渐 这 镊子 松 了 , 钝 了 , 他 的 睡 也 坚实 得 不 受 镊 , 没有 梦 , 没有 感觉 , 人生 最 原始 的 睡 , 同时 也 是 死 的 样品 。 那 只 祖传 的 老钟 当当 打 起来 , 仿佛 积蓄 了 半天 的 时间 , 等 夜深人静 , 搬出来 一一 细数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六点钟 是 五个 钟头 以前 , 那 时候 鸿渐 在 回家 的 路上 走 , 蓄心 要 待 柔嘉 好 , 劝 他 别 再 为 昨天 的 事 弄 得 夫妇 不欢 ; 那 时候 , 柔嘉 在 家里 简等鸿渐 回家 来 吃晚饭 , 希望 他会 跟 姑母 和 好 , 到 她 厂里 做事 。 这个 时间 落伍 的 计 时机 无意 中 对 人生 包涵 的 讽刺 和 感伤 , 深 于 一切 语言 、 一切 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