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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三章 (5)

第三章 (5)

方鸿渐 闻 所未闻 ,甚 感 兴味 。 只 奇怪 这样 一个 英年洋派 的人 ,何以 口气 活 像 遗少 ,也许 是 学 同光体 诗 的 缘故 。 辛楣 请 大家 入席 ,为 苏 小姐 杯子 里 斟满 了 法国 葡萄汁 ,笑 说 :“这是 专 给 你 喝 的 ,我们 另有 我们的 酒 。 今天 席上 慎明 兄 是 哲学家 ,你 跟 斜川 兄 都 是 诗人 ,方 先生 又 是 哲学家 又 是 诗人 ,一身 兼 两长 ,更 了不得 。 我 一无所能 ,只会 喝 两口 酒 ,方 先生 ,我 今天 陪 你 喝 它 两斤 酒 ,斜川 兄 也 是 洪量 。 ”方鸿渐 吓得 跳起来 道 :“谁 讲 我 是 哲学家 和 诗人 ? 我 更 不会 喝酒 ,简直 滴 酒 不 饮 。 ”辛楣 按住 酒壶 ,眼光 向 席上 转道 :“今天 谁 要 客气 推托 ,我们 就 罚 他 两杯 ,好不好 ? ”斜川道 :“赞成 ! 这样 好酒 ,罚 还是 便宜 。 ”鸿渐 拦不住 道 :“赵先 先生 ,我 真 不会 喝酒 ,也 给 我 葡萄汁 ,行不行 ? ”辛楣 道 :“哪有 不会 喝酒 的 留法 学生 ? 葡萄汁 是 小姐 们 喝 的 。 慎明 兄 因为 神经 衰弱 戒酒 ,是个 例外 。 你 别 客气 。 ”斜川 呵呵 笑 道 :“你 即 不是 文纨 小姐 的 ‘倾国倾城 貌’ ,又 不是 慎明 先生 的 ‘多愁多病 身’ ,我 劝 你 还是 ‘有酒 直须 醉’ 罢 。 好 ,先 干 一杯 ,一杯 不成 ,就 半杯 。 ” 苏 小姐 道 :“ 鸿渐 好像 是 不会 喝酒 -- 辛楣 这样 劝 你 , 你 就 领情 稍微 喝 一 点 罢 。 ”辛楣 听 苏 小姐 护惜 鸿渐 ,恨不得 鸿 渐 杯 里 的 酒 滴滴 都 化成 火油 。 他 这 愿望 没 实现 ,可是 鸿渐 喝 一口 ,已 觉 一缕 火线 从 舌尖 伸延 到 胸膈 间 。 慎明 喝茶 ,酒杯 还 空 着 。 跑堂 拿 上 一大 瓶 叵耐 牌 A 字 牛奶 ,说 已 隔 水温 过 。 辛楣 把 瓶 给 慎明道 :“你 自斟自酌 罢 ,我 不 跟 你 客气 了 。 ”慎明 倒 了 一杯 ,尖着 嘴唇 尝 了 尝 ,说 :“不凉 不暖 ,正好 。 ”然后 从 口袋 里 掏出 个 什么 外国 补药 瓶子 ,数 四粒 丸药 ,搁 在 嘴里 ,喝 一口 牛奶 咽下去 。 苏小姐 道 :“褚先生 真 知道 养生 ! ”慎明 透 口气 道 :“人 没有 这个 身体 ,全是 心灵 ,岂不 更好 ;我 并非 保重 身体 ,我 只是 哄 乖 了 了 它 ,好 不 跟 我 捣乱 --辛楣 ,这 牛奶 还 新鲜 。 ”辛楣 道 :“我 没 哄 你 罢 ? 我 知道 你 的 脾气 ,这瓶奶 送到 我家 以后 ,我 就 搁 在 电气 冰箱 里 冻着 。 你 对 新鲜 牛奶 这样 认真 ,我 有 机会 带 你 去 见 我们 相熟 的 一位 徐小姐 ,她 开 奶牛场 ,请 她 允许 你 每天 凑着 母牛 的 奶 直接 呼 一个 饱 --今天 的 葡萄汁 ,牛奶 都 是 我 带来 的 ,没 叫 馆子 里 预备 。 文纨 ,吃完饭 ,我 还有 一匣 东西 给 你 。 你 爱 吃 的 。 ”苏小姐 道 :“什么 东西 ? --哦 ,你 又 要 害 我 头痛 了 。 ”方鸿渐 道 :“我 就 不知道 你 爱 吃 什么 东西 ,下次 也 可以 买来 孝敬 你 。 ”辛楣 又 骄 又 妒 道 :“文纨 ,不要 告诉 他 。 ”苏小姐 又 为 自己 的 嗜好 抱歉 道 :“我 在 外国 想 吃 广东 鸭肫肝 ,不 容易 买到 。 去年 回来 ,大哥 买 了 给 我 吃 ,咬 得 我 两 太阳 酸痛 好 几天 。 你 又 要 来 引诱 我 了 。 ”鸿渐 道 :“外国 菜 里 从来 没有 鸡 鸭 肫 肝 ,我 在 伦敦 看见 成箱 的 鸡 鸭 肫 肝 贱 得 一文不值 ,人家 买 了 给 猫 吃 。 ”辛楣 道 :“英国人 吃 东西 远 比不上 美国人 花色 多 。 不过 ,外国人 的 吃胆 总是 太 小 ,不敢 冒险 ,不像 我们 中国人 什么 肉 都 敢 吃 。 并且 他们 的 烧菜 原则 是 ‘调 ’,我们 是 ‘烹 ’,所以 他们 的 汤菜 尤其 不够 味道 。 他们 白煮 鸡 ,烧 了 一滚 ,把 汤 丢 了 ,只 吃 鸡肉 ,真是 笑话 。 ”鸿渐 道 :“这 还 不算 冤 呢 ! 茶叶 初到 外国 ,那些 外国人 常 把 整磅 的 茶叶 放在 一 锅子 水 里 ,到 水 烧开 ,泼了 水 ,加上 胡椒 和 盐 ,专吃 那 叶子 。 ”大家 都 笑 。 斜川道 :“这 跟 樊樊山 把 鸡汤 来 沏 龙井茶 的 笑话 相同 。 我们 这 老世伯 光绪 初年 做 京官 的 时候 ,有人 外国 回来 送给 他 一罐 咖啡 ,他 以为 是 鼻烟 ,把 鼻孔 里的 皮 都 擦破 了 。 他 集子 里 有 首 诗 讲 这件 事 。 ”鸿渐 道 :“董先生 不愧 系出名门 ! 今天 听到 不少 掌故 。 ”慎明 把 夹 鼻 眼镜 按 一下 ,咳声 嗽 ,说 :“方 先生 ,你 那 时候 问 我 什么 一句 话 ? ”鸿渐 胡涂 道 :“什么 时候 ? ”“苏小姐 还没来 的时候 ,”--鸿渐 记不起 --“你好像 问 我 研究 什么 哲学 问题 ,对不对 ? ”对 这个 照例 的 问题 ,褚慎明 有 个 刻板 的 回答 ,那时候 因为 苏小姐 还没 来 ,所以 他 留 到 现在 表演 。 “对 ,对 。 ”“这句 话 严格 分析 起来 ,有点 毛病 。 哲学家 碰见 问题 , 第一步 研究 问题 : 这 成不成 问题 , 不成问题 的 是 假 问题 pesudoquestion, 不用 解 决 , 也 不可 解决 。 假使 成 问题 呢 ,第二步 研究 解决 ,相传 的 解决 正确 不 正确 ,要 不要 修正 。 你 的 意思 恐怕 不是 问 我 研究 什么 问题 ,而是 问 我 研究 什么 问题 的 解决 。 ”方鸿渐 惊奇 ,董斜川 厌倦 ,苏小姐 迷或 ,赵辛楣 大声 道 :“妙 ,,分析 得 真 精细 ,了不得 ! 了不得 ! 鸿渐 兄 ,你 虽然 研究 哲学 ,今天 也 甘拜下风 了 ,听 了 这样 好 的 议论 ,大家 得 干 一杯 。 ”鸿渐 经不起 辛楣 苦劝 ,勉强 喝 了 两口 ,说 :“辛楣 兄 ,我 只 在 哲学系 混 了 一年 ,看 了 几本 指定 参考书 。 在 褚 先生 前面 只能 虚心 领教 做 学生 。 ”褚慎明 道 :“岂敢 ,岂敢 ! 听 方 先生 的话 好像 把 一个个 哲学家 为 单位 ,来看 他们 的 著作 。 这 只 算 研究 哲学家 ,至多 是 研究 哲学史 ,算不得 研究 哲学 。 充乎 其量 ,不过 做个 哲学 教授 ,不能 成为 哲学家 。 我 喜欢 用 自己 的 头脑 ,不 喜欢 用 人家 的 头脑 来 思想 。 科学 文学 的 书 我 都 看 ,可是 非 万不得已 决不 看 哲学书 。 现在 许多 号称 哲学家 的 人 ,并非 真 研究 哲学 ,只 研究 些 哲学 上的 人物 文献 。 严格 讲 起来 , 他们 不该 叫 哲学家 philosophers, 该 叫 ‘ 哲学家 学家 ’philophilosophers。 ” 鸿渐 说 :“philophilosophers 这个 字 很 妙 , 是不是 先生 用 自己 头脑 想 出来 的 ? ”“这个 字 是 有人 在 什么 书 上 看见 了 告诉 Bertie,Bertie告诉我的。 ”“谁 是 Bertie? ”“就是 罗素 了 。 ”世界 有名 的 哲学家 ,新袭 勋爵 ,而 褚慎明 跟 他 亲 狎 得 叫 他 乳名 ,连 董斜川 都 羡服 了 ,便 说 :“你 跟 罗素 很 熟 ? ”“还 够得上 朋友 ,承 他 瞧得起 ,请 我 帮 他 解答 许多 问题 。 ”天 知道 褚慎明 并没 吹牛 ,罗素 确 问过 他 什么 时候 到 英国 ,有 什么 计划 ,茶 里 要 搁 几块 糖 这 一类 非 他 自己 不能 解决 的 问题 --“方先生 ,你 对 数理逻辑 用过 功 没有 ? ”“我 知道 这 东西 太 难 了 ,从没 学过 。 ”“这 话 有 语病 ,你 没 学过 ,怎会 ‘知道 ’它 难 呢 ? 你 的 意思 是 :‘听说 这 东西 太 难 了 。 ’” 辛楣 正要 说 “ 鸿渐 兄输 了 , 罚 一杯 ”, 苏 小姐 为鸿渐 不服气 道 :“ 褚 先生 可真 精明 厉害 哪 ! 吓得 我 口 都 不敢 开 了 。 ”慎 明说 :“不 开口 没有 用 ,心里 的 思想 照样 的 混乱 不合逻辑 ,这 病根 还 没有 去掉 。 ”苏小姐 撅嘴 道 :“你 太 可怕 了 ! 我们 心里 的 自由 你 都 要 剥夺 了 。 我 瞧 你 就 没 本领 钻 到 人 心里 去 。 ”褚慎明 有生以来 ,美貌 少女 跟 他 讲 “心” ,今天 是 第一次 。 他 非常 激动 ,夹 鼻 眼镜 泼 刺 一声 直 掉 在 牛奶 杯子 里 ,溅得 衣服 上 桌布 上 都 是 奶 ,苏小姐 胳膊 上 也 沾润 了 几滴 。 大家 忍不注 笑 。 赵辛楣 捺 电铃 叫 跑堂 来 收拾 。 苏小姐 不敢 皱眉 ,轻快地 拿 手帕 抹去 手臂 上的 飞抹 。 褚慎明 红着脸 ,把 眼镜 擦干 ,幸而 没 破 ,可是 他 不肯 戴上 ,怕 看清 了 大家 脸上 逗留 的 余笑 。 董斜川道 :“ 好 , 好 , 虽然 ‘ 马前泼水 ’, 居然 ‘ 破镜 重园 ’, 慎明兄 将 来 的 婚姻 一定 离合悲欢 , 大有可观 。 ”辛楣 道 :“大家 干 一杯 ,预敬 我们 大 哲学家 未来 的 好 太太 。 方 先生 ,半杯 也 喝 半杯 。 ”-- 辛楣 不 知道 大 哲学家 从来 没有 娶 过 好 太太 , 苏格拉底 的 太太 就 是 泼妇 , 褚慎明 的 好 朋友 罗素 也 离 了 好 几次 婚 。 鸿渐 果然 说道 :“希望 褚 先生 别 像 罗素 那样 的 三四次 离婚 。 ”慎明 板着脸 道 :“这 就是 你 所学 的 哲学 ! ”苏小姐 道 :“鸿渐 ,我 看 你 醉 了 ,眼睛 都 红 了 。 ”斜川 笑 得 前仰后合 。 辛楣 嚷 道 :“岂 有 此理 ! 说 这种 话 非 罚 一杯 不可 ! ”本来 敬 一杯 ,鸿渐 只 需 喝 一两口 ,现在 罚 一杯 ,鸿渐 自知 理屈 ,挨 了 下去 ,渐渐 觉得 另有 一个 自己 离开 了 身子 在 说话 。 慎明道 :“关于 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 他 引 一句 英 国 古话 ,说 结婚 仿佛 金漆 的 鸟笼 ,笼子 外面 的 鸟 想 住 进去 ,笼内 的 鸟 想 飞 出来 ;所以 结 而 离 ,离 而 结 ,没有 了 局 。 ”苏小姐 道 :“法国 也 有 这么 一句 话 。 不过 ,不 说 是 鸟笼 ,说 是 被 围困 的 城堡 fortresseassiegee,城外 的 人 想 冲 进去 ,城里 的 人 想 逃出来 。 鸿渐 ,是不是 ? ”鸿渐 摇头 表示 不 知道 。 辛楣 道 :“这 不用 问 ,你 还 会 错 吗 ! ” 慎 明道 :“ 不管 它 鸟笼 罢 , 围城 罢 , 像 我 这种 一切 超脱 的 人 是 不怕 被 围困 的 。 ”鸿渐 给 酒 摆布 得 失掉 自制力 道 :“反正 你 会 摆 空城计 。 ”结果 他 又 给 辛楣 罚 了 半杯酒 ,苏小姐 警告 他 不要 多 说话 。 斜川 像 在 寻思 什么 ,忽然 说道 :“是了 ,是了 。 中国 哲学家 里 ,王阳明 是 怕 老婆 的 。 ”--这 是 他 今天 第一次 没有 叫 “老世伯 ”的 人 。 辛楣 抢 说 :“还有 什么 人 没有 ? 方 先生 ,你 说 ,你 念过 中国 文学 的 。 ”鸿渐 忙 说 :“那 是 从前 的 事 ,根本 没有 念通 。 ”辛楣 欣然 对 苏 小姐 做个 眼色 ,苏 小姐 忽然 变得 很 笨 ,视若无睹 。 “大学 里 教 你 国文 的 是 些 什么 人 ? ”斜川 不 无 兴趣 地 问 。 鸿渐 追 想 他 的 国文 先生 都 叫 不响 , 不比 罗素 , 陈散原 这些 名字 , 像 一支 上 等 哈瓦那 雪茄烟 , 可以 挂 在 口 边 卖弄 , 便 说 :“ 全是 些 无名 小子 , 可是 教 我们 这种 不通 的 学生 , 已经 太好了 。 斜川 兄 ,我 对 诗词 真的 一窍不通 ,叫 我 做 呢 ,一个 字 都 做 不出 。 ”苏小姐 嫌 鸿渐 太 没面子 ,心痒痒 地 要 为 他 挽回 体面 。 斜川 冷笑 道 :“看 的 是不是 燕子 庵 ,人境 庐 两家 的 诗 ? ”“为什么 ? ”“这 是 普通 留学生 所 能 欣赏 的 二毛子 旧诗 。 东洋 留雪生 捧 苏曼殊 ,西洋 留 学生 捧 黄公度 。 留学生 不 知道 苏东坡 ,黄山谷 ,心目 间 只有 这 一对 苏黄 。 我 没 说 错 罢 ? 还是 黄公度 好些 ,苏曼殊 诗里 的 日本 味儿 ,浓得 就 像 日本 女人 头发 上 的 油气 。 ”苏小姐 道 :“我 也 是 个 普通 留学生 ,就 不 知道 近代 的 旧诗 谁 算 顶好 。 董先生 讲点 给 我们 听听 。 ”“当然 是 陈散原 第一 。 这 五六百 念年 ,算 他 最高 。 我 常 说 唐 以后 的 大 诗人 可以 把 地理 名字 来 概括 ,叫 ‘陵谷山原 ’。 三陵 :杜少陵 ,王广陵 -- 知道 这个 人 么 ? --梅宛陵 ;二谷 :李昌谷 ,黄山谷 ;四山 :王半山 ,陈后山 ,元遗山 ;可是 只有 一原 ,陈散原 。 ”说 时 ,翘着 左手 大拇指 。 鸿渐 懦怯 地 问道 :“不能 添 个 ‘ 坡 ’ 字 么 ? ”“苏东坡 ,他 差一点 。 ”鸿渐 咋舌 不下 ,想 苏东坡 的 诗 还 不 入 他 法眼 ,这人 做 的 诗 不知 怎样 好法 ,便 问 他 要 刚才 写 的 诗 来 看 。 苏 小姐 知道 斜川 写 了 诗 , 也 向 他 讨 , 因为 只有 做 旧诗 的 人敢 说 不 看 新诗 , 做 新诗 的 人 从 不肯 说 不 懂 旧诗 的 。 斜川 把 四五张 纸 ,分发 同席 ,傲然 靠 在 椅背 上 ,但 觉得 这些 人 都 不 懂 诗 ,决不能 领略 他 句法 的 妙处 ,就是 赞美 也 不会 亲切 中肯 。 这时候 ,他 等待 他们 的 恭维 ,同时 知道 这 恭维 不会 满足 自己 ,仿佛 鸦片 瘾 发 的时候 只 找到 一包 香烟 的 心理 。 纸上 写 着 七八 首 近体诗 ,格调 很 老成 。 辞 军事 参赞 回国 那首 诗 有 :“好 赋 归来 看 妇靥 ,大 惭 名字 止儿 啼 ”;愤慨 中日 战事 的 诗 有 :“直疑 天 似 醉 ,欲 与 日 偕亡 ”;此外 还有 :“清风 不必 一钱 买 ,快雨 瑞宜 万户 封 ”;“石齿 漱 寒濑 ,松涛 泻 夕风 ”;“未许 避人 思 避世 ,独 扶 浅醉 赏 残花 ”。 可是 有 几句 像 :“泼眼 空明 供 睡 鸭 ,蟠胸 秘怪 媚 潜 虬 ”;“数子 提携 寻 旧迹 ,哀芦 苦竹 照 凄悲 ”;“秋气 身轻 一身 过 ,鬓丝 摇影 万鸦 窥 ”;意思 非常 晦涩 。 鸿渐 没 读 过 《散原 精舍 诗》 ,还 竭力 思索 这些 字句 的 来源 。 他 想 芦竹 并没 起火 ,照 东西 不 甚 可能 ,何况 “凄悲 ”是 探海灯 都 照 不见 的 。 “数子 ”明明 指 朋友 并非 小孩子 ,朋友 怎 可以 “提携 ”? 一万只 乌鸦 看中 诗人 几 根 白头发 ,难道 “乱发 如 鸦 窠 ”,要 宿 在 他 头上 ? 心里 疑惑 ,不敢 发问 ,怕 斜川 笑 自己 外行人 不懂 。 大家 照例 称好 ,斜川 客气 地 淡漠 ,仿佛 领袖 受 民众 欢迎 时 的 表情 。 辛楣 对 鸿渐 道 :“你 也 写 几首 出来 ,让 我们 开开 眼界 。 ”鸿渐 极 口说 不会 做 诗 。 斜川 说 鸿渐 真的 不会 做 诗 ,倒 不必 勉强 。 辛楣 道 :“大家 喝 一大杯 ,把 斜川兄 的 好诗 下酒 。 ” 鸿渐 要 喉舌 两关 不 留难 这口 酒 , 溜税 似地 直 咽下去 , 只觉 胃里 的 东西 给 这口 酒 激 的 要 冒上来 , 好比 已塞 的 抽水马桶 又 经人 抽 一下 水 的 景象 。 忙 搁下 杯子 。 咬紧 牙齿 ,用 坚强 的 意志 压住 这阵 泛溢 。 苏小姐 道 :“我 没见过 董太太 ,可是 我 想像 得出 董太太 的 美 。 董先生 的 诗 :‘好 赋 归来 看 妇靥 ’,活画 出 董太太 的 可爱 的 笑容 ,两个 深 酒涡 。 ”赵辛楣 道 :“斜川 有 了 好 太太 不够 ,还 在 诗里 招摇 ,我们 这些 光杆 看 了 真 眼红 ,”说时 ,仗着 酒 勇 ,涎着脸 看 苏小姐 。 褚慎明 道 :“酒涡 生 在 他 太太 脸上 ,只有 他 一个 人 看 ,现在 写 进 诗里 ,我们 都 可以 仔细 看个 饱 了 。 ”斜川 生气 不好 发作 ,板着脸 说 :“跟 你们 这种 不通 的 人 ,根本 不必 谈诗 。 我 这一联 是 用 的 两个 典 ,上句 梅圣俞 ,下句 杨大眼 ,你们 不知道 出处 ,就 不要 穿凿 附会 。 ”辛楣 一壁 斟酒 道 :“抱歉 抱歉 ! 我们 罚 自己 一杯 。 方 先生 ,你 应该 知道 出典 ,你 不 比 我们 呀 ! 为什么 也 一窍不通 ? 你 罚 两 杯 ,来 ! ”鸿渐 生气 道 :“你 这人 不讲理 ,为什么 我 比 你们 应当 知道 ? ”苏小姐 因为 斜川 骂 “不通 ”,有 自己 在内 ,甚为 不快 ,说 :“我 也 是一窍不通 的 ,可是 我 不 喝 这杯 罚酒 。 ”辛楣 已有 醉意 ,不受 苏小姐 约束 道 :“你 可以 不罚 ,他 至少 也 得 还 喝一杯 ,我 陪 他 。 ”说 时 ,把 鸿渐 杯子 里 的 酒 斟满 了 ,拿起 自己的 杯子 来 一饮而尽 ,向 鸿渐 照着 。 鸿渐 毅然 道 :“我 喝完 这杯 ,此外 你 杀 我 头 也 不 喝 了 。 ” 举 酒杯 直 着 喉咙 灌 下去 , 灌完 了 , 把 杯子 向辛楣 一扬 道 :“ 照 --” 他 “ 杯 ” 字 没 出口 , 紧闭 嘴 , 连跌 带 撞 赶到 痰盂 边 ,“ 哇 ” 的 一声 , 菜 跟 酒 冲口而出 , 想不到 肚子 里 有 那些 呕 不 完 的 东西 , 只吐得 上气不接下气 , 鼻涕 眼泪 胃汁 都 赔 了 。 心里 只 想 :“大 丢 脸 ! 亏得 唐小姐 不在 这儿 。 ”胃里 呕 清 了 ,恶心 不止 ,旁 茶几 坐下 ,抬 不起 头 ,衣服 上 都 溅满 脏沫 。 苏小姐 要 走近 身 ,他 疲竭 地 做手势 阻止 她 。 辛楣 在 他 吐 得 厉害 时 ,为 他 敲 背 ,斜川 叫 跑堂 收拾 地下 ,拿 手巾 ,自己 先 倒 杯 茶 给 他 漱口 。 褚慎明 掩鼻 把 窗子 全 打开 ,满脸 鄙厌 ,可是 心里 高兴 ,觉得 自己 泼 的 牛奶 ,给 鸿渐 的 呕吐 在 同席 的 记忆 里 冲掉 了 。 斜川 看 鸿渐 好 了 些 ,笑 说 :“‘凭 阑 一吐 ,不觉 箜篌 ’,怎么 饭 没 吃 完 ,已经 忙 着 还席 了 ! 没有 关系 ,以后 拼着 吐 几次 ,就 学会 喝酒 了 。 ”辛楣 道 :“酒 ,证明 真的 不会 喝 了 。 希望 诗 不是 真的 不会 做 ,哲学 不是 真 的 不 懂 。 ”苏小姐 发恨 道 :“还 说 风凉话 呢 ! 全是 你 不好 ,把 他 灌到 这样 ,明天 他 真 生了病 ,瞧 你 做 主人 的 有 什么 脸见人 ? --鸿渐 ,你 现在 觉得 怎么样 ? ”把 手指 按 鸿渐 的 前额 ,看得 辛楣 悔 不曾 学过 内功 拳术 ,为 鸿渐 敲 背 的 时候 ,使 他 受 至命 伤 。 鸿 渐头 闪开 说 :“没有 什么 ,就是 头 有点 痛 。 辛楣 兄 ,今天 真 对不住 你 ,各位 也 给 我 搅得 扫兴 ,请 继续 吃 罢 。 我 想 先 回家 去 了 ,过天 到 辛楣 兄 府上 来 谢罪 。 ”苏小姐 道 :“你 多 坐 一会 ,等 头 不 痛 了 再 走 。 ” 辛楣 恨不得 立刻 撵 鸿渐 滚蛋 , 便 说 :“ 谁 有 万金油 ? 慎明 , 你 随身带 药 的 , 有没有 万金油 ? ”慎明 从 外套 和 裤子 袋里 掏出 一大堆 盒儿 ,保喉 ,补脑 ,强肺 ,健胃 ,通便 ,发汗 ,止痛 的 药片 ,药丸 ,药膏 全有 。 苏小姐 捡出 万金油 ,伸指 蘸 了些 ,为 鸿渐 擦 在 两 太阳 。 辛楣 一 肚皮 的 酒 ,几乎 全 成 酸 醋 ,忍 了 一会 ,说 :“好 一点 没有 ? 今天 我 不敢 留 你 ,改天 补请 。 我 吩咐 人 叫 车 送 你 回去 。 ”苏小姐 道 :“不用 叫车 ,他 坐 我 的 车 ,我 送 他 回家 。 ”辛楣 惊骇 得 睁 大 了 眼 ,口吃 说 :“你 ,你 不 吃 了 ? 还有 菜 呢 。 ”鸿渐 有 气 无 力 地 恳请 苏 小姐 别 送 自己 。 苏小姐 道 :“我 早 饱 了 ,今天 菜 太 丰盛 了 。 褚 先生 , 董先生 , 请 慢用 , 我 先走一步 。 辛楣 ,谢谢 你 。 ”辛楣 哭丧 着 脸 ,看 他们 俩 上车 走了 。 他 今天 要 鸿渐 当 苏 小姐 面 出丑 的 计划 ,差不多 完全 成功 ,可是 这 成功 只 证实 了 他 的 失败 。 鸿渐 斜靠 着 车垫 ,苏小姐 叫 他 闭上 眼 歇 一会 。 在 这个 自造 的 黑天 昏 地里 , 他 觉得 苏 小姐 凉快 的 手指 摸 他 的 前额 , 又 听 她 用 法文 低声 自语 :“Pauvrepetiti( 可怜 的 小 东西 )” 他 力不从心 , 不能 跳 起来 抗议 。 汽车 到 周家 ,苏 小姐 命令 周家 的 门房 带 自己 汽车 夫 扶 鸿渐 进去 。 到 周先生 周太太 大惊小怪 赶出来 认 苏小姐 ,要 招待 她 进去 小坐 ,她 汽车 早 开走 了 。 老 夫妇 的 好奇心 无法 满足 ,又 不便 细问 蒙头 躺着 的 鸿渐 ,只 把 门房 考审 个 不了 ,还 嫌 他 没有 观察力 ,骂 他 有了 眼睛 不会 用 ,为什么 不 把 苏小姐 看个 仔细 。 明天 一早 方鸿渐 醒来 ,头里 还有 一条 齿线 的 痛 ,头像 进门 擦 鞋底 的 棕毯 。 躺 到 下半天 才 得 爽朗 ,可以 起床 。 写 了 一封信 给 唐小姐 ,只 说 病 了 ,不肯 提 昨天 的 事 。 追 想 起来 , 对 苏 小姐 真 过意不去 , 她 上午 下午 都 来 过 电话 , 问 他 好 了 没有 , 有没有 兴臻 去 夜谈 。 那天 是 旧历 四月 十五 ,暮春 早夏 的 月亮 原是 情人 的 月亮 ,不比 秋冬 是 诗人 的 月色 ,何况 月亮 团圆 ,鸿渐 恨不能 去 看 唐小姐 。 苏小姐 的 母亲 和 嫂子 上 电影院 去 了 ,用 人们 都 出去 逛 了 ,只 剩 她 跟 看门 的 在 家 。 她 见 了 鸿渐 , 说 本来 自己 也 打算 看 电影 去 的 , 叫 鸿渐 坐 一会 , 她 上去 加件 衣服 , 两人 同 到 园里 去 看 月 。 她 一 下来 , 鸿渐 先闻 着 刚才 没 闻到 的 香味 , 发现 她 不但 换 了 衣服 , 并且 脸上 唇 上 都 加 了 修饰 。 苏小姐 领 他 到 六角 小 亭子 里 ,两人 靠 栏杆 坐 了 。 他 忽然 省悟 这 情势 太 危险 ,今天 不该 自投罗网 ,后悔 无及 。 他 又 谢 了 苏 小姐 一遍 ,苏 小姐 又 问 了 他 一遍 昨晚 的 睡眠 ,今天 的 胃口 ,当头 皎洁 的 月亮 也 经不起 三遍 四遍 的 赞 美 ,只好 都 望月 不作声 。 鸿渐 偷看 苏 小姐 的 脸 ,光洁 得 像 月光 泼 上去 就 会 滑 下来 ,眼睛 里 也 闪 活症 月亮 ,嘴唇 上 月华 洗 不淡 的 红色 变为 滋润 的 深暗 。 苏小姐 知道 他 在 看 自己 ,回脸 对 他 微笑 ,鸿渐 要 抵抗 这 媚力 的 决心 ,像 出水 的 鱼 ,头尾 在 地上 拍动 ,可是 挣扎 不起 。 他 站 起来 道 :“文纨 ,我要 走 了 。 ”苏小姐 道 :“时间 早 呢 ,忙 什么 ? 还 坐 一会 。 ”指着 自己 身旁 ,鸿渐 刚才 坐 的 地方 。 “我 要 坐 远 一点 —— 你 太 美 了 ! 这 月亮 会 作弄 我 干 傻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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