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5)
鸿渐 因为 她们 说话 象 参禅 似的 ,都 藏着 机锋 ,听着 徒乱 人意 ,便 溜 上楼 去 见 父亲 。 讲 不到 三句话 ,柔嘉 也 来了 ,问了 遯翁 好 ,寒喧 几句 ,熬不住 埋怨 丈夫 道 :“我 现在 知道 你 不 回家 接 我的 缘故 了 。 你 为什么 向 报馆 辞职 不 先 跟 我 商量 ? 就算 我 不懂事 ,至少 你 也 应该 先 到 这儿 来 请教 爹爹 。 ”遯翁 没 听 儿子 说 辞职 ,失声 惊问 。 鸿渐 窘道 :“ 我 正要 告诉 爹 呢 —— 你 —— 你 怎么 知道 的 ? ”柔嘉 道 :“爸爸 打电话 给 我 的 ,你 还 哄 他 ! 他 都 没有 辞职 ,你 为什么 性急 就 辞 ,待 下去 看看 风头 再说 ,不好 么 ? ”鸿渐 忙 替 自己 辩护 一番 。 遯 翁 心里 也 怪 儿子 莽撞 ,但 不肯 当 媳妇 的 面 坍 他 的 台 ,反正 事情 已 无 可 挽回 ,便 说 :“既然 如此 ,你 辞 了 很好 。 咱们 这种 人 ,万万 不可 以 贪 小利 而 忘 大义 。 我 所以 宁可 逃出来 做 难民 ,不肯 回乡 ,也 不过 为了 这 一点点 气节 。 你 当初 进 报馆 ,我 就 不 赞成 ,觉得 比 教书 更 不如 了 。 明天 你 来 ,咱们 爷儿俩 讨论 讨论 ,我 替 你 找 条 出路 。 ”柔嘉 不再 说话 ,脸 长 得 像 个 美丽 的 驴子 。 吃饭 时 ,方 老太太 苦劝 鸿渐 吃 菜 ,说 :“你 近来 瘦 了 ,脸上 一点 不 滋润 。 在 家里 吃些 什么 东西 ? 柔嘉 做事 忙 ,没 工夫 当心 你 ,你 为什么 不 到 这儿 来 吃饭 ? 从小 就 吃 我 亲手 做 的 菜 ,也 没有 把 你 毒死 。 ”柔嘉 低头 ,尽力 抑制 自己 ,挨 了 半碗 饭 ,就 不肯 吃 。 方 老太太 瞧 媳妇 的 脸 不 像 好 对付 的 ,不敢 再 撩拨 ,只 安慰 自己 总算 媳妇 没有 敢 回嘴 。 回家路上 ,鸿渐 再 三代 母亲 道歉 。 柔嘉 只 简单 地 说 :“你 当时 尽 她 说 ,没有 替 我 表白 一句 。 我 又 学 了 一个 乖 。 ” 一到 家 , 她 说 胃痛 , 叫 李妈 冲 热水袋 来 暧胃 。 李妈 忙 问 : “小姐 怎么 吃坏 了 ? ”她 说 ,吃 没有 吃坏 ,气倒 气坏 了 。 在 平时 ,鸿渐 准要 怪 他 为什么 把 主人 的 事 告诉 用人 ,今天 他 敢 说 。 当夜 柔嘉 没 再 理 他 。 明早 夫妇 间 还是 鸦雀无声 。 吃 早点 时 ,李妈 问 鸿渐 今天 中饭 要 吃 什么 。 鸿渐 说 有事 要 到 老家 去 ,也许 不 回来 吃 了 ,叫 她 不必 做菜 。 柔嘉 冷笑 道 :“李妈 ,以后 你 可以 省事 了 。 姑爷 从此 不 在家 吃饭 ,他们 老太太 说 你 做 的 菜 里 放 毒药 的 。 ”鸿渐 皱眉 道 :“唉 ! 你 何必 去 跟 她 讲 —— ”柔嘉 重顿 着 右脚 的 皮鞋 跟 道 :“我 偏要 跟 她 讲 。 李妈 在 这儿 做 见证 ,我要 讲讲 明白 。 从此以后 你 打死 我 ,杀死 我 ,我 不再 到 你家 去 ,我 死了 ,你们 诗礼人家 做 羹饭 祭 我 ,我 的 鬼 也 不 来 的 ——”说 到 此处 眼泪 夺眶而出 ,鸿渐 心痛 ,站起来 抚慰 ,她 推开 他 ——“还有 ,咱们 从此 河水 不犯 井水 ,一切 你 的 事 都 不用 跟 我 来说 。 我们 全 要 做 汉奸 ,只有 你方 家养 的 狗 都 深明大义 的 。 ”说完 ,回身 就 走 ,下楼 时 一路 哼着 英文 歌 调 ,表示 她 满不在乎 。 鸿渐 郁闷 不乐 ,老家 也 懒 去 。 遯 翁 打电话 来 催 。 他 去 听 了 遯 翁 半天 议论 ,并 没有 实际 的 指示 和 帮助 。 他 对 家里 的 人 都 起 了 憎恨 ,不肯 多 坐 。 出来 了 ,到 那家 转运公司 去 找 它 的 经理 ,想 问问 旅费 ,没 碰见 他 ,约 明天 再 去 。 上 王先生 家 去 也 找 个 空 。 这时候 电车 里 全是 办公室 下班 的 人 ,他 挤 不 上 ,就 走 回家 ,一壁 想 怎样 消释 柔嘉 的 怨气 。 在 街口 瞧见 一部 汽车 ,认识 是 陆家 的 ,心里 就 鲠 一鲠 。 开 后门 经过 跟 房东 合用 的 厨房 ,李妈 不在 ,火炉 上 炖 的 罐头 喋喋 自语 个 不了 。 他 走到 半楼 ,小 客室 门 罅开 ,有 陆太太 高声 说话 。 他 冲心 的 怒 ,不愿 进去 ,脚 仿佛 钉住 。 只 听 她 正 说 :“鸿渐 这个 人 ,本领 没有 ,脾气 倒 很 大 ,我 也 知道 ,不用 李妈 讲 。 柔嘉 ,男人 像 小孩子 一样 ,不能 spoil 的 ,你 太 依顺 他 ——”他 血 升 上 脸 ,恨不能 大喝 一声 ,直 扑 进去 ,忽 听 李妈 脚步声 ,向 楼下 来 ,怕 给 她 看见 ,不好意思 ,悄悄 又 溜 出门 。 火冒 得 忘 了 寒风 砭 肌 ,不 知道 这 讨厌 的 女人 什么 时候 滚蛋 ,索性 不 回去 吃 晚饭 了 ,反正 失业 准备 讨饭 ,这 几个 小钱 不用 省 它 。 走 了 几条 马路 ,气愤 稍 平 。 经过 一家 外国 面包店 , 厨窗 里 电灯 雪亮 , 照耀 各式 糕点 。 窗外 站 一个 短衣 褴褛 的 老头子 , 目不转睛 地看 窗里 的 的 东西 , 臂 上 挽个 篮 , 盛着 粗拙 的 泥娃娃 , 和 蜡纸 粘 的 风转 。 鸿渐 想 现在 都 市里 的 小孩子 全 不要 这种 笨朴 的 玩具 了 , 讲究 的 洋货 有 的 是 , 可怜 的 老头子 , 不会 有 生意 。 忽然 联想 到 自己 正像 他 篮里 的 玩具 ,这个 年头 没 人 过问 ,所以 找 职业 这样 困难 。 他 叹 口气 ,掏出 柔喜 送 的 钱袋 来 ,给 老头子 两张 钞票 。 面包店 门口 候 客人 出来 讨钱 的 两个 小 乞丐 ,就 赶上来 要钱 ,跟 了 他 好 一段 路 。 他 走 得 肚子 饿 了 ,挑 一家 便宜 的 俄国 馆子 ,正要 进去 ,伸手 到 口袋 一摸 ,钱袋 不知 去向 ,急得 在 冷风 里 微微 出汗 ,微薄 得 不算 是 汗 ,只 譬如 情感 的 蒸气 。 今天 真是 晦气 日子 ! 只好 回家 ,坐 电车 的 钱 也 没有 ,一股 怨毒 全 结 在 柔嘉 身上 。 假如 陆太太 不 来 ,自己 决不 上街 吃 冷风 ,不 上街 吃 冷风 ,不 上街 就 不会 丢 钱袋 ,而 陆太太 是 柔嘉 的 姑母 ,是 柔嘉 请 上门 的 —— 柔嘉 没请 也 要 冤枉 她 。 并且 自己 的 钱 一向 前后左右 口袋 里 零碎 搁着 ,扒手 至多 摸空 一个 口袋 ,有了 钱袋 一股脑儿 放进去 ,倒 给 扒手 便利 ,这 全 是 柔嘉 出 的 好 主意 。 李妈 在 厨房 洗碗 ,见 他 进来 ,说 :“姑爷 ,你 吃过 晚饭 了 ? ”他 只 作 没 听见 。 李妈 从 没有 见过 他 这样 板着脸 回家 ,担心 地 目送 他 出 厨房 ,柔嘉 见 是 他 ,搁下 手里 的 报纸 ,站起来 说 :“你 回来 了 ! 外面 冷 不 冷 ? 在 什么 地方 吃 的 晚饭 ? 我们 等等 你 不 回来 ,就 吃 了 。 ”鸿渐 准备 赶回 家 吃饭 的 ,知道 饭 吃过 了 ,失望 中 生出 一种 满意 ,仿佛 这事 为 自己 的 怒气 筑 了 牢固 的 基础 ,今天 的 吵架 吵得 响 ,沉着脸 说 :“我 又 没有 亲戚家 可以 去 吃饭 ,当然 没有 吃饭 。 ”柔嘉 惊异 道 :“那么 ,快 叫 李妈 去 买 东西 。 你 到 什么 地方 去 了 ? 叫 我们 好 等 ! 姑妈 特 来 看 你 的 。 等等 你 不 来 ,我 就 留 她 吃 晚饭 了 ! ”鸿渐 像 落水 的 人 ,捉到 绳子 的一头 ,全力 挂住 ,道 :“哦 ! 原来 她 来 了 ! 怪不得 ! 人家 把 我 的 饭 吃掉 了 ,我 自己 倒 没得 吃 。 承 她 情 来看 我 , 我 没有 请 她 来 呀 ! 我 不 上 她 的 门 ,她 为什么 上 我 的 门 ? 姑母 要 留住 吃饭 ,丈夫 是 应该 挨饿 的 。 好 ,称 了 你 的 心 罢 ,我 就 饿 一天 ,不要 李妈 去 买 东西 。 ”柔嘉 坐下 去 ,拿起 报纸 ,道 :“我 理 了 你 都 懊悔 ,你 这 不识抬举 的 家伙 。 你 愿意 挨饿 ,活该 ,跟 我 不相干 。 报馆 又 不去 了 ,深明大义 的 大老爷 在 外面 忙 些 什么 国家 大事 呀 ? 到 这时候 才 回来 ! 家里 的 开销 ,我 负担 一半 的 ,我 有 权利 请客 ,你 管 不着 。 并且 ,李妈 做 的 菜 有毒 ,你 还是 少 吃 为妙 。 ”鸿渐 饿 上 加气 ,胃里 刺痛 ,身边 零用 一个 子儿 没有 了 ,要 明天 上 银行 去 付 ,这时候 又 不肯 向 柔嘉 要 ,说 :“反正 我 饿死 了 你 快乐 ,你 的 好 姑母 会 替 你 找 好 丈夫 。 ”柔嘉 冷笑 道 :“啐 ! 我 看 你 疯 了 。 饿 不死 的 ,饿 了 可以 头脑 清楚 点 。 ”鸿渐 的 愤怒 像 第二阵 潮水 冒上来 ,说 :“这 是不是 你 那位 好 姑母 传受 你 的 密诀 ? ‘柔嘉 ,男人 不能 太 spoil 的 ,要 饿 他 ,冻 他 ,虐待 他 。 ’”柔嘉 仔细 研究 他 丈夫 的 脸道 :“哦 ,所以 房东 家 的 老妈子 说 看见 你 回来 的 。 为什么 不 光明正大 上楼 呀 ? 偷偷摸摸 像 个 贼 ,躲 在 半 楼梯 偷听 人 说话 。 这种 事 只配 你 那 二位 弟 媳妇 去 干 ,亏 你 是 个 大 男人 ! 羞 不 羞 ? ”鸿渐 道 :“我 是 要 听听 ,否则 我 真 蒙在鼓里 ,不 知道 人家 在 背后 怎么 糟踏 我 呢 ? ”“我们 怎样 糟踏 你 ? 你 何妨 说 ? ”鸿渐 摆 空城计 道 :“你 心里 明白 ,不用 我 说 。 ”柔嘉 确 曾 把 昨天 的 事 讲 给 姑母 听 ,两人 一唱一和 地 笑骂 ,以为 全 落 在 鸿渐 耳朵 里 了 ,有点 心慌 ,说 :“本来 不是 说 给 你 听 的 ,谁 教 你 偷听 ? 我 问 你 ,姑母 说 要 替 你 在 厂里 找个 位置 ,你 的 尖耳朵 听到 没有 ? ”鸿渐 跳 起来 大 喝道 :“谁 要 她 替 我 找 事 ? 我 讨饭 也 不要 向 他 讨 ! 她 养 了 Bobby 跟 你 孙柔嘉 两条 狗 还 不够 么 ? 你 跟 她 说 ,方鸿渐 ‘本领 虽 没有 ,脾气 很 大 ’,资本家 走狗 的 走狗 是不做的 。 ”两人 对 站 着 。 柔嘉 怒得 眼睛 异常 明亮 ,说 :“她 那句话 一个 字儿 没有 错 。 人家 可怜 你 ,你 不要 饭碗 ,饭碗 不会 发霉 。 好罢 ,你 父亲 会 替 你 ‘找出路 ’。 不过 ,靠 老头子 不 希奇 ,有 本领 自己 找 出路 。 ”“我 谁 都 不 靠 。 我 告诉 你 ,我 今天 已经 拍 电报 给 赵辛楣 ,方才 跟 转运公司 的 人 全 讲好 了 。 我 去 了 之后 ,你好 清静 ,不但 留 姑妈 吃 晚饭 ,还 可以 留 她 住 夜 呢 。 或者 干脆 搬 到 她家 去 ,索性 让 她 养 了 你 罢 ,像 Bobby 一样 。 ”柔嘉 上下 唇 微 分 ,睁大 了 眼 ,听完 ,咬牙 说 :“好 ,咱们 算 散伙 。 行李 衣服 ,你 自己 去 办 ,别 再 来 找 我 。 去 年 你 浪荡 在 上海 没有 事 ,跟着 赵辛楣 算到 了 内地 ,内地 事 丢 了 ,靠 赵辛楣 的 提拔 到 上海 ,上海 事 又 丢 了 ,现在 再 到 内地 投奔 赵辛楣 去 。 你 自己 想想 ,一辈子 跟住 他 ,咬住 他 的 衣服 ,你 不是 他 的 狗 是 什么 ? 你 不但 本领 没有 ,连 志气 都 没有 ,别 跟 我 讲 什么 气节 了 。 小心 别 讨 了 你 那位 好 朋友 的 厌 ,一脚 踢 你 出来 ,那 时候 又 回 上海 ,看 你 有 什么 脸 见 人 。 你 去 不 去 ,我 全 不 在乎 。 ”鸿渐 再 熬不住 ,说 :“那么 ,请 你 别 再 开口 ,”伸 右手 猛推 她 的 胸口 。 她 踉跄 退后 ,撞 在 桌子 边 ,手臂 把 一个 玻璃杯 带 下地 ,玻璃 屑 混 在 水里 ,气喘 说 :“你 打 我 ? 你 打 我 ! ”李妈 像 爆 进来 一粒 棉花 弹 ,嚷 :“姑爷 ,你 怎么 动手 打人 ? 老爷 太太 没 打过 你 ,我 从小 喂 你 吃 奶 ,用 气力 拍 你 一下 都 没有 ,他 倒 动手 打 你 ! ”说 着 眼泪 滚下来 。 柔嘉 也 倒 在 沙发 里 心酸 啜泣 。 鸿渐 扯 她 哭 得 可怜 ,而 不 愿意 可怜 ,恨 她 转 深 。 李妈 在 沙发 边 庇护 着 柔嘉 ,道 : “小姐 , 你 别 哭 ! 你 哭 我 也 要 哭 了 ——”说 时 又 拉起 围裙 擦 眼泪 ——“瞧 ,你 打 得 她 这个 样子 ! 小姐 ,我 真 想 去 告诉 姑太太 ,就怕 我 去 了 ,他 又 要 打 你 。 ”鸿渐 历 声道 :“你 问 你 小姐 ,我 打 她 没有 ? 你 快 去 请 姑太太 ,我 不 打 你 小姐 得了 ,”半推半搡 ,把 李妈 直 推出 房 ,不到 一分钟 ,她 又 冲 进来 ,说 :“小姐 ,我 请 房东 家 大小姐 替 我 打 电话 给 太太 ,她 马上 就 来 ,咱们 不 怕 他 了 。 ”鸿渐 和 柔嘉 都 没想到 她 会 当真 ,可是 两人 这时候 还是 敌对 状态 ,不能 一致 联合 怪 她 多事 。 柔嘉 忘 了 哭 ,鸿渐 惊奇 地 望 着 李妈 ,仿佛 小孩子 见 了 一只 动物园 里 的 怪兽 。 沉默 了 一会 ,鸿渐 道 :“好 ,她 来 我 就 走 ,你们 两个 女人 结了 党 不够 ,还要 添上 一个 ,说 起来 倒是 我 男人 欺负 你们 ,等 她 走了 我 回来 。 ”到 衣架 上 取 外套 。 柔嘉 不 愿意 姑母 来 把 事 闹 大 ,但 瞧 丈夫 这样 退却 ,鄙恨 得 不复 伤心 ,嘶声 :“你 是 个 Coward ! Coward! Coward! 我 再 不要 看见 你 这个 Coward ! ”每个 字 像 鞭子 打 了 下 ,要 鞭出 她 丈夫 的 胆气 来 ,她 还 嫌 不够 狠 ,顺手 抓起 桌上 一个 象牙 梳子 尽力 扔 他 。 鸿渐 正 回头 要 回答 ,躲闪 不及 ,梳子 重重地 把 左 颧 打个 着 ,迸到 地板 上 ,折 为 两段 。 柔嘉 只 听见 他 “ 啊哟 ” 叫痛 , 瞧 梳子 打处 立刻 血 隐隐地 红肿 , 倒 自 悔过 分 , 又 怕 起来 , 准备 他 还手 。 李妈 忙 两 人间 拦住 。 鸿渐 惊骇 她 会 这样 毒手 ,看 她 扶桌 僵立 ,泪渍 的 脸 像 死灰 ,两眼 全 红 ,鼻孔 翕开 ,嘴 咽 唾沫 ,又 可怜 又 可怕 ,同时 听 下面 脚声 上楼 ,不计较 了 ,只 说 :“你 狠 ,啊 ! 你 闹 得 你 家里人 知道 不够 ,还要 闹 得 邻舍 全 知道 ,这时候 房东 家 已经 听见 了 。 你 新 学会 泼辣 不要 面子 , 我 还 想 做人 , 倒 要面子 的 。 我 走 了 ,你 老师 来 了 再 学 点 新 的 本领 ,你 真是 个 好 学生 ,学会 了 就 用 ! 你 替 我 警告 她 ,我 饶 她 这 一次 。 以后 她 再 来 教坏 你 ,我 会 上门 找 她 去 ,别 以为 我 怕 她 。 李妈 ,姑太太 来 ,别 专说 我 的 错 ,你 亲眼 瞧见 的 是 谁 打 谁 。 ”走近 门 大声 说 :“我 出去 了 ,”慢慢 地 转 门钮 ,让 门外 偷听 的人 得 讯 走开 然后 出去 。 柔嘉 眼睁睁 看 他 出 了 房 ,瘫倒 在 沙发 里 ,扶头 痛哭 ,这 一阵 泪 不像 只是 眼里 流 的 ,宛如 心里 ,整个 身体 里 都 挤出 了 热泪 ,合在一起 宣泄 。 鸿渐 走出 门 ,神经 麻木 得 不 感觉 冷 ,意识 里 只有 左颊 在 发烫 。 头脑 里 ,情思 弥漫 纷乱 像 个 北风 飘 雪片 的 天空 。 他 信脚 走着 ,彻夜 不 睡 的 路灯 把 他 的 影子 一盏盏 彼此 递交 。 他 仿佛 另外 有 一个 自己 在 说 :“完了 ! 完 了 ! ”散杂 的 心思 立刻 一撮 似的 集中 ,开始 觉得 伤心 。 左颊 忽然 星星 作痛 。 他 一 摸 湿腻 腻 的 ,以为 是 血 ,吓得 心 倒定 了 ,脚里 发软 。 走到 灯下 ,瞧 手指 上 没有 痕迹 ,才 知道 流 了 眼泪 。 同时 感到 周身 疲乏 ,肚子 饥饿 。 鸿渐 本能 地 伸手 进 口袋 ,想 等 个 叫卖 的 小贩 ,买个 面包 ,恍然 记起 身上 没有 钱 。 肚子 饿 的 人 会 发火 ,不过 这 火 像 纸头 烧 起来 的 ,不会 耐久 。 他 无处 可 去 ,想 还是 回家 睡 ,真 碰见 了 陆太太 也 不 怕 她 。 就算 自己 先 动手 ,柔嘉 报复 得 这样 狠毒 ,两下 勾销 。 他 看 表 上 十点 已 过 ,不 清楚 自己 什么 时候 出来 的 ,也许 她 早 走 了 。 弄口 没 见 汽车 ,先 放 了 心 。 他 一 进门 ,房东太太 听见 声音 ,赶出来 说 :“方 先生 ,是 你 ! 你们 少奶奶 不 舒服 ,带 了 李妈 到 陆家 去 了 ,今天 不 回来 了 。 这 是 你 房上 的 钥匙 ,留下来 交给 你 的 。 你 明天 早饭 到 我家 来 吃 ,李妈 跟 我 说好 的 。 ”鸿渐 心直 沉下去 ,捞 不 起来 ,机械 地 接 钥匙 ,道 声 谢 。 房东 太太 像 还有 话 说 ,他 三脚两步 逃 上楼 。 开了 卧室 的 门 ,拨亮 电灯 ,破 杯子 跟 梳子 仍在 原处 ,成堆 的 箱子 少了 一只 ,他 呆呆地 站着 ,身心 迟钝 得 发不出 急 ,生不出 气 。 柔嘉 走 了 ,可是 这 房里 还 留下 她 的 怒容 ,她 的 哭声 ,她 的 说话 ,在 空气 里 没有 消失 。 他 望见 桌上 一张 片子 ,走近 一看 ,是 陆太太 的 。 忽然 怒 起 ,撕 为 粉碎 ,狠 声 道 :“好 ,你 倒 自由 得 很 ,撇下 我 就 走 ! 滚 你 妈 的 蛋 ,替 我 滚 ,你们 全 替 我 滚 ! ”,这 简短 一怒 把 余劲 都 使尽 了 ,软弱 得 要 傻 哭 个 不 歇 。 和 衣 倒 在 床上 ,觉得 房屋 旋转 ,想 不得了 ,万万 不能 生病 ,明天 要 去 找 那位 经理 ,说 妥 了 再 筹 旅费 ,旧历年 可以 在 重庆 过 。 心里 又 生 希望 ,像 湿 柴 虽 点 不着 火 ,开始 冒烟 ,似乎 一切 会 有 办法 。 不知不觉 中 黑地 昏天 合拢 ,裹紧 ,像 灭 了 灯 的 夜 ,他 睡着 了 。 最初 睡得 脆 薄 , 饥饿 像 镊子 要 镊破 他 的 昏迷 , 他 潜意识 挡住 它 。 渐渐 这 镊子 松 了 ,钝 了 ,他 的 睡 也 坚实 得 不 受 镊 ,没有 梦 ,没有 感觉 ,人生 最 原始 的 睡 ,同时 也 是 死 的 样品 。 那 只 祖传 的 老钟 当当 打 起来 ,仿佛 积蓄 了 半天 的 时间 ,等 夜深人静 ,搬出来 一一 细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 六点钟 是 五个 钟头 以前 ,那时候 鸿渐 在 回家 的 路上 走 ,蓄心 要 待 柔嘉 好 ,劝 他 别 再 为 昨天 的 事 弄得 夫妇 不欢 ;那时候 ,柔嘉 在 家里 简 等 鸿渐 回家 来 吃 晚饭 ,希望 他 会 跟 姑母 和好 ,到 她 厂里 做事 。 这个 时间 落伍 的 计时机 无意中 对 人生 包涵 的 讽刺 和 感伤 ,深于 一切 语言 、一切 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