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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五章 (2)

第五章 (2)

鸿渐 笑 道 :“你 真 可怕 ! 可是 你 讲 孙小姐 的话 完全 是 痴人 说 梦 。 ”辛楣 对 舱 顶 得意 地 笑 道 :“那 也 未见得 。 好 了 ,不要 再 讲话 了 ,我要 睡 了 。 ”鸿渐 知道 今天 的 睡眠 像 唐晓芙 那样 的 不可 追求 ,想着 这 难度 的 长夜 ,感到 一种 深宵 旷野 独行者 的 恐怯 。 他 竭力 寻出 话 来 跟 辛楣 说 ,辛楣 不 理 他 ,鸿渐 无 抵抗 、无 救援 地 让 痛苦 蚕食 虫蚀 着 他 的 心 。 明天 一清早 ,船 没 进港 就 老远 停 了 。 磨到 近 中午 ,船公司 派 两条 汽船 来 ,摆渡 客人 上岸 。 头 二等 跟 一部分 三等 乘客 先 上 第一条 船 。 这船 的 甲板 比大 轮船 三等 舱 的 甲板 低 五六尺 , 乘客 得 跳下去 , 水一 荡漾 , 两船间 就 距离 着 尺 把 的 海 , 像 张 了 口 等 人 掉进去 。 乘客 同声 骂 船 公司 混帐 ,可是 人人 都 奋不顾身 地 跳 了 ,居然 没 出 岔子 。 跳 痛 了 肚子 的 人 想来 不少 ,都 手 按 肚子 ,眉头 皱着 ,一声 不 响 。 鸿渐 只 担心 自己 要 生 盲肠炎 。 船 小人 挤 ,一路上 只 听见 嚷 :“船侧 了 ,左面 的人 到 右面 去 几个 。 ”“不好了 ! 右面 人 太 多 了 ! 大家 要 不要 性命 ? ”每句话 全船 传喊 着 ,雪球 似的 在 各人 嘴边 滚过 ,轮廓 愈 滚 愈 臃肿 。 鸫渐 和 人 攀谈 ,知道 上 了 岸 旅馆 难 找 ,十家 九家 客满 。 辛楣 说 ,同船 来 的 有 好几百个 客人 ,李 和 顾 在 第二条 船上 ,要 等 齐了 他们 再 去 找 旅馆 ,怕 今天 只能 露宿 了 。 船 靠岸 ,辛楣 和 孙小姐 带着 行李 去 找 旅馆 ,鸿渐 留在 码头 上 等 李顾 两位 ,辛楣 住定 了 旅馆 会 来 接 他们 。 辛楣 等 刚 走 ,忽然 发出 空袭 警报 ,鸿渐 着急 起来 ,想 坏 运气 是 结 了 伴 来 的 ,自己 正在 倒 ,难保 不 炸死 ,更替 船上 的 李顾 担忧 。 转念 一想 ,这 船 是 抽烟 。 这 女人 尖 颧 削 脸 ,不知 用 什么 东西 烫 出来 的 一头 鬈 发 ,像 中国 写意画 里 的 满树 梅花 ,颈里 一条 白丝 围巾 ,身上 绿绸 旗袍 ,光华 夺目 ,可是 那 面子 亮 得 像 小家 女人 衬 旗袍 里子 用 的 作料 。 辛楣 拍 鸿渐 的 膊子 道 :“这 恐怕 就是 ‘有 美玉 于 斯 ’了 。 ”鸿渐 笑 道 :“我 也 这样 想 。 ”顾尔谦 听 他们 背诵 《论语》 ,不 懂 用意 ,问 :“什么 ? ”李梅 亭 聪明 ,说 :“尔谦 ,你 想 这种 地方 怎 会 有 那样 打扮 的 女子 ——你们 何以 背 《 论 语 》 ? ”鸿渐 道 :“你 到 我们 房里 来 看 罢 。 ”顾乐谦 听说 是 妓女 ,呆呆地 观之 不足 ,那 女人 本 在 把 孙小姐 从头到脚 的 打量 ,忽然 发现 顾先生 的 注意 ,便 对 他 一笑 ,满嘴 鲜红 的 牙根肉 ,块垒 不平 像 侠客 的 胸襟 ,上面 疏疏 地 缀 几粒 娇羞 不肯 露出 头 的 黄 牙齿 。 顾 先生 倒 臊 得 脸红 ,自幸 没人 瞧见 ,忙 跟 孙小姐 进店 。 辛楣 和 鸿渐 一夜 在 火车 里 没 睡 好 ,回房 躺着 休息 ,李梅亭 打 门 进来 了 ,问 有 什么 好 东西 给 他 看 。 两人 懒 起床 ,叫 他 自己 看 墙壁 上 的 文献 。 李梅亭 又 向 窗外 一望 , 回头 直嚷 道 :“ 你们 两个 年轻人 不怀好意 呀 ! 怪不得 你们 要 占据 这间 房 ,对面 一定 就是 那 王 美玉 的 卧房 ,相去 只 四五尺 的 距离 ,跳 都 跳得 过去 。 你们 起来 瞧 ,床上 是 红 被 ,桌子 上 有 大 镜子 ,还有 香水瓶儿 ——唉 ! 你们 没 结婚 的 人 太 不 老实 。 这事 开 不得 玩笑 的 —— 咦 ,她 上来 了 ! ”两人 从 床上 伸头 一瞧 ,果然 适才 倚门 抽烟 的 女人 对 窗 立着 ,慌忙 缩头 睡下 。 李先生 若无其事 地 靠窗 昂首 抽烟 ,黑眼镜 里 欣赏 对面 的 屋顶 ,两人 在 床上 等得 不耐烦 ,正想 叫 李梅亭 出去 忽 听 那 女人 说话 了 :“你们 哪 块 来 的 啥 。 ”李先生 如梦初醒 地 一 跳 道 :“你 问 谁 呀 ? 我 呀 ? 我们 是 上海 来 的 。 ”这话 并 不可 笑 ,而 两人 笑 得 把 被 蒙住 头 ,又 赶快 揭开 被 ,要 听 下文 。 那 女人 道 :“我 也 是 上海 来 的 ,逃难 来 这块 的 —— 你们 干什么 的 ? ”李先生 下意识 地 伸手 到 口袋 里 去 掏 片子 ,省悟 过来 ,尊严 地道 :“我们 都 是 大学教授 。 ”那 女人 道 :“教书 的 ? 教书 的 没有 钱 ,为什么 不 走私 做 买卖 ? ”两人 又 蒙上 被 。 李先生 只 鼻子里 应 一声 。 那 女人 道 :“我 爹 也 教书 的 —— ”两人 笑 得 蒙着 头 叫 痛 —— “那个 跟 你们 一起 的 女人 是 谁 ? 她 也 是 教书 的 ? ”李先生 道 :“是的 。 ”那 女人 道 :“我 也 过 进 学堂 ——她 赚 多少钱 啥 ? ”辛楣 怕 这 女人 笑 孙小姐 赚 的 钱 没有 她 多 大声 咳嗽 ,李先生 只 说 :“很多 ,很多 ——抽支 烟 罢 ? 哪 , 接 好 ——” 两人 紧张 得 不 敢 吐气 , 李先生 下面 的话 更 使 他们 不能 相信 自己 的 耳朵 ——“ 我 问 你 , 公共汽车 的 票子 难买 得 很 , 你 —— 你 熟人 多 , 有没有 法想 一个 ? 我们 好好 的 谢 你 。 ”那 女人 讲 了 一大串 话 ,又 快 又 脆 ,像 钢刀 削 萝卜 片 ,大意 是 :公路 车票 买不到 ,可以 搭 军用 运货 汽车 ,她 认识 一位 侯 营长 ,一会儿 来看 她 ,到时 李先生 过去 当面 接洽 。 李先生 千 谢万谢 。 那 女人 走 了 ,李先生 回身 向 赵方 二人 得意 地 把头 转个 圈儿 ,一言不发 ,望着 他们 。 二人 钦佩 他 异想 他 开 ,真 有 本领 。 李先生 恨不能 身外 化身 ,拍着 自己 肩膀 ,说 :“老李 ,真有 你 ! ”所以 也 不 谦虚 说 :“我 知道 这种 女人 路数 多 ,有时 用得着 她们 ,这 就是 孟尝君 结交 鸡鸣狗盗 的 用意 。 ”李先生 去 后 ,辛楣 和 鸿渐 睡熟 了 。 鸿渐 睡梦 里 ,觉得 有 东西 在 掸 这 肌理 稠密 的 睡 ,只 破 了 一个 小孔 ,而 整个 睡 都 退散 了 ,像 一道 滚水 的 注射 冰面 ,醒过来 只 听见 :“哙 ! 哙 ! ”昏头昏脑 下床 一看 ,王美玉 在 向 这面 叫 ,正要 关窗 不理 她 ,忽 想起 李梅亭 跟 她 的 接洽 。 辛楣 也 惊醒 了 ,王美玉 道 :“那 戴 黑眼镜 的 呢 ? 侯营 长来 了 。 ”李梅亭 得到 通知 ,忙 把 压 在 褥子 下 的 西装 裤子 和 领带 取出 ,早 刮过 脸 ,皮 破 了 好几处 ,倒 也 红光满面 。 临走时 ,李梅亭 说 妓女 家里 不能 白去 的 ,去了 要 开销 ,这笔 交际费 如何 算法 ,自己 方才 已经 赔 了 一支 香烟 。 大家 担保 他 ,只要 交涉 顺利 ,不但 费用 公担 ,还有 酬劳 。 李梅亭 问 他们 要不要 到 辛楣 房间 里 去 隔 窗 旁听 ,“反正 没有 什么 秘密 的 事 。 ”余人 无 此 雅兴 ,说 现在 四点钟 ,上街 溜达 ,六点钟 在 吃 早点 地 馆子 里 聚会 。 到时候 ,李梅亭 兴冲冲 来 了 。 大家 忙 问 事情 怎样 ,李梅亭 道 :“明天 正午 开车 。 ”大家 还 问长问短 ,李梅亭 说 这位 侯营长 晚上 九点钟 要 来看 行李 ,有 问题 可以 面询 。 这些 军用 货车 每辆 搭客 一人 和 行李 一件 或 两件 ,开 向 韶关 去 的 ,到 了 韶关 再 坐 火车 进 湖南 。 一 算 费用 比 坐 公共汽车 贵 一 ,“可是 ,”李梅亭 说 ,“到处 等 汽车票 ,一 等 就是 几天 ,这 房 饭钱 全省 下来 了 。 ”辛楣 踌躇 说 :“好 是 很 好 ,可是 学校 汇到 吉安 的 钱 怎么办 ? ”李梅亭 道 :“那 很 容易 ,去 个 电报 请 高 校长 汇 到 韶关 得 了 。 ”鸿渐 道 :“到 韶关 折回 湖南 ,那 不是 兜 远路 么 ? ”李梅亭 怫然 道 :“我 能力 有限 ,只能 办到 这样 。 方 先生 有 面子 ,也许 侯 营长 为 你 派 专车 直放 学校 。 ”顾尔谦 说 :“李先生 办事 不会 错 。 明天 一早 拍 个 电报 ,中午 上车 走 它 妈的 ,要 教 我 在 这个 鬼 地方 等 五天 ,头发 都 白 了 。 ”李梅 亭 还 悻悻 道 :“今天 王 美玉 家 打 茶围 的 钱 将来 归 我 一个人 出 得 了 。 ”鸿渐 忍 着 气 道 :“就是 不 坐 军车 ,交际费 也 该 大家 出 的 ,这是 绝对 两回事 。 ” 辛楣 桌下 踢 鸿 渐 一脚 , 嘴里 胡扯 一阵 , 总算 双方 没有 吵起来 , 孙小姐 睁 大 的 眼睛 也 恢复 了 常态 。 回 旅馆 不 多 一会 ,伙计 在 梯子 下 口里 含着 饭 嚷 :“侯 营长 来了 ! ”大家 赶 下来 。 侯 营长 有个 桔皮 大鼻子 ,鼻子 上 附带 一张 脸 ,脸上 应有尽有 ,并未 给 鼻子 挤去 眉眼 ,鼻尖 生 几个 酒刺 ,像 未熟 的 草莓 ,高声 说 笑 ,一望而知 是 位 豪杰 。 侯营 长 瞧见 李梅亭 ,笑 说 :“怎么 我 回到 小王 那里 ,你 已经 溜 了 ? 什么 时候 走 的 ? ”李梅亭 支吾 着 忙 把 同行 三人 介绍 ,孙小姐 还没 下来 。 侯 营长 演说 道 :“我们 这 货车 不能 私带 客人 的 ,带 客人 违儿 犯 军法 ,懂不懂 ? 可是 我 看 你们 在 国立 学校 教书 ,总算 也 是 公务 机关 人员 ,所以 冒险 行 个 方便 ,懂不懂 ? 我 一个 钱 不要 你们 的 , 你们 也 清苦 得 很 我 不在乎 这 几个 钱 , 懂不懂 ? 可是 我 手下 开车 的 、 押车 的 弟史 要 几个 香烟 钱 , 钱少 了 你们 拿 不 出去 , 懂不懂 ? 我 并 不 要 钱 ,你们 行李 不多 罢 ? 里 面 没有 上海 带来 的 私货 罢 ? 哈哈 ,你们 念书 人 有时候 很 贪 小便宜 的 ! ”笑 得 两颊 肌肉 把 鼻孔 牵 得 更 大 了 。 大家 同声 说 不带 私货 ,李梅亭 指着 自己的 铁箱 道 :“这 是 一件 行李 ,楼上 还有 ——”侯营长 的 眼睛 忽然 变成 近视 ,努目 注视 了 好 一会 才 似乎 看清 了 ,放 机关枪 似的 说 :“好家伙 ! 这 是 谁 的 ? 里面 什么 东西 ? 这 不能 带 —— ”忽然 又 近视 了 ,睁眼 望着 刚 下 梯 来 的 孙小姐 —— “这 也 是 你们 同 走 的 ? 这 ——这 我 也 不能 带 。 方才 跟 你 讲 不到 几句话 ,我 就 给 人 叫走 了 ,没 交代 清楚 ,女 人 不 带 。 要是 女人 可以 带 ,我 早 带 小王 一二一 ,开步走 了 ,哈哈 。 ”孙小姐 气得 嘤 然 作声 ,鸿渐 等 侯 营长 进 了 对门 ,向 他 已 消灭 的 阔背 出声 骂 :“浑蛋 ! ”辛楣 和 顾先生 孙小姐 不要 介意 ,“这种 人 嘴里 没有 好话 。 ”孙小姐 道 :“都 是 我 一个 人 妨碍 了 你们 搭车 ——”鸿渐 道 :“还有 李先生 这 只 八宝箱 呢 ! 李先生 你 —— ”李梅亭 向 孙小姐 道歉 道 :“我 事情 没 办好 ,带累 你 受 侮辱 。 ”这样 一说 ,鸿渐 倒 没法 损 他 了 。 这 事 不 成 ,李梅亭 第一个 说 “侥幸 ”,还 说 :“失马 安知 非 福 。 带 枪杆 的 人 不讲理 的 , 我们 同走 有 孙小姐 , 一切 该 慎重 。 而且 到 韶关 转 湖南 ,冤枉路 走 得 太 多 ,花 的钱 也 不 合算 ,方 先生 说话 对 了 。 ”在 鹰潭 这 几天 里 ,李梅亭 对 鸿渐 刮目 相看 ,特别 殷勤 ,可是 鸿渐 愈 嫌恶 他 ,背后 跟 辛楣 笑 说 :“为了 打茶围 那 几块钱 ,怕 我 挑眼 ,就 帝样 没志气 。 我 做 了 他 ,宁可 掏 腰包 的 。 ”鸿渐 晚上 睡不着 的 时候 ,自惜 自怜 ,愈想愈 懊悔 这次 的 来 。 与 李梅亭 顾尔谦 等 为伍 ,就是 可耻 的 堕落 。 这 十来天 的 旅行 磨得 一个人 志气 消沉 。 一天 他 辛楣 散步 ,听见 一个 卖 花生 的 小贩 讲 家乡话 ,问 起来 果然 是 同乡 ,逃难 流落 在 此 的 。 这 小贩 只 淡淡 说声 住 在 本县 城里 那条 街 , 并 不 向 他 诉苦 经 , 借 同乡 盘缠 , 鸿渐 又 放心 、 又 感慨 道 :“ 这人准 碰过 不知 多少 同乡 的 钉子 , 所以 不再 开口 了 。 我 真 不敢 想要 历过 多少 挫折 ,才 磨练 到 这种 死心塌地 的 境界 。 ”辛楣 笑 他 颓丧 ,说 :“你 这样 经不起 打击 ,一辈子 恋爱 不会 成功 。 ”鸿渐 道 :“谁 像 你 肯 在 苏小姐 身上 花 二十年 的 工夫 。 ”辛楣 道 :“我 这 几天 来 心里 也 闷 ,昨天 半夜 醒来 ,忽然 想 苏文纨 会 不会 有时候 想到 我 。 ”鸿渐 想起 唐晓芙 和 自己 ,心 像 火焰 的 舌头 突跳起 ,说 :“想到 你 还是 想 你 ? 我 们 一天 要 想到 不知 多少 人 ,亲戚 、朋友 、仇人 ,以及 不相干 的 见过面 的 人 。 真正 想 一个 人 ,记挂着 他 ,希望 跟 他 接近 ,这 少 得 很 。 人事 太 忙 了 ,不许 我们 全神贯注 ,无间断 地 怀念 一个人 。 我们 一生 对于 最 亲爱 的人 的 想念 ,加起来 恐怕 不会 一点钟 ,此外 不过 是 念头 在 他 身上 瞥过 ,想到 而已 。 ”辛楣 笑 道 :“我 总 希望 ,你 将来 会 他 几秒钟 给 我 。 告诉 你 罢 ,我 第一次 碰到 你 以后 ,倒 常常 想 你 ,念念不释 地 恨 你 ,可惜 我 没有 看 表 ,计算 时间 。 ” 鸿渐 道 :“ 你 看 , 情敌 的 彼此 想念 , 比 情人 的 彼此 想念 还要 多 —— 那 时候 也许 苏 小姐 真 在 梦见 你 , 所以 你 会 忽然 想到 她 。 ”辛楣 道 :“人家 哪里 有 工夫 梦见 我们 这种 孤魂野鬼 。 并且 她 已经 是 曹元朗 的 人 了 ,要 梦见 我 就是 对 她 丈夫 不忠实 。 ”鸿渐 瞧 他 的 正经 样儿 ,笑 得 打跌 道 :“你 这位 政治家 真是 独裁 的 作风 ! 谁 做 你 的 太太 ,做梦 也 不能 自由 ,你 要 派 特务 式 作 人员 去 侦察 她 的 潜意识 。 ”三天 后 到 南城 去 的 公路 汽车 照例 是 挤 得 仅 可容 足 ,五个 人 都 站 在 人堆里 ,交相 安慰 道 :“半天 就 到 南城 了 ,站 一会儿 没有 关系 。 ”一个 穿 短 衣服 、满脸 出油 的 汉子 摆开 两膝 ,像 打拳 里 的 四平势 ,牢实地 坐 在 位子 上 ,仿佛 他 就是 汽车 配备 的 一部分 ,前面 放 个 滚圆 的 麻袋 ,里面 想 是 米 。 这 麻袋 有 坐位 那么 高 ,刚 在 孙小姐 身畔 。 辛楣 对 孙小姐 道 :“为什么 不 坐 呀 ? 比 坐位 舒服 多 了 。 ”孙小姐 也 觉得 站着 摇摇 撞撞 地 不安 ,向 那 油脸汉 道 声 歉 ,要 坐下 去 。 那 油 脸 汉子 直 跳 起来 ,双手 拦着 ,翻眼 嚷 :“这 是 米 ,你 知道 不 知道 ? 吃 的 米 ! ”孙小姐 窘得 说不出 话 ,辛楣 怒容 相向 道 :“是 米 又 怎么样 ? 她 这样 一个 女人 坐 一下 也 不会 压碎 你 的 米 。 ”那 汉子 道 :“你 做 了 男人 也 不 懂 道理 ,米 是 要 吃 到 嘴里 去 的 呀 ——”孙小姐 羞愤 顿足 道 :“我 不要 坐 了 ! 赵先生 ,别 理 他 。 ”辛楣 不 答应 ,方李顾 三人 也 参加 吵嘴 ,骂 这 汉子 蛮横 ,自己 占 了 坐位 ,还 把 米袋 妨碍 人家 ,既然 不许 人家 坐 米袋 ,自己 快 把 位子 让 出来 。 那 汉子 看 他们 人 多 气壮 ,态度 软 下来 了 ,说 :“你们 男 人 坐 ,可以 ,你们 这位 太太 坐 ,那 不行 ! 这 是 米 ,吃 到 嘴里 去 的 。 ”孙小姐 第二次 申明 愿意 一路 站 到 南城 ,辛楣 等 说 :“我们 偏 不要 坐 ,是 这位 小姐 要 坐 ,你 又 怎样 ? ”那 汉子 没法 ,怒目 打量 孙小姐 一下 ,把 垫 坐 的 小 衣包 拿 出来 ,捡 一条 半旧 的 棉裤 ,盖 在 米袋 上 ,算 替 米 戴 上 防毒 具 ,厉声 道 :“你 坐 罢 ! ”孙小姐 不要 坐 ,但 经不起 汽车 的 颠簸 和 大家 的 劝告 ,便 坐 了 。 斜 对 着 孙小姐 有 位子 坐 的 是 个 年轻 白净 的 女人 , 带 着 孝 , 可是 嘴唇 和 眼皮 擦 得 红红的 , 纤眉细眼 小 鼻子 , 五官 平淡 得 像 一把 热 手巾 擦 脸 就 可以 抹 而 去 之 的 , 说起 话 来 , 扭头 撅 嘴 。 她 本 在 看 热闹 ,此时 跟 孙小姐 攀谈 ,一中 苏州话 ,问 孙小姐 是不是 上海 来的 ,骂 内地人 凶横 ,和 他们 没有 理讲 。 她 说 她 丈夫 在 浙江省政府 当 科员 ,害病 新 死 ,她 到 桂林 投奔 夫兄 去 的 。 她 知道 孙小姐 有 四个 人 同 走 ,十分 忻羡 ,自怨 自怜 说 :“我 是 孤苦 零丁 ,路上 只有 一个 用人 陪 了 我 ,没有 你 福气 ! ”她 还 表示 愿意 同走 到 衡阳 ,有个 照应 。 正 讲 得 热闹 ,汽车 停 了 打 早尖 ,客人 大半 下车 吃 早点 。 那 女人 不 下车 , 打 开 提篮 ,强 孙小姐 吃 她 带 的 米粉 糕 ,赵方 二人 怕 寡妇 分 糕 为难 也 下车 散步 去 了 。 顾尔谦 瞧 他们 下去 ,掏出 半支 香烟 大吸 。 李梅亭 四顾 少人 ,对 那 寡妇 道 :“你 那 时候 不 应该 讲 你 是 寡妇 单身 旅行 的 ,路上 坏人 多 ,车子 里 耳目 众多 ,听 了 你 的话 要 起 邪念 的 。 ”那 寡妇 向 李梅亭 眼珠 一 溜 ,嘴 一 扯 道 :“先生 真是 好人 ! ”那 女人 叫 坐 在 她 左边 的 二十多岁 的 男人 道 :“阿福 ,让 这位 先生 坐 。 ”这 男人 油头 滑面 ,像 浸油 的 楷耙 核 ,穿件 青布 大褂 ,跟 女人 并肩 而 坐 ,看不出 是 用人 。 现在 他 给 女人 揭破 身份 ,又 要 让 位子 ,骨朵 着 嘴 只好 站 起来 。 李先生 假 客套 一下 ,便 挨挨擦擦 地 坐下 。 孙小姐 看 不 入眼 ,也 下车 去 。 到 大家 回车 ,汽车 上路 ,李先生 在 咀嚼 米糕 ,寡妇 和 阿福 在 吸 香烟 。 鸿渐 用 英文 对 辛楣 道 :“你 猜 一 猜 ,这 香烟 是 谁 的 ? ”辛楣 笑 道 :“我 什么 不 知道 ! 这人 是 个 撒谎 精 ,他 那 两罐 烟 到 现在 还 没 抽完 ,我 真 不 相信 。 ”鸿渐 道 :“他 的 烟味 难闻 ,现在 三张 跟 同时 抽 ,真 受不了 ,得 戴 防毒 口罩 。 请 你 抽 一会 烟斗 罢 ,解解 他 的 烟毒 。 ”到 了 南城 ,那 寡妇 主仆 两人 和 他们 五人 住 在 一个 旅馆 里 。 依 李梅亭 的 意思 ,孙小姐 与 寡妇 同室 ,阿福 独 睡 一间 。 孙小姐 口气 里 决 不肯 和 那 寡妇 作伴 ,李梅亭 却 再三 示意 ,余钱 无多 ,旅馆 费 可 省 则 省 。 寡妇 也 没 请 李梅亭 批准 ,就 主仆 俩 开 了 一个 房间 。 大家 看 了 奇怪 ,李梅亭 尤其 义愤填胸 ,背后 咕 了 好 一阵 :“男女 有 别 ,尊卑 有 分 。 ”顾尔谦 借 到 一张 当天 的 报 ,看不上 几行 ,直 嚷 :“不好了 ! 赵 先生 ,李 先生 ,不好 了 ! 孙小姐 。 ”原来 日本 人 进攻 长沙 ,形势 危急 得 很 。 五人 商议 一下 ,觉得 身上 盘费 决 不够 想 回去 ,只有 赶到 吉安 ,领了 汇款 ,看 情形 再作 后图 。 李梅亭 忙 把 长沙 紧急 的 消息 告诉 寡妇 ,加油 加 酱 ,如火如荼 ,就 仿佛 日本 军部 给 他 一个 人的 机密 情报 ,吓得 那 女人 不 绝地 娇声 说 :“啊呀 ! 李先生 ,个 末 那 亨 呢 ! ”李梅亭 说 自己 这种 上 等 人 到处 有 办法 ,会 相机行事 ,绝处逢生 ,“用 人们 就 靠不住 了 ,没有 知识 ——他 有 知识 也 不 做 用人 了 ! 跟着 他 走 ,准 闯祸 。 ”李梅亭 别 了 寡妇 不多时 ,只 听 她 房里 阿福 厉声 说话 :“潘 科长 派 我 送 你 的 ,你 路上 见 一个 好 一个 ,知道 他 是 什么 人 ? 潘科长 那儿 我 将来 怎样 交代 ? ”那 妇人 道 :“吃醋 也 轮 得到 你 ? 我要 你 来 管 ? 给 你 点 面子 ,你 就 封 了 王 了 ! 不识抬举 、忘恩负义 的 王八蛋 ! ”阿福 冷笑 道 :“王八 是 谁 挑 我 做 的 ? 害 了 你 那 死鬼 男人 做 王八 不够 还 要 害 我 ——啊呀呀 ——”一溜烟 跑 出 房 来 。 那 女人 在 房里 狠 声道 :“打 了 你 耳光 ,还要 教 你 向 我 烧 路头 ! 你 放肆 ,请 你 尝尝 滋味 ,下次 你 别 再 想 ——”李先生 听 他们 话 中 有 因 ,作 酸得 心 似 绞汁 的 青梅 ,恨 不能 向 那 寡妇 问个 明白 ,再 痛打 阿福 一顿 。 他 坐立 不定 地 向外 探望 ,阿福 正 躲 在 寡妇 房外 ,左手 抚摩 着 红肿 的 脸颊 ,一眼 瞥见 李梅亭 ,自言自语 :“不 向 尿缸 里 照照 自己的 脸 ! 想 吊膀子 揩 油 ——”李先生 再 有 涵养 工夫 也 忍不住 了 ,冲出 房道 :“猪猡 ! 你 骂 谁 ? ”阿福 道 :“骂 你 这 猪猡 。 ”李先生 道 :“猪猡 骂 我 。 ”阿福 道 :“我 骂 猪猡 。 ”两人 “鸡 生 蛋 ”“蛋 生 鸡 ”的 句法 练习 没有 了 期 ,反正 谁 嗓子 高 ,谁 的话 就是 真理 。 顾先生 怕事 ,拉 李先生 ,说 :“这种 小人 跟 他 计较 什么 呢 ? ”阿福 威风 百倍 道 :“你 有种 出来 ! 别 像 乌龟 躲 在 洞里 ,我 怕 了 你 —— ”李先生 果然 又 要 夺门而出 ,辛楣 鸿 渐 听不过 了 ,也 出来 喝 阿福 道 :“人家 不理 你 了 ,你 还 嘴里 不清不楚 干什 么 ? ”阿福 有点 气馁 ,还 嘴硬 道 :“笑话 ! 我 骂 我 的 ,不 干 你们 的 事 。 ”辛楣 嘴 里 的 烟 半 高 翘着 像 老式 军舰 上 一尊 炮 的 形势 ,对 擦 大 手掌 ,响脆 地 拍 一下 ,握着 拳头 道 :“我 旁观 抱不平 ,又 怎么样 ? ”阿福 眼睛 里 全是 恐惧 ,可是 辛楣 话 没 说完 ,那 寡妇 从 房里 跳出 道 :“谁 敢 欺负 我 的 用人 ? 两 欺 一 ,不要脸 ! 枉 做 了 男人 ,欺负 我 寡妇 ,没有 出息 ! ”辛楣 鸿 渐 慌忙 逃走 。 那 寡妇 得意 地 冷笑 ,海 骂 几句 ,拉 阿福 回 房 去 了 。 辛楣 教训 了 李梅亭 一顿 ,鸿渐 背后 对 辛楣 道 :“那 雌老虎 跳出来 的 时候 ,我们 这方面 该 孙小姐 出场 ,就 抵得住 了 。 ” 下 半天 寡妇 碰见 他们 五人 , 佯 佯 不睬 , 阿福 不顾 坟起 的 脸 , 对 李梅亭 挤眼 撇嘴 。 那 寡妇 有事 叫 “阿福 ”,声音 里 滴得下 蜜糖 。 李梅亭 叹 了 半夜 的 气 。 旅馆 又 住 了 一天 。 在 这 一天 里 ,孙小姐 碰到 那 寡妇 还 点头 徽笑 ,假如 辛楣 等 不 在 旁 ,也许 彼此 应酬 几句 ,说 车票 难 买 ,旅馆 里 等 得 气闷 。 可是 辛楣 等 四人 就 像 新 学会 了 隐身法 似的 ,那 寡妇 路上 到 ,眼睛 里 没有 他们 。 明天 上车 ,辛楣 等 把 行李 全 结 了 票 ,手提 的 东西 少 ,挤 上去 都 抢到 坐位 。 寡妇 带 的 是 些 不 结票 的小行李 ;阿福 上车 的 时候 ,正像 欢迎会 上 跟 来宾 拉手 的 要人 ,恨不能 向 千手观音 菩萨 分 几双手 来 才 够用 。 辛楣 瞧 他们 俩 没 位子 坐 ,笑 说 :“亏得 昨天 闹翻 了 ,否则 这 时候 还要 让 位子 呢 ,我 可 不肯 。 ”“我 ”字 说 得 有 意义 地 重 ,李梅亭 脸红 了 ,大家 忍 信笑 。 那 寡妇 远远地 望 着 孙小姐 ,使 她 想起 牛 或 马 的 瞪眼 向 人 请求 ,因为 眼睛 就是 不会 说话 的 动物 的 舌头 。 孙小姐 心软 了 ,低头 不 看 ,可是 觉得 坐着 不安 ,直到 车 开 ,偷眼 望见 那 寡妇 也 有 了 位子 ,才算 心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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