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使用cookies帮助改善LingQ。通过浏览本网站,表示你同意我们的 cookie 政策.


image

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三章 (2)

第三章 (2)

“ 这位 赵先生 真怪 ! 好像 我 什么 地方 开罪 了 他 似的 , 把 我 恨 得 形 诸 词色 。 ” “ 你 不是 也 恨 着 他 么 ? ” 唐小姐 狡猾地 笑 说 。 苏 小姐 脸红 , 骂 她 :“ 你 这人 最坏 ! ” 方鸿渐 听 了 这句 话 , 要 否认 他 恨 赵辛楣 也 不敢 了 , 只好 说 :“ 苏 小姐 , 明天 茶会 谢谢 罢 。 我 不想 来 。 ” 唐小姐 没 等 苏 小姐 开口 , 便 说 :“ 那 不成 ! 我们 看戏 的 人 可以 不 来 ; 你 是 做 戏 的 人 , 怎么 好 不来 ? ” 苏 小姐 道 :“ 晓芙 ! 你 再 胡说 , 我 从此 不理 你 。 你们 两个 明天 都 得来 ! ” 唐小姐 坐苏家 汽车 走 了 。 鸿渐 跟 苏 小姐 两人 相对 , 竭力 想 把 话 来 冲淡 , 疏通 这 亲密 得 使 人 窒息 的 空气 :“ 你 表妹 说话 很 利害 , 人 也 好像 非常 聪明 。 ” “ 这 孩子 人 虽 小 , 本领 大得 很 , 她 抓 一把 男朋友 在 手里 玩弄着 呢 ! ”—— 鸿 渐 脸上 遮不住 的 失望 看得 苏 小姐 心里 酸溜溜 的 ——“ 你 别以为 她 天真 , 她 才 是 满 肚子 鬼主意 呢 ! 我 总以为 刚进 大学 就 谈恋爱 的 女孩子 , 不会 有 什么 前途 。 你 想 , 跟 男孩子 们 混 在 一起 , 搅得 昏天黑地 , 哪有 工夫 念书 。 咱们 同亘 的 黄 璧 、 蒋孟是 , 你 不 记得 么 ? 现在 都 不 知道 哪里 去 了 ! ” 方鸿渐 忙 说 记得 :“ 你 那 时候 也 红得 很 可是 你 自有 那 一种 高贵 的 气派 , 我们 只 敢 远远 的 仰慕 着 你 。 我 真 梦想 不到 今天 会 和 你 这样 熟 。 ” 苏 小姐 心里 又 舒服 了 。 谈 了 些 学校 旧事 , 鸿渐 看 她 并 没有 重要 的话 跟 自己 讲 , 便 说 :“ 我 该 走 了 , 你 今天 晚上 还 得 跟 伯母 出去 应酬 呢 。 ” 苏 小姐 道 :“ 我 并 没有 应酬 , 那 是 托词 , 因为 辛楣 对 你 太 无礼 了 , 我 不 愿意 长 他 的 骄气 。 ” 鸿渐 惶恐 道 :“ 你 对 我 太好了 ! ” 苏 小姐 瞥 他 一眼 低下头 道 :“ 有时候 我 真 不 应该 对 你 那样 好 。 ” 这时 空气 里 蠕动 着 他 该 说 的 情话 , 都 扑 凑 向 他 嘴边 要 他 说 。 他 不 愿意 说 , 而 又 不容 静默 。 看 见苏 小姐 搁 在 沙发 边上 的 手 , 便 伸手 拍 她 的 手背 。 苏 小姐 送到 客堂 门口 , 鸿渐 下 阶 , 她 唤 “ 鸿渐 ”, 鸿渐 回来 问 她 有 什么 事 , 她 笑 道 :“ 没有 什么 。 我 在 这儿 望 你 , 你 为什么 直望 前 跑 , 头 都 不 回 ? 哈哈 , 我 真是 没道理 女人 , 要 你 背后 生 眼睛 了 —— 明天 早些 来 。 ” 方鸿渐 出 了 苏家 , 自觉 已成 春天 的 一部分 , 沆瀣一气 , 不是 两 小时 前 的 春天 门外汉 了 。 走路 时 身体 轻得 好像 地面 在 浮 起来 。 只有 两件 小事 梗 在 心里 消化 不了 。 第一 , 那 时候 不该 碰苏 小姐 的 手 , 应该 假装 不 懂 她 言外之意 的 ; 自己 总太 心软 , 常 迎合 女人 , 不愿 触犯 她们 , 以后 言动 要 斩 截些 , 别 弄假成真 。 第二 , 唐小姐 的 男朋友 很多 , 也许 已有 爱人 。 鸿渐 气得 把 手杖 残暴 地 打 道旁 的 树 。 不如 趁早 死 了 心 罢 , 给 一个 未成年 的 女孩子 甩 了 , 那多 丢脸 ! 这样 惘惘 不 甘地 跳上 电车 , 看 见 邻座 一对 青年 男女 喁 喁 情话 。 男孩子 身上 放着 一堆 中学 教科书 , 女孩子 的 书 都 用 电影明星 照相 的 包书 纸包 着 。 那 女子 不过 十六七岁 , 脸 化妆 得 就 像 搓 油 摘 粉调 胭脂 捏 出来 的 假面具 。 鸿渐 想 上海 不愧 是 文明 先进 之区 , 中学 女孩子 已经 把 门面 油漆 粉刷 , 招徕 男人 了 , 这是 外国 也 少有 的 。 可是 这 女孩子 的 脸 假得 老实 , 因为 决没人 相信 贴 在 她 脸上 的 那 张 脂粉 薄饼 会 是 她 的 本来面目 。 他 忽然 想 唐小姐 并 不 十 妆饰 。 刻意 打扮 的 女孩子 , 或者 是 已有 男朋友 , 对 自己 的 身体 发生 了 新 兴趣 , 发现 了 新 价值 , 或者 是 需要 男朋友 , 挂个 鲜明 的 幌子 , 好 刺眼 射目 , 不致 遭 男人 忽略 。 唐小姐 无意 修饰 , 可见 心里 并 没有 男人 , 鸿渐 自 以为 这 结论 有 深刻 的 心理 根据 , 合 严密 的 逻辑推理 , 可以 背后 批 Q.E.D. 的 。 他 快活 得 坐 不安 位 。 电车 到 站 时 , 他 没 等 车 停 就 抢先 跳下来 , 险 的 摔 一交 , 亏得 撑 着 手杖 , 左手 推在 电杆 木上 阻住 那 扑 向 地 的 势头 。 吓 出 一身 冷汗 , 左手掌 擦 去 一层 油皮 , 还给 电车 司机 训了 几句 。 回家 手心 涂 了 红药水 , 他 想 这 是 唐晓芙 害 自己 的 , 将来 跟 她 细细 算账 , 微 笑 从 心里 泡沫 似地 浮上 脸来 , 痛 也 忘 了 。 他 倒 不想 擦 去皮 是 这 只手 刚才 按 在 苏小 姐 手上 的 报应 。 明天 他 到 苏家 , 唐小姐 已先 到 了 。 他 还 没 坐定 , 赵辛楣 也 来 了 , 招呼 后 说 : “ 方 先生 , 昨天 去 得 迟 , 今天 来得早 。 想 是 上 银行 办公 养成 的 好 习惯 , 勤勉 可嘉 , 佩服 佩服 ! ” “ 过奖 , 过奖 ! ” 方鸿渐 本想 说 辛楣 昨天 早退 , 今天 迟到 , 是 学 衙门 里 上司 的 官派 , 一 转念 , 忍住 不说 , 还 对 辛楣 善意 地 微笑 。 辛楣 想不到 他会 这样 无 的 抵 抗 , 反有 一拳 打个 空 的 惊慌 。 唐小姐 藏 不了 脸上 的 诧异 。 苏 小姐 也 觉得 奇怪 , 但 忽然 明白 这是 胜利者 的 大度 , 鸿渐 知道 自己 爱 的 是 他 , 所以 不 与 辛楣 计较 了 。 沈 氏 夫妇 也 来 了 。 乘 大家 介绍 寒喧 的 时候 , 赵辛楣 拣 最近 苏 小姐 沙发 坐下 , 沈氏夫 妇合 坐 一张 长沙 发 , 唐小姐 坐在 苏 小姐 和 沈先生 坐位 中间 的 一个 绣 垫 上 , 鸿渐 孤 零零 地近 太太 坐 了 。 一 坐下 去 , 他 后悔无及 , 因为 沈 太太 身上 有 一股 味道 , 文言 里 的 雅称 跟 古罗马 成语 都 借羊来 比喻 :“ 愠 羝 。 ” 这 暖烘烘 的 味道 , 搀 了 脂粉 香 和 花香 , 熏得 方鸿渐 泛胃 , 又 不好意思 抽烟 解秽 。 心里 想 这 真是 从 法国 新 回来 的 女人 , 把 巴黎 大 菜场 的 “ 臭味 交响曲 ” 都 带到 中国 来 了 , 可见 巴黎 大而 天下 小 。 沈 太太 生 得 怪样 , 打扮 得 妖气 。 她 眼睛 下 两个 黑袋 , 像 圆壳 行军 热水瓶 , 想 是 储 蓄着 多情 的 热泪 , 嘴唇 涂 的 浓 胭脂 给 唾沫 进 了 嘴 , 把 黯黄 崎岖 的 牙齿 染道 红痕 , 血淋淋 的 像 侦探小说 里 谋杀案 的 线索 , 说话 常有 “Tiens!”“O la, la!” 那些 法文 慨叹 , 把 自己 身躯 扭摆 出 媚态 柔姿 。 她 身体 动 一下 , 那 气味 又 添 了 新 的 一阵 。 鸿渐 恨不能 告诉 她 , 话 用 嘴 说 就 够 了 , 小心 别 把 身体 一扭 两段 。 沈先生 下唇 肥 厚 倒垂 , 一望而知 是 个 说话 多 而 快 像 嘴里 在 泻肚子 下痢 的 人 。 他 在 讲 他 怎样 向法 国人 作战 事 宣传 , 怎样 博得 不少 人 对 中国 的 同情 :“ 南京 撤退 以后 , 他们 都 说 中 国完 了 。 我 对 他们 说 :‘ 欧洲 大战 的 时候 , 你们 政府 不是 也 迁都 离开 巴黎 么 ? 可 是 你们 是 最后 的 胜利者 。 ’ 他 没有 话 讲 , 唉 , 他们 没有 话 讲 。 ” 鸿渐 想 政府 可以 迁都 , 自己 倒 不能 换 座位 。 赵辛楣 专家 审定 似的 说 :“ 回答 得 好 ! 你 为什么 不 做 篇文章 ? ” “ 薇 蕾 在 《 沪 报 》 上 发表 的 外国 通讯 里 , 就 把 我 这 一段话 记载 进去 , 赵先生 没 看见 么 ? ” 沈先生 稍微 失望 地问 。 沈 太太 扭 身子 向 丈夫 做个 挥手 姿势 , 娇笑 道 :“ 提 我 那 东西 干吗 ? 有 谁 会注 意到 ! ” 辛楣 忙 说 :“ 看见 , 看见 ! 佩服 得 很 。 想 起来 了 , 通讯 里 是 有 迁都 那 一段话 ——” 鸿渐 道 :“ 我 倒 没有 看见 , 叫 什么 题目 ? ” 辛楣 说 :“ 你们 这些 哲学家 研究 超 时间 的 问题 , 当然 不 看报 的 。 题目 是 —— 咦 , 就 在 口边 , 怎么 一时 想不起 ? ” 他 根本 没看 那篇 通讯 , 不过 他 不愿 放弃 这个 扫鸿渐 面子 的 机会 。 苏 小姐 道 :“ 你 不能 怪 他 , 他 那 时候 也许 还 逃 躲 在 乡下 , 报 都 看不见 呢 。 鸿 渐 , 是不是 ? 题目 很 容易 记 的 :《 给 祖国 姊妹 们 的 几封信 》, 前面 还有 大字 标题 , 好像 是 :《 亚洲 碧血 中 之 欧洲 青岛 》, 沈 太太 , 我 没 记错 罢 ? ” 辛楣 拍 大腿 道 :“ 对 , 对 , 对 ! 《 给 祖国 姊妹 们 的 几封信 》,《 亚洲 碧血 中 之 欧洲 青岛 》, 题目 美丽 极了 ! 文 纨 , 你 记性 真 好 ! ” 沈 太太 道 :“ 这种 见不得人 的 东西 都 亏 你 记得 。 无怪 认识 的 人 都 推 你 是 天才 。 ” 苏 小姐 道 :“ 好 东西 不用 你 去 记 , 它 自会 留下 很深 的 印象 。 ” 唐小姐 对鸿渐 道 :“ 那 是 沈 太太 写给 我们 女人 看 的 , 你 是 ‘ 祖国 的 兄弟 们 ’ , 没 注意 到 , 可以 原谅 。 ” 沈 太太 年龄 不小 , 她 这信 又 不是 写给 “ 祖国 的 外甥女 、 侄女 、 侄孙女 ” 的 , 唐小姐 去 看 它 , 反给 它 攀 上 姊妹 。 辛楣 为 补救 那 时候 的 健忘 , 恭维 沈 太太 , 还 说 华美 新闻社 要 发行 一种 妇女 刊 物 , 请 她 帮忙 。 沈氏 夫妇 跟 辛楣 愈 亲热 了 。 用人 把 分隔 餐室 和 客堂 的 幔 拉开 , 苏 小姐 请 大家 进去 用 点心 , 鸿渐 如 罪人 蒙赦 。 他 吃 完 回到 客堂 里 , 快傍着 唐小姐 坐 了 , 沈 太太 跟 赵辛楣 谈得 拆不开 ; 辛楣 在 伤风 , 鼻子 塞着 , 所以 敢 接近 沈 太太 。 沈先生 向 苏 小姐 问长问短 , 意思 要 “ 苏 老伯 ” 为 他 在 香港 找个 位置 。 方鸿渐 自觉 本日 运气 转好 , 苦尽甘来 , 低低 问 唐小姐 道 :“ 你 方才 什么 都 不吃 , 好像 身子 不 舒服 , 现在 好 了 没有 ? ” 唐小姐 道 :“ 我 得 很多 , 并 没有 不 舒服 呀 ! ” “ 我 又 不是 主人 , 你 不用 向 我 客套 。 我明 看见 你 喝 了 一口 汤 , 就 皱眉头 就匙 儿 弄 着 , 没 再 吃 东西 。 ” “ 吃 东西 有 什么 好看 ? 老瞧 着 , 好意思 么 ? 我 不 愿意 吃 给 你 看 , 所以 不吃 , 这 是 你 害 我 的 —— 哈哈 , 方 先生 , 别当真 , 我 并 没 知道 你 在 看 旁人 吃 。 我 问 你 , 你 那 时候 坐在 沈 太太 身边 , 为什么 别着 脸 , 紧闭 了 嘴 , 像 在 受罪 ? ” “ 原来 你 也 是 这个 道理 ! ” 方鸿渐 和 唐小姐 亲密 地笑 着 , 两人 已成 了 患难 之 交 。 唐小姐 道 :“ 方 先生 , 我 今天 来 了 有点 失望 ——” “ 失望 ! 你 希望 些 什么 ? 那 味道 还 不够 利害 么 ? ” “ 不是 那个 。 我 以为 你 跟 赵先生 一定 很 热闹 , 谁 知道 什么 都 没有 。 ” “ 抱歉 得 很 没有 好戏 做 给 你 看 。 赵先生 误解 了 我 跟 你 表姐 的 关系 —— 也许 你 也 有 同样 的 误解 —— 所以 我 今天 让 他 挑战 , 躲 着 不 还手 , 让 他 知道 我 跟 他 毫无 利 害 冲突 。 ” “ 这话 真 么 ? 只要 表姐 有个 表示 , 这 误解 不是 就 弄 明白 了 ? ” “ 也许 你 表姐 有 她 的 心思 , 遣 将 不如 激将 , 非 有 大敌当前 , 赵先生 的 本领 不 肯显 出来 。 可惜 我们 这种 老弱残兵 , 不经 打 , 并且 不愿 打 ——” “ 何妨 做 志愿军 呢 ? ” “ 不 , 简直 是 拉来 的 夫子 。 ” 说 着 , 方鸿渐 同时 懊恼 这话 太 轻佻 了 。 唐小姐 难保 不 讲 给 苏 小姐 听 。 “ 可是 , 战败者 常常 得到 旁人 更大 的 同情 ——” 唐小姐 觉得 这话 会 引起 误会 , 红着脸 ——“ 我 意思 说 , 表姐 也许 是 助 弱小民族 的 。 ” 鸿渐 快乐 得 心少 跳 了 一 跳 :“ 那 就 顾不得 了 。 唐小姐 , 我 想 请 你 跟 你 表姐 明 天 吃晚饭 , 就 在 峨嵋 春 , 你 肯不肯 赏脸 ? ” 唐小姐 踌躇 还 没 答应 , 鸿渐 继续 说 : “ 我 知道 我 很 大胆 冒味 。 你 表姐 说 你 朋友 很多 , 我 不配 高攀 , 可是 很 想 在 你 的 朋 友里 凑个 数目 。 ” “ 我 没有 什么 朋友 , 表姐 在 胡说 —— 她 跟 你 怎么 说 呀 ? ” “ 她 并 没 讲 什么 , 她 只 讲 你 善于 交际 , 认识 不少 人 。 ” “ 这太怪 了 ! 我 才 是 不 见世面 的 乡下 女孩子 呢 。 ” “ 别 客气 , 我求 你 明天 来 。 我 想 去 吃 , 对 自己 没有 好 借口 , 借 你们 二位 的 名 义 , 自己 享受 一下 , 你 就 体贴 下情 , 答应 了 罢 ! ” 唐小姐 笑 道 :“ 方 先生 , 你 说话 里 都 是 文章 。 这样 , 我 准来 。 明天 晚上 几点 钟 ? ” 鸿渐 告诉 了 她 钟点 , 身心 舒泰 , 只 听 沈 太太 朗朗 说道 :“ 我 这次 出席 世界 妇 女 大会 , 观察出来 一种 普遍 动态 : 全世界 的 女性 现在 都 趋向 男性 方面 ——” 鸿渐 又 惊 又 笑 , 想 这 是从 古 已然 的 道理 , 沈 太太 不该 到 现在 出席 了 妇女 大会 才 学会 — —“ 从前 男性 所 做 的 职业 , 国会议员 、 律师 、 报馆 记者 、 飞机 师 等等 , 女性 都 会 做 , 而且 做 得 跟 男性 一样 好 。 有 一位 南斯拉夫 的 女性 社会学家 在 大会 里 演讲 , 说 除掉 一部分 甘心 做 贤妻良母 的 女性 以外 , 此外 的 职业女性 可以 叫 ‘ 第三性 ’。 女 性解放 还是 新近 的 事实 , 可是 已有 这样 显著 的 成绩 。 我敢 说 , 在 不久 的 将来 , 男 女 两性 的 分别 要 成为 历史 上 的 名词 。 ” 赵辛楣 :“ 沈 太太 , 你 这话 对 。 现在 的 女 真能干 ! 文 纨 , 就 像 徐宝琼 徐小姐 , 沈 太太 认识 她 罢 ? 她 帮 她 父亲 经营 那 牛奶 声 , 大大小小 的 事 , 全是 她 一手 办理 , 外表 斯文 柔弱 , 全 看不出来 ! ” 鸿渐 跟 唐且 说句话 , 唐小姐 忍不住 笑 出声 来 。 苏且 本 在 说 :“ 宝琼 比 她 父亲 还 精明 , 简直 就 是 牛奶 场 不 出面 的 经理 ——” 看 不 入眼 鸿渐 和 唐小姐 的 密切 , 因 就 :“ 晓芙 , 有 什么 事 那样 高兴 ? ” 唐小姐 摇头 只是 笑 。 苏 小姐 道 :“ 鸿渐 , 有 笑话 讲 出来 大家 听听 。 ” 鸿渐 也 摇 不 说 , 这 更 显得 他 跟 唐小姐 两口儿 平分 着 一个 秘密 , 苏 小姐 十分 不 快 。 赵辛楣 做出 他 最 成功 的 轻鄙 表情 道 :“ 也许 方大 哲学家 在 讲解 人生哲学 里 的 乐观主义 , 所以 唐小姐 听得 那么 乐 。 对 不 对 , 唐小姐 ? ” 方鸿渐 不理 他 , 直接 对苏 小姐 说 :“ 我 听 赵先生 讲 , 他 从 外表 上 看不出 那位 徐小姐 是 管理 牛奶 场 的 , 我 说 , 也许 赵先生 认为 她 应该 头上 长 两只 牛角 , 那 就 一 望 而 知是 什么 人 了 。 否则 , 外表 上 无论如何 看不出 的 。 ” 赵辛楣 道 :“ 这 笑话 讲得 不通 , 头上 长角 , 本身 就 变成 牛 了 , 怎 会 表示 出是 牛奶 场 的 管理 人 ! ” 说完 , 四顾 大笑 。 他 以为 方鸿渐 又 给 自己 说 倒 , 想 今天 得 再 接再厉 , 决不 先退 , 盘恒 那 姓方 的 走 了 才 起身 , 所以 他 身子 向 沙发 上 坐 得 更 深陷 些 。 方鸿渐 目的 已达 , 不愿 逗留 , 要 乘人 多 , 跟 苏 小姐 告别 容易 些 。 苏 小姐 因为 鸿渐 今天 没 跟 自己 亲近 , 特送 他 到 走廊 里 , 心理 好比 冷天 出门 , 临走 还要 向 火炉 前 烤烤 手 。 鸿渐 道 :“ 苏 小姐 , 今天 没 机会 多 跟 你 讲话 。 明天 晚上 你 有空 么 ? 我 想 请 你 吃晚饭 , 就 在 峨嵋 春 , 我 不 希罕 赵辛楣 请 ! 只恨 我 比不上 他 是 老主顾 , 菜 也许 不 如 他 会点 。 ” 苏 小姐 听 他 还 跟 赵辛楣 在 怄气 , 心里 宽舒 , 笑 说 :“ 好 ! 就 咱们 两个 人 么 ? ” 问 了 有些 害羞 , 觉得 这 无需 问得 。 方鸿渐 讷讷 道 :“ 不 , 还有 你 表妹 。 ” “ 哦 , 有 她 。 你 请 她 了 没有 ? ” “ 请过 她 了 , 她 答应 来 —— 来 陪 你 。 ” “ 好 罢 , 再见 。 ” 苏 小姐 临别时 的 态度 , 冷缩 了 方鸿渐 的 高兴 。 他 想 这 事势 难两全 , 只求 做 得 光滑 干净 , 让 苏 小姐 的 爱情 好好 的 无疾 善终 。 他 叹口气 , 怜悯 苏 小姐 。 自己 不爱 她 , 而 偏 为 她 弄 得 心软 , 这太 不 公道 ! 她 太 取巧 了 ! 她 不 应当 这样 容易 受伤 , 她 该 熬 住 不 叫 痛 。 为什么 爱情 会 减少 一个 人 心灵 的 抵抗力 , 使人 变得 软弱 , 被 摆布 呢 ? 假如 上帝 真是 爱 人类 的 , 他 决无 力量 做 得 起 主宰 。 方鸿渐 这 思想 若 给 赵辛楣 知道 , 又 该 挨骂 “ 哲学家 闹 玄虚 ” 了 。 他 那天 晚上 的 睡眠 , 宛如 粳米 粉 的 线条 , 没有 粘性 , 拉不长 。 他 的 快乐 从 睡梦 里 冒出来 , 使 他 醒 了 四五次 , 每 醒来 就 像 唐 晓芙 的 脸 在 自己 眼前 , 声音 在 自己 耳朵 里 。 他 把 今天 和 她 谈话 时一字 一名 , 一举 一动 都 将 心 熨 贴着 , 迷迷糊糊 地 睡 去 , 一会儿 又 惊醒 , 觉得 这 快乐 给 睡 埋没 了 , 忍住 不 睡 , 重新 温 一遍 白天 的 景象 。 最后 醒来 , 起身 一看 , 是 个 嫩 阴天 。 他 想 这 请客 日子 拣 得 不 安全 , 恨不能 用吸 墨水 纸压 干 了 天空 淡淡的 水云 。 今天 星期一 是 银行 里例 的 忙 日子 , 他 要 到 下午 六点 多 钟 , 才 下 办公室 , 没工夫 回家 换 了 衣服 再 上馆子 , 所以 早上 出 门前 就 打扮 好 了 。 设想 自己 是 唐小姐 , 用 她 的 眼睛 来 审定 着 衣镜 里 自己 的 仪表 。 回国 不到 一年 , 额上 添 了 许多 皱纹 , 昨天 没睡 好 , 脸色 眼神 都 萎靡 黯淡 。 他 这 两天 有 了 意中人 以衙 , 对 自己 外表 上 的 缺点 , 知道 得 不 宽假 地 详尽 , 仿佛 只有 一套 出客 衣服 的 穷人 知道 上面 每 一个 斑渍 和 补钉 。 其实 旁人 看来 , 他 脸色 照常 , 但 他 自 以为 今天 特别 难看 , 花 领带 补得 脸 黄里泛 绿 , 换 了 三次 领 带才 下去 吃 早饭 。 周先生 每天 这时候 还 不 起床 , 只有 他 跟 周 太太 、 效成 三人 吃 着 。 将要 吃 完 , 楼上 电话铃 响 , 这 电话 就 装 在 他 卧室 外面 , 他 在家 时 休想 耳根清净 。 他 常听到 心烦 , 以为 他 那 未婚妻 就 给 这 电话 的 “ 盗魂 铃 ” 送 了 性命 。 这时候 , 女 用人 下来 说 :“ 方 少爷 电话 , 姓苏 , 是 个 女人 。 ” 女用 说 着 , 她 和 周 太太 、 效 成三人 眼睛 里 来往 的 消息 , 忙碌 得 能 在 空气 里 起 春水 的 觳 纹 。 鸿渐 想不到 苏 小姐 会 来 电话 , 周 太太 定 要 问长问短 了 , 三脚两步 上去 接 , 只 听 效成 大声 道 :“ 我 猜 就是 那苏文 纨 。 ” 这 孩子 前天 在 本国 史 班上 , 把 清朝 国姓 “ 爱新觉罗 ” 错 记作 “ 亲爱 保罗 ”, 给 教师 痛骂一顿 , 气得 今天 赖学 在家 , 偏是 苏 小姐 的 名字 他 倒 过目 不 忘 。 鸿渐 拿 起 听筒 , 觉得 整个 周家 都 在 屏息 旁听 , 轻声道 :“ 苏 小姐 哪 ? 我 是 鸿 渐 。 ” “ 鸿渐 , 我 想 这时候 你 还 不会 出门 , 打个 电话 给 你 。 我 今天 身体 不 舒服 , 晚 上 峨嵋 春 不能 去 了 , 抱歉 得 很 ! 你 不要 骂 我 。 ” “ 唐小姐 去不去 呢 ? ” 鸿渐 话 出口 就 后悔 。 斩 截地 :“ 那 可不 知道 。 ” 又 幽远 地 :“ 她 自然 去 呀 ! ” “ 你害 的 什么 病 , 严重 不 严重 ? ” 鸿渐 知道 已经 问得 迟 了 。 “ 没有 什么 , 就 觉得 累 , 懒 出门 。 ” 这 含意 是 显然 了 。 “ 我放 了 心 了 。 你 好好 休养 罢 , 我 明天 一定 来看 你 。 你 爱 吃 什么 东西 ? ” “ 谢谢 你 , 我 不要 什么 ——” 顿 一顿 ——“ 那么 明天 见 。 ” 苏 小姐 那面 电话 挂 上 , 鸿渐 才 想起 他 在 礼貌 上该 取消 今天 的 晚饭 , 改期 请客 的 。 要 不要 跟 苏 小姐 再 通个 电话 , 托 她 告诉 唐小姐 晚饭 改期 ? 可是 心里 实在 不愿 意 。 正 考虑 着 , 效成 带 跳 带 跑 , 尖 了 嗓子 一路 叫上来 道 :“ 亲爱 的 蜜斯苏 小姐 , 生 的 是不是 相思病 呀 ? ‘ 你 爱 吃 什么 东西 ? ’‘ 我 爱 吃 大饼 、 油条 、 五香豆 、 鼻 涕干 、 臭 咸鲞 ’——” 鸿渐 大喝一声 拖住 , 截断 了 他代开 的 食单 , 吓 得 他 讨饶 。 鸿 渐轻 打 一拳 , 放 他 走 了 , 下去 继续 吃 早饭 。 周 太太 果然 等 着 他 , 盘问 个 仔细 , 还 说 :“ 别忘了 要 拜 我 做 干娘 。 ” 鸿渐 忙 道 :“ 我 在 等 你 收 干女儿 呢 。 多收 几个 , 有 挑选 些 。 这苏 小姐 不过 是 我 的 老同学 , 并 无 什么 关系 , 你 放 着 心 。 ” 天气 渐转 晴朗 , 而 方鸿渐 因为 早晨 那 电话 , 兴致 大减 , 觉得 这样 好日子 撑负 不起 , 仿佛 篷帐 要 坍 下来 。 苏 小姐 无疑 地 在 捣乱 , 她 不来 更好 , 只 剩 自己 跟 唐小 姐两人 。 可是 没有 第三者 , 唐小姐 肯来 么 ? 昨天 没向 她 要 住址 和 电话 号数 , 无法 问 她 知道 不 知道 苏 小姐 今晚 不 来 。


第三章 (2) Kapitel III (2) Chapter III (2) Chapitre 3 (2) 第三章 (2) 第三章 (2)

“ 这位 赵先生 真怪 ! "This Mr. Zhao is really weird! 好像 我 什么 地方 开罪 了 他 似的 , 把 我 恨 得 形 诸 词色 。 As if I had offended him somewhere, hated me in words. ”   “ 你 不是 也 恨 着 他 么 ? " "Don't you hate him too?" ” 唐小姐 狡猾地 笑 说 。 苏 小姐 脸红 , 骂 她 :“ 你 这人 最坏 ! ” 方鸿渐 听 了 这句 话 , 要 否认 他 恨 赵辛楣 也 不敢 了 , 只好 说 :“ 苏 小姐 , 明天 茶会 谢谢 罢 。 Hearing this, Fang Hung-chien dared not deny that he hated Zhao Hsin-mei, so he could only say, "Miss Su, thank you for the tea party tomorrow." 我 不想 来 。 ”    唐小姐 没 等 苏 小姐 开口 , 便 说 :“ 那 不成 ! " Miss Tang didn't wait for Miss Su to open her mouth, and said, "That's impossible!" 我们 看戏 的 人 可以 不 来 ; 你 是 做 戏 的 人 , 怎么 好 不来 ? We theatergoers don't have to come; you are a theater performer, why not come? ”    苏 小姐 道 :“ 晓芙 ! Miss Su said: "Xiaofu!" 你 再 胡说 , 我 从此 不理 你 。 If you keep talking nonsense, I will ignore you from now on. 你们 两个 明天 都 得来 ! You both have to come tomorrow! ”    唐小姐 坐苏家 汽车 走 了 。 鸿渐 跟 苏 小姐 两人 相对 , 竭力 想 把 话 来 冲淡 , 疏通 这 亲密 得 使 人 窒息 的 空气 :“ 你 表妹 说话 很 利害 , 人 也 好像 非常 聪明 。 ”   “ 这 孩子 人 虽 小 , 本领 大得 很 , 她 抓 一把 男朋友 在 手里 玩弄着 呢 ! "Although this child is small, she has great abilities. She is grabbing a handful of boyfriends and playing with them!" ”—— 鸿 渐 脸上 遮不住 的 失望 看得 苏 小姐 心里 酸溜溜 的 ——“ 你 别以为 她 天真 , 她 才 是 满 肚子 鬼主意 呢 ! "——The disappointment on Hung-chien's face made Miss Su feel sour—"Don't think she's naive, she's full of evil ideas! 我 总以为 刚进 大学 就 谈恋爱 的 女孩子 , 不会 有 什么 前途 。 I always thought that a girl who fell in love right after entering college would have no future. 你 想 , 跟 男孩子 们 混 在 一起 , 搅得 昏天黑地 , 哪有 工夫 念书 。 You think, when you hang out with the boys, you won't have time to study. 咱们 同亘 的 黄 璧 、 蒋孟是 , 你 不 记得 么 ? Our same Huang Bi and Jiang Meng are, don't you remember? 现在 都 不 知道 哪里 去 了 ! ”    方鸿渐 忙 说 记得 :“ 你 那 时候 也 红得 很 可是 你 自有 那 一种 高贵 的 气派 , 我们 只 敢 远远 的 仰慕 着 你 。 我 真 梦想 不到 今天 会 和 你 这样 熟 。 I never dreamed that I would be so familiar with you today. ”    苏 小姐 心里 又 舒服 了 。 谈 了 些 学校 旧事 , 鸿渐 看 她 并 没有 重要 的话 跟 自己 讲 , 便 说 :“ 我 该 走 了 , 你 今天 晚上 还 得 跟 伯母 出去 应酬 呢 。 ”    苏 小姐 道 :“ 我 并 没有 应酬 , 那 是 托词 , 因为 辛楣 对 你 太 无礼 了 , 我 不 愿意 长 他 的 骄气 。 ”    鸿渐 惶恐 道 :“ 你 对 我 太好了 ! Hung-chien panicked and said, "You are too kind to me!" ”    苏 小姐 瞥 他 一眼 低下头 道 :“ 有时候 我 真 不 应该 对 你 那样 好 。 Miss Su glanced at him and lowered her head, "Sometimes I really shouldn't treat you that well." ” 这时 空气 里 蠕动 着 他 该 说 的 情话 , 都 扑 凑 向 他 嘴边 要 他 说 。 At this time, the love words he should say were squirming in the air, and they all rushed to his mouth to ask him to say. 他 不 愿意 说 , 而 又 不容 静默 。 看 见苏 小姐 搁 在 沙发 边上 的 手 , 便 伸手 拍 她 的 手背 。 苏 小姐 送到 客堂 门口 , 鸿渐 下 阶 , 她 唤 “ 鸿渐 ”, 鸿渐 回来 问 她 有 什么 事 , 她 笑 道 :“ 没有 什么 。 我 在 这儿 望 你 , 你 为什么 直望 前 跑 , 头 都 不 回 ? 哈哈 , 我 真是 没道理 女人 , 要 你 背后 生 眼睛 了 —— 明天 早些 来 。 ”    方鸿渐 出 了 苏家 , 自觉 已成 春天 的 一部分 , 沆瀣一气 , 不是 两 小时 前 的 春天 门外汉 了 。 "Fang Hongjian left the Su family, feeling that he had become a part of Chunchun, and he was not a layman in Chunchun two hours ago. 走路 时 身体 轻得 好像 地面 在 浮 起来 。 只有 两件 小事 梗 在 心里 消化 不了 。 第一 , 那 时候 不该 碰苏 小姐 的 手 , 应该 假装 不 懂 她 言外之意 的 ; 自己 总太 心软 , 常 迎合 女人 , 不愿 触犯 她们 , 以后 言动 要 斩 截些 , 别 弄假成真 。 First, I shouldn't have touched Ms. Su's hand at that time, and I should have pretended not to understand what she meant. I was always too soft-hearted, and I often pandered to women and didn't want to offend them. 第二 , 唐小姐 的 男朋友 很多 , 也许 已有 爱人 。 鸿渐 气得 把 手杖 残暴 地 打 道旁 的 树 。 Hung-chien was so angry that he brutally hit the nearby tree with his cane. 不如 趁早 死 了 心 罢 , 给 一个 未成年 的 女孩子 甩 了 , 那多 丢脸 ! Why don't you give up as soon as possible, and get dumped by an underage girl, how embarrassing it is! 这样 惘惘 不 甘地 跳上 电车 , 看 见 邻座 一对 青年 男女 喁 喁 情话 。 So bewildered and unwilling to jump on the tram, I saw a young man and woman sitting next to each other talking about love. 男孩子 身上 放着 一堆 中学 教科书 , 女孩子 的 书 都 用 电影明星 照相 的 包书 纸包 着 。 The boys had piles of middle school textbooks on them, and the girls' books were wrapped in book wrappers where movie stars were photographed. 那 女子 不过 十六七岁 , 脸 化妆 得 就 像 搓 油 摘 粉调 胭脂 捏 出来 的 假面具 。 鸿渐 想 上海 不愧 是 文明 先进 之区 , 中学 女孩子 已经 把 门面 油漆 粉刷 , 招徕 男人 了 , 这是 外国 也 少有 的 。 Hung-chien thought that Shanghai deserved to be a place of advanced civilization, and the girls in middle school had already painted the facade to attract men, which was rare in foreign countries. 可是 这 女孩子 的 脸 假得 老实 , 因为 决没人 相信 贴 在 她 脸上 的 那 张 脂粉 薄饼 会 是 她 的 本来面目 。 But this girl's face is fake, because no one would believe that the makeup pancake on her face could be her real face. 他 忽然 想 唐小姐 并 不 十 妆饰 。 刻意 打扮 的 女孩子 , 或者 是 已有 男朋友 , 对 自己 的 身体 发生 了 新 兴趣 , 发现 了 新 价值 , 或者 是 需要 男朋友 , 挂个 鲜明 的 幌子 , 好 刺眼 射目 , 不致 遭 男人 忽略 。 A girl who deliberately dresses up, or has a boyfriend, has a new interest in her body, discovers new value, or needs a boyfriend, puts on a bright guise, so as to be eye-catching, so as not to be ignored by men. 唐小姐 无意 修饰 , 可见 心里 并 没有 男人 , 鸿渐 自 以为 这 结论 有 深刻 的 心理 根据 , 合 严密 的 逻辑推理 , 可以 背后 批 Q.E.D. 的 。 Miss Tang has no intention to modify, so it can be seen that there is no man in her heart, and Hong Jian thinks that this conclusion has a deep psychological basis and a rigorous logical reasoning, so she can criticize Q.E.D.'s behind. 他 快活 得 坐 不安 位 。 He was so happy that he couldn't sit still. 电车 到 站 时 , 他 没 等 车 停 就 抢先 跳下来 , 险 的 摔 一交 , 亏得 撑 着 手杖 , 左手 推在 电杆 木上 阻住 那 扑 向 地 的 势头 。 When the tram arrived at the stop, he jumped off before the train stopped, and fell so dangerously that he had to support his cane, and pushed his left hand on the electric pole to stop the momentum of falling to the ground. 吓 出 一身 冷汗 , 左手掌 擦 去 一层 油皮 , 还给 电车 司机 训了 几句 。 I was scared out of my wits, wiped off a layer of oil on my left palm, and gave the tram driver a few lectures. 回家 手心 涂 了 红药水 , 他 想 这 是 唐晓芙 害 自己 的 , 将来 跟 她 细细 算账 , 微 笑 从 心里 泡沫 似地 浮上 脸来 , 痛 也 忘 了 。 He went home and put red salve on his palms, thinking that Tang Xiaofu had done this to him, and that he would settle the score with her in the future, smiling from his heart like bubbles on his face, forgetting the pain. 他 倒 不想 擦 去皮 是 这 只手 刚才 按 在 苏小 姐 手上 的 报应 。 He didn't want to rub the skin off because this hand had just pressed on Sister Su's hand as retribution. 明天 他 到 苏家 , 唐小姐 已先 到 了 。 他 还 没 坐定 , 赵辛楣 也 来 了 , 招呼 后 说 : “ 方 先生 , 昨天 去 得 迟 , 今天 来得早 。 想 是 上 银行 办公 养成 的 好 习惯 , 勤勉 可嘉 , 佩服 佩服 ! ”   “ 过奖 , 过奖 ! " "Thank you, thank you! ” 方鸿渐 本想 说 辛楣 昨天 早退 , 今天 迟到 , 是 学 衙门 里 上司 的 官派 , 一 转念 , 忍住 不说 , 还 对 辛楣 善意 地 微笑 。 "Fang Hongjian wanted to say that Xin Fei had left early yesterday and was late today, and that she was learning from the officials of the court. 辛楣 想不到 他会 这样 无 的 抵 抗 , 反有 一拳 打个 空 的 惊慌 。 Xin Fei could not imagine that he would resist in such a way, but he was frightened that his fist would fall short. 唐小姐 藏 不了 脸上 的 诧异 。 Ms. Tang couldn't hide the surprise on her face. 苏 小姐 也 觉得 奇怪 , 但 忽然 明白 这是 胜利者 的 大度 , 鸿渐 知道 自己 爱 的 是 他 , 所以 不 与 辛楣 计较 了 。 Miss Su also found it strange, but suddenly she understood that this was the generosity of a victor, and that Hong Jian knew that he was the one he loved, so he did not bother with Xin Fei. 沈 氏 夫妇 也 来 了 。 乘 大家 介绍 寒喧 的 时候 , 赵辛楣 拣 最近 苏 小姐 沙发 坐下 , 沈氏夫 妇合 坐 一张 长沙 发 , 唐小姐 坐在 苏 小姐 和 沈先生 坐位 中间 的 一个 绣 垫 上 , 鸿渐 孤 零零 地近 太太 坐 了 。 一 坐下 去 , 他 后悔无及 , 因为 沈 太太 身上 有 一股 味道 , 文言 里 的 雅称 跟 古罗马 成语 都 借羊来 比喻 :“ 愠 羝 。 ” 这 暖烘烘 的 味道 , 搀 了 脂粉 香 和 花香 , 熏得 方鸿渐 泛胃 , 又 不好意思 抽烟 解秽 。 心里 想 这 真是 从 法国 新 回来 的 女人 , 把 巴黎 大 菜场 的 “ 臭味 交响曲 ” 都 带到 中国 来 了 , 可见 巴黎 大而 天下 小 。 沈 太太 生 得 怪样 , 打扮 得 妖气 。 她 眼睛 下 两个 黑袋 , 像 圆壳 行军 热水瓶 , 想 是 储 蓄着 多情 的 热泪 , 嘴唇 涂 的 浓 胭脂 给 唾沫 进 了 嘴 , 把 黯黄 崎岖 的 牙齿 染道 红痕 , 血淋淋 的 像 侦探小说 里 谋杀案 的 线索 , 说话 常有 “Tiens!”“O la, la!” 那些 法文 慨叹 , 把 自己 身躯 扭摆 出 媚态 柔姿 。 她 身体 动 一下 , 那 气味 又 添 了 新 的 一阵 。 鸿渐 恨不能 告诉 她 , 话 用 嘴 说 就 够 了 , 小心 别 把 身体 一扭 两段 。 沈先生 下唇 肥 厚 倒垂 , 一望而知 是 个 说话 多 而 快 像 嘴里 在 泻肚子 下痢 的 人 。 他 在 讲 他 怎样 向法 国人 作战 事 宣传 , 怎样 博得 不少 人 对 中国 的 同情 :“ 南京 撤退 以后 , 他们 都 说 中 国完 了 。 我 对 他们 说 :‘ 欧洲 大战 的 时候 , 你们 政府 不是 也 迁都 离开 巴黎 么 ? 可 是 你们 是 最后 的 胜利者 。 ’ 他 没有 话 讲 , 唉 , 他们 没有 话 讲 。 ” 鸿渐 想 政府 可以 迁都 , 自己 倒 不能 换 座位 。 赵辛楣 专家 审定 似的 说 :“ 回答 得 好 ! 你 为什么 不 做 篇文章 ? ”   “ 薇 蕾 在 《 沪 报 》 上 发表 的 外国 通讯 里 , 就 把 我 这 一段话 记载 进去 , 赵先生 没 看见 么 ? ” 沈先生 稍微 失望 地问 。 沈 太太 扭 身子 向 丈夫 做个 挥手 姿势 , 娇笑 道 :“ 提 我 那 东西 干吗 ? 有 谁 会注 意到 ! ”    辛楣 忙 说 :“ 看见 , 看见 ! 佩服 得 很 。 想 起来 了 , 通讯 里 是 有 迁都 那 一段话 ——”    鸿渐 道 :“ 我 倒 没有 看见 , 叫 什么 题目 ? ”    辛楣 说 :“ 你们 这些 哲学家 研究 超 时间 的 问题 , 当然 不 看报 的 。 题目 是 —— 咦 , 就 在 口边 , 怎么 一时 想不起 ? ” 他 根本 没看 那篇 通讯 , 不过 他 不愿 放弃 这个 扫鸿渐 面子 的 机会 。 苏 小姐 道 :“ 你 不能 怪 他 , 他 那 时候 也许 还 逃 躲 在 乡下 , 报 都 看不见 呢 。 鸿 渐 , 是不是 ? 题目 很 容易 记 的 :《 给 祖国 姊妹 们 的 几封信 》, 前面 还有 大字 标题 , 好像 是 :《 亚洲 碧血 中 之 欧洲 青岛 》, 沈 太太 , 我 没 记错 罢 ? ”    辛楣 拍 大腿 道 :“ 对 , 对 , 对 ! 《 给 祖国 姊妹 们 的 几封信 》,《 亚洲 碧血 中 之 欧洲 青岛 》, 题目 美丽 极了 ! 文 纨 , 你 记性 真 好 ! ”    沈 太太 道 :“ 这种 见不得人 的 东西 都 亏 你 记得 。 无怪 认识 的 人 都 推 你 是 天才 。 ”    苏 小姐 道 :“ 好 东西 不用 你 去 记 , 它 自会 留下 很深 的 印象 。 ”    唐小姐 对鸿渐 道 :“ 那 是 沈 太太 写给 我们 女人 看 的 , 你 是 ‘ 祖国 的 兄弟 们 ’ , 没 注意 到 , 可以 原谅 。 ” 沈 太太 年龄 不小 , 她 这信 又 不是 写给 “ 祖国 的 外甥女 、 侄女 、 侄孙女 ” 的 , 唐小姐 去 看 它 , 反给 它 攀 上 姊妹 。 辛楣 为 补救 那 时候 的 健忘 , 恭维 沈 太太 , 还 说 华美 新闻社 要 发行 一种 妇女 刊 物 , 请 她 帮忙 。 沈氏 夫妇 跟 辛楣 愈 亲热 了 。 用人 把 分隔 餐室 和 客堂 的 幔 拉开 , 苏 小姐 请 大家 进去 用 点心 , 鸿渐 如 罪人 蒙赦 。 他 吃 完 回到 客堂 里 , 快傍着 唐小姐 坐 了 , 沈 太太 跟 赵辛楣 谈得 拆不开 ; 辛楣 在 伤风 , 鼻子 塞着 , 所以 敢 接近 沈 太太 。 沈先生 向 苏 小姐 问长问短 , 意思 要 “ 苏 老伯 ” 为 他 在 香港 找个 位置 。 方鸿渐 自觉 本日 运气 转好 , 苦尽甘来 , 低低 问 唐小姐 道 :“ 你 方才 什么 都 不吃 , 好像 身子 不 舒服 , 现在 好 了 没有 ? ”    唐小姐 道 :“ 我 得 很多 , 并 没有 不 舒服 呀 ! ”   “ 我 又 不是 主人 , 你 不用 向 我 客套 。 我明 看见 你 喝 了 一口 汤 , 就 皱眉头 就匙 儿 弄 着 , 没 再 吃 东西 。 ”   “ 吃 东西 有 什么 好看 ? 老瞧 着 , 好意思 么 ? 我 不 愿意 吃 给 你 看 , 所以 不吃 , 这 是 你 害 我 的 —— 哈哈 , 方 先生 , 别当真 , 我 并 没 知道 你 在 看 旁人 吃 。 我 问 你 , 你 那 时候 坐在 沈 太太 身边 , 为什么 别着 脸 , 紧闭 了 嘴 , 像 在 受罪 ? ”   “ 原来 你 也 是 这个 道理 ! ” 方鸿渐 和 唐小姐 亲密 地笑 着 , 两人 已成 了 患难 之 交 。 唐小姐 道 :“ 方 先生 , 我 今天 来 了 有点 失望 ——”   “ 失望 ! 你 希望 些 什么 ? 那 味道 还 不够 利害 么 ? ”   “ 不是 那个 。 我 以为 你 跟 赵先生 一定 很 热闹 , 谁 知道 什么 都 没有 。 ”   “ 抱歉 得 很 没有 好戏 做 给 你 看 。 赵先生 误解 了 我 跟 你 表姐 的 关系 —— 也许 你 也 有 同样 的 误解 —— 所以 我 今天 让 他 挑战 , 躲 着 不 还手 , 让 他 知道 我 跟 他 毫无 利 害 冲突 。 ”   “ 这话 真 么 ? 只要 表姐 有个 表示 , 这 误解 不是 就 弄 明白 了 ? ”   “ 也许 你 表姐 有 她 的 心思 , 遣 将 不如 激将 , 非 有 大敌当前 , 赵先生 的 本领 不 肯显 出来 。 可惜 我们 这种 老弱残兵 , 不经 打 , 并且 不愿 打 ——”   “ 何妨 做 志愿军 呢 ? ”   “ 不 , 简直 是 拉来 的 夫子 。 ” 说 着 , 方鸿渐 同时 懊恼 这话 太 轻佻 了 。 唐小姐 难保 不 讲 给 苏 小姐 听 。 “ 可是 , 战败者 常常 得到 旁人 更大 的 同情 ——” 唐小姐 觉得 这话 会 引起 误会 , 红着脸 ——“ 我 意思 说 , 表姐 也许 是 助 弱小民族 的 。 ”    鸿渐 快乐 得 心少 跳 了 一 跳 :“ 那 就 顾不得 了 。 唐小姐 , 我 想 请 你 跟 你 表姐 明 天 吃晚饭 , 就 在 峨嵋 春 , 你 肯不肯 赏脸 ? ” 唐小姐 踌躇 还 没 答应 , 鸿渐 继续 说 : “ 我 知道 我 很 大胆 冒味 。 你 表姐 说 你 朋友 很多 , 我 不配 高攀 , 可是 很 想 在 你 的 朋 友里 凑个 数目 。 ”   “ 我 没有 什么 朋友 , 表姐 在 胡说 —— 她 跟 你 怎么 说 呀 ? ”   “ 她 并 没 讲 什么 , 她 只 讲 你 善于 交际 , 认识 不少 人 。 ”   “ 这太怪 了 ! 我 才 是 不 见世面 的 乡下 女孩子 呢 。 ”   “ 别 客气 , 我求 你 明天 来 。 我 想 去 吃 , 对 自己 没有 好 借口 , 借 你们 二位 的 名 义 , 自己 享受 一下 , 你 就 体贴 下情 , 答应 了 罢 ! ”    唐小姐 笑 道 :“ 方 先生 , 你 说话 里 都 是 文章 。 这样 , 我 准来 。 明天 晚上 几点 钟 ? ”    鸿渐 告诉 了 她 钟点 , 身心 舒泰 , 只 听 沈 太太 朗朗 说道 :“ 我 这次 出席 世界 妇 女 大会 , 观察出来 一种 普遍 动态 : 全世界 的 女性 现在 都 趋向 男性 方面 ——” 鸿渐 又 惊 又 笑 , 想 这 是从 古 已然 的 道理 , 沈 太太 不该 到 现在 出席 了 妇女 大会 才 学会 — —“ 从前 男性 所 做 的 职业 , 国会议员 、 律师 、 报馆 记者 、 飞机 师 等等 , 女性 都 会 做 , 而且 做 得 跟 男性 一样 好 。 有 一位 南斯拉夫 的 女性 社会学家 在 大会 里 演讲 , 说 除掉 一部分 甘心 做 贤妻良母 的 女性 以外 , 此外 的 职业女性 可以 叫 ‘ 第三性 ’。 女 性解放 还是 新近 的 事实 , 可是 已有 这样 显著 的 成绩 。 我敢 说 , 在 不久 的 将来 , 男 女 两性 的 分别 要 成为 历史 上 的 名词 。 ” 赵辛楣 :“ 沈 太太 , 你 这话 对 。 现在 的 女 真能干 ! 文 纨 , 就 像 徐宝琼 徐小姐 , 沈 太太 认识 她 罢 ? 她 帮 她 父亲 经营 那 牛奶 声 , 大大小小 的 事 , 全是 她 一手 办理 , 外表 斯文 柔弱 , 全 看不出来 ! ” 鸿渐 跟 唐且 说句话 , 唐小姐 忍不住 笑 出声 来 。 苏且 本 在 说 :“ 宝琼 比 她 父亲 还 精明 , 简直 就 是 牛奶 场 不 出面 的 经理 ——” 看 不 入眼 鸿渐 和 唐小姐 的 密切 , 因 就 :“ 晓芙 , 有 什么 事 那样 高兴 ? ”    唐小姐 摇头 只是 笑 。 苏 小姐 道 :“ 鸿渐 , 有 笑话 讲 出来 大家 听听 。 ”    鸿渐 也 摇 不 说 , 这 更 显得 他 跟 唐小姐 两口儿 平分 着 一个 秘密 , 苏 小姐 十分 不 快 。 赵辛楣 做出 他 最 成功 的 轻鄙 表情 道 :“ 也许 方大 哲学家 在 讲解 人生哲学 里 的 乐观主义 , 所以 唐小姐 听得 那么 乐 。 对 不 对 , 唐小姐 ? ”    方鸿渐 不理 他 , 直接 对苏 小姐 说 :“ 我 听 赵先生 讲 , 他 从 外表 上 看不出 那位 徐小姐 是 管理 牛奶 场 的 , 我 说 , 也许 赵先生 认为 她 应该 头上 长 两只 牛角 , 那 就 一 望 而 知是 什么 人 了 。 否则 , 外表 上 无论如何 看不出 的 。 ”    赵辛楣 道 :“ 这 笑话 讲得 不通 , 头上 长角 , 本身 就 变成 牛 了 , 怎 会 表示 出是 牛奶 场 的 管理 人 ! ” 说完 , 四顾 大笑 。 他 以为 方鸿渐 又 给 自己 说 倒 , 想 今天 得 再 接再厉 , 决不 先退 , 盘恒 那 姓方 的 走 了 才 起身 , 所以 他 身子 向 沙发 上 坐 得 更 深陷 些 。 方鸿渐 目的 已达 , 不愿 逗留 , 要 乘人 多 , 跟 苏 小姐 告别 容易 些 。 苏 小姐 因为 鸿渐 今天 没 跟 自己 亲近 , 特送 他 到 走廊 里 , 心理 好比 冷天 出门 , 临走 还要 向 火炉 前 烤烤 手 。 鸿渐 道 :“ 苏 小姐 , 今天 没 机会 多 跟 你 讲话 。 明天 晚上 你 有空 么 ? 我 想 请 你 吃晚饭 , 就 在 峨嵋 春 , 我 不 希罕 赵辛楣 请 ! 只恨 我 比不上 他 是 老主顾 , 菜 也许 不 如 他 会点 。 ”    苏 小姐 听 他 还 跟 赵辛楣 在 怄气 , 心里 宽舒 , 笑 说 :“ 好 ! 就 咱们 两个 人 么 ? ” 问 了 有些 害羞 , 觉得 这 无需 问得 。 方鸿渐 讷讷 道 :“ 不 , 还有 你 表妹 。 ”   “ 哦 , 有 她 。 你 请 她 了 没有 ? ”   “ 请过 她 了 , 她 答应 来 —— 来 陪 你 。 ”   “ 好 罢 , 再见 。 ”    苏 小姐 临别时 的 态度 , 冷缩 了 方鸿渐 的 高兴 。 他 想 这 事势 难两全 , 只求 做 得 光滑 干净 , 让 苏 小姐 的 爱情 好好 的 无疾 善终 。 他 叹口气 , 怜悯 苏 小姐 。 自己 不爱 她 , 而 偏 为 她 弄 得 心软 , 这太 不 公道 ! 她 太 取巧 了 ! 她 不 应当 这样 容易 受伤 , 她 该 熬 住 不 叫 痛 。 为什么 爱情 会 减少 一个 人 心灵 的 抵抗力 , 使人 变得 软弱 , 被 摆布 呢 ? 假如 上帝 真是 爱 人类 的 , 他 决无 力量 做 得 起 主宰 。 方鸿渐 这 思想 若 给 赵辛楣 知道 , 又 该 挨骂 “ 哲学家 闹 玄虚 ” 了 。 他 那天 晚上 的 睡眠 , 宛如 粳米 粉 的 线条 , 没有 粘性 , 拉不长 。 他 的 快乐 从 睡梦 里 冒出来 , 使 他 醒 了 四五次 , 每 醒来 就 像 唐 晓芙 的 脸 在 自己 眼前 , 声音 在 自己 耳朵 里 。 他 把 今天 和 她 谈话 时一字 一名 , 一举 一动 都 将 心 熨 贴着 , 迷迷糊糊 地 睡 去 , 一会儿 又 惊醒 , 觉得 这 快乐 给 睡 埋没 了 , 忍住 不 睡 , 重新 温 一遍 白天 的 景象 。 最后 醒来 , 起身 一看 , 是 个 嫩 阴天 。 他 想 这 请客 日子 拣 得 不 安全 , 恨不能 用吸 墨水 纸压 干 了 天空 淡淡的 水云 。 今天 星期一 是 银行 里例 的 忙 日子 , 他 要 到 下午 六点 多 钟 , 才 下 办公室 , 没工夫 回家 换 了 衣服 再 上馆子 , 所以 早上 出 门前 就 打扮 好 了 。 设想 自己 是 唐小姐 , 用 她 的 眼睛 来 审定 着 衣镜 里 自己 的 仪表 。 回国 不到 一年 , 额上 添 了 许多 皱纹 , 昨天 没睡 好 , 脸色 眼神 都 萎靡 黯淡 。 他 这 两天 有 了 意中人 以衙 , 对 自己 外表 上 的 缺点 , 知道 得 不 宽假 地 详尽 , 仿佛 只有 一套 出客 衣服 的 穷人 知道 上面 每 一个 斑渍 和 补钉 。 其实 旁人 看来 , 他 脸色 照常 , 但 他 自 以为 今天 特别 难看 , 花 领带 补得 脸 黄里泛 绿 , 换 了 三次 领 带才 下去 吃 早饭 。 周先生 每天 这时候 还 不 起床 , 只有 他 跟 周 太太 、 效成 三人 吃 着 。 将要 吃 完 , 楼上 电话铃 响 , 这 电话 就 装 在 他 卧室 外面 , 他 在家 时 休想 耳根清净 。 他 常听到 心烦 , 以为 他 那 未婚妻 就 给 这 电话 的 “ 盗魂 铃 ” 送 了 性命 。 这时候 , 女 用人 下来 说 :“ 方 少爷 电话 , 姓苏 , 是 个 女人 。 ” 女用 说 着 , 她 和 周 太太 、 效 成三人 眼睛 里 来往 的 消息 , 忙碌 得 能 在 空气 里 起 春水 的 觳 纹 。 鸿渐 想不到 苏 小姐 会 来 电话 , 周 太太 定 要 问长问短 了 , 三脚两步 上去 接 , 只 听 效成 大声 道 :“ 我 猜 就是 那苏文 纨 。 ” 这 孩子 前天 在 本国 史 班上 , 把 清朝 国姓 “ 爱新觉罗 ” 错 记作 “ 亲爱 保罗 ”, 给 教师 痛骂一顿 , 气得 今天 赖学 在家 , 偏是 苏 小姐 的 名字 他 倒 过目 不 忘 。 鸿渐 拿 起 听筒 , 觉得 整个 周家 都 在 屏息 旁听 , 轻声道 :“ 苏 小姐 哪 ? 我 是 鸿 渐 。 ”   “ 鸿渐 , 我 想 这时候 你 还 不会 出门 , 打个 电话 给 你 。 我 今天 身体 不 舒服 , 晚 上 峨嵋 春 不能 去 了 , 抱歉 得 很 ! 你 不要 骂 我 。 ”   “ 唐小姐 去不去 呢 ? ” 鸿渐 话 出口 就 后悔 。 斩 截地 :“ 那 可不 知道 。 ” 又 幽远 地 :“ 她 自然 去 呀 ! ”   “ 你害 的 什么 病 , 严重 不 严重 ? ” 鸿渐 知道 已经 问得 迟 了 。 “ 没有 什么 , 就 觉得 累 , 懒 出门 。 ” 这 含意 是 显然 了 。 “ 我放 了 心 了 。 你 好好 休养 罢 , 我 明天 一定 来看 你 。 你 爱 吃 什么 东西 ? ”   “ 谢谢 你 , 我 不要 什么 ——” 顿 一顿 ——“ 那么 明天 见 。 ”    苏 小姐 那面 电话 挂 上 , 鸿渐 才 想起 他 在 礼貌 上该 取消 今天 的 晚饭 , 改期 请客 的 。 要 不要 跟 苏 小姐 再 通个 电话 , 托 她 告诉 唐小姐 晚饭 改期 ? 可是 心里 实在 不愿 意 。 正 考虑 着 , 效成 带 跳 带 跑 , 尖 了 嗓子 一路 叫上来 道 :“ 亲爱 的 蜜斯苏 小姐 , 生 的 是不是 相思病 呀 ? ‘ 你 爱 吃 什么 东西 ? ’‘ 我 爱 吃 大饼 、 油条 、 五香豆 、 鼻 涕干 、 臭 咸鲞 ’——” 鸿渐 大喝一声 拖住 , 截断 了 他代开 的 食单 , 吓 得 他 讨饶 。 鸿 渐轻 打 一拳 , 放 他 走 了 , 下去 继续 吃 早饭 。 周 太太 果然 等 着 他 , 盘问 个 仔细 , 还 说 :“ 别忘了 要 拜 我 做 干娘 。 ” 鸿渐 忙 道 :“ 我 在 等 你 收 干女儿 呢 。 多收 几个 , 有 挑选 些 。 这苏 小姐 不过 是 我 的 老同学 , 并 无 什么 关系 , 你 放 着 心 。 ”    天气 渐转 晴朗 , 而 方鸿渐 因为 早晨 那 电话 , 兴致 大减 , 觉得 这样 好日子 撑负 不起 , 仿佛 篷帐 要 坍 下来 。 苏 小姐 无疑 地 在 捣乱 , 她 不来 更好 , 只 剩 自己 跟 唐小 姐两人 。 可是 没有 第三者 , 唐小姐 肯来 么 ? 昨天 没向 她 要 住址 和 电话 号数 , 无法 问 她 知道 不 知道 苏 小姐 今晚 不 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