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使用 cookie 帮助改善 LingQ。通过浏览本网站,表示你同意我们的 cookie 政策.

新年促销 - 延长周 可享受低至50%优惠
image

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六章 (1)

第六章 (1)

三闾 大学校长 高松年 是 位 老 科学家 。 这 “老 ”字 的 位置 非常 为难 ,可以 形容 科学 ,也 可以 形容 科学家 。 不幸 的 是 ,科学家 跟 科学 不大 相同 ;科学家 像 酒 ,愈老愈 可贵 ,而 科学 像 女人 ,老了 便 不值钱 。 将来 国语文 法 发展 完备 ,终 有 一天 可以 明白 地 分开 “老 的 科学家 ”和 “老 科学 的 家 ”,或者说 “科学 老家 ”和 “老 科学家 ”。 现在 还 早得很 呢 ,不妨 笼统 称呼 。 高校 长肥 而 结实 的 脸 像 没 发酵 的 黄 面粉 馒头 ,“馋嘴 的 时间 ”(EdaxVetustas)咬 也 咬 不动 他 ,一条 牙齿 印 或 皱纹 都 没 有 。 假使 一个 犯 校规 的 女 学生 长得 很 漂亮 ,高 校长 只要 她 向 自己 求情 认错 ,也许 会 不尽 本于 教育 精神 地 从宽 处分 。 这 证明 这位 科学家 还 不 老 。 他 是 二十年 前 在 外国 研究 昆虫学 的 ;想来 三十年 前 的 昆虫 都 进化 成为 大学 师生 了 ,所以 请 他 来 表率 多士 。 他 在 大学校长 里 ,还是 前途无量 的 人 。 大学校长 分 文科 出身 和 理科 出身 两类 。 文科 出身 的 人 轻易 做不到 这位 子 的 。 做到 了 也 不 以为 荣 ,准是 干 政治 碰壁 下野 ,仕 而 不 优则学 ,借 诗书 之 泽 ,弦 诵 之 声 来 休养 身心 。 理科 出身 的 人 呢 ,就 完全 不同 了 。 中国 是 世界 上 最 提倡 科学 的 国家 ,没有 旁 的 国度 肯 这样 给 科学家 大官 做 的 。 外国 科学 进步 ,中国 科学家 进爵 。 在 国外 ,研究 人情 的 学问 始终 跟 研究 物理 的 学问 分歧 ;而 在 中国 ,只要 你 知道 水电 ,土木 ,机械 ,动植物 等等 ,你 就 可以 行 政治 人 ——这是 “自然 齐一律 ”最大 的 胜利 。 理科 出身 的 人 当个 把 校长 ,不过 是 政治 生涯 的 开始 ;从前 大学 之道 在 治国 平天下 ,现在 治国 平天下 在 大学 之道 ,并且 是 条 坦道 大道 。 对于 第一类 ,大学 是 张 休息 的 靠椅 ;对于 第二类 ,它 是 个 培养 的 摇篮 ——只要 他 小心 别 摇摆 得 睡熟 了 。 高松年 发奋 办公 , 夙夜 匪懈 , 精明 得 真是 睡觉 还 睁 着 眼睛 , 戴着 眼镜 , 做梦 都 不含糊 的 。 摇篮 也 挑选 得 很 好 ,在 平成县 乡下 一个 本地 财主 家 的 花园里 ,面溪 背山 。 这 乡镇 绝非 战略 上 必争之地 ,日本人 唯一 豪 不 吝惜 的 东西 ——炸弹 ——也 不会 浪费 在 这 地方 。 所以 ,离开 学校 不到 半里 的 镇上 ,一天 繁荣 似 一天 ,照相 铺 ,饭店 ,浴室 ,戏院 ,警察局 ,中小学校 ,一应俱全 。 今年 春天 ,高松年 奉命 筹备 学校 ,重庆 几个 老朋友 为 他 饯行 ,席上 说起 国内 大学 多 而 教授 少 ,新办 尚未 成名 的 学校 ,地方 偏 僻 ,怕 请 不到 名教授 。 高松年 笑 道 :“我 的 看法 跟 诸位 不同 。 名教授 当然 好 ,可是 因为 他 的 名望 ,学 校 沾着 他 的 光 ,他 并不 倚仗 学校 里 地位 。 他 有 架子 , 有 脾气 , 他 不会 全副 精神 为 学校 服务 , 更 不会 绝 对 服从 当局 指挥 。 万一 他 闹别扭 ,你 不 容易 找 替人 ,学生 又 要 借 题目 麻烦 。 我 以为 学校 不但 造就 学生 ,并且 应该 造就 教授 。 找到 一批 没有 名望 的 人来 ,他们 要 借 学校 的 光 ,他们 要 靠 学校 才 有 地位 ,而 学校 并非 非 有 他们 不可 ,这种 人才 真能 跟 学校 合为一体 ,真肯 为 公家 做事 。 学校 也 是 个 机关 ,机关 当然 需 要 科学 管理 ,在 健全 的 机关 里 ,决 没有 特殊 人物 ,只有 安分 受 支配 的 一个个 单位 。 所以 ,找 教授 并非 难事 。 ”大家 听 了 ,倾倒 不已 。 高松年 事先 并 没有 这番 意见 ,临时 信口 胡扯 一阵 。 经 朋友 们 这样 一 恭维 ,他 渐渐 相信 这 真是 至理名言 ,也 对 自己 倾倒 不已 。 他 从此 动不动 就 发表 这 段 议论 ,还 加上 个 帽子 道 :“我 是 研究 生物学 的 ,学校 也 是 个 有机体 ,教职员 之于 学校 ,应当 像 细胞 之于 有机体 ——”这 段 至理名言 更变 而为 科学 定律 了 。 亏得 这 一条 科学 定律 ,李梅亭 ,顾尔谦 ,还有 方鸿渐 会 荣任 教授 。 他们 那天 下午 三点 多 到 学校 。 高松年 闻讯 匆匆 到 教员 宿舍 里 应酬 一下 , 回到 办公室 , 一月 来 的 心事 不能 再 搁 在 一边 不想 了 。 自从 长沙 危急 ,聘好 的 教授 里 十个 倒 有 九个 打电报 来 托故 解约 ,七零八落 ,开不出 班 ,幸而 学生 也 受 战事 影响 ,只有 一百五十 八人 。 今天 一来 就是 四个 教授 ,军容 大 震 ,向 部里 报上 也 体面 些 。 只是 怎样 对 李梅亭 和 方鸿渐 解释 呢 ? 部里 汪 次长 介绍 汪处厚 来 当 中国 文学 系主任 ,自己 早 写信 聘定 李梅亭 了 ,可是 汪处厚 是 汪 次长 的 伯父 ,论 资格 也 比 李梅亭 好 ,那时 侯 给 教授 陆续 辞聘 的 电报 吓昏 了 头 ,怕 上海 这批 人 会 打 回票 ,只好 先 敷衍 次长 。 汪处厚 这 人 不好 打发 , 李梅亭 是 老朋友 , 老朋友 总讲 得 开 , 就 怕 他 的 脾气 难 对付 , 难 对付 ! 这 姓 方 的 青年人 倒 容易 对付 的 。 他 是 赵辛楣 的 来头 ,辛楣 最初 不恳 来 , 介 绍 了 他 ,说 他 是 留学 德国 的 博士 ,真 糊涂 透顶 ! 他 自己 开来 的 学历 ,并 没有 学位 ,只是 个 各国 浪荡 的 流 学生 ,并且 并非 学 政治 的 ,聘 他 当 教授 太 冤枉 了 ! 至多 做 副教授 ,循序 渐升 ,年轻人 初 做事 不 应该 爬 得 太高 ,这话 可以 叫 辛楣 对 他 说 。 为难 的 还是 李梅亭 。 无论如何 ,他 千辛万苦 来 了 ,决不会 一翻脸 就 走 的 ;来得 困难 ,去 也 没 那么 容易 ,空口 允许 他些 好处 就是 了 。 他 从 私立学校 一跳 而 进 公立学校 ,还 不是 自己 提拔 他 的 ;做人 总要 有 良心 。 这些 反正 是 明天 的 事 ,别去 想 它 ,今天 —— 今天 晚上 还有 警察 局长 的 晚饭 呢 。 这 晚饭 是 照例 应酬 ,小乡 小镇 上 的 盛馔 ,反来覆去 ,只有 那 几样 ,高松年 也 吃腻 了 。 可是 这时候 四点 钟 已 过 ,肚子 有点 饿 ,所以 想到 晚饭 ,嘴里 一阵 潮湿 。 同路 的 人 ,一到 目的地 ,就 分散 了 ,好像 是 一个 波浪 里 的 水 打到 岸边 ,就 四面 溅开 。 可是 ,鸿渐们 四个 男人 当天 还 一起 到 镇上 去 理发 洗澡 。 回校 只见 告白 板上 贴着 粉红 纸 的 布告 ,说 中国 文学系 同学 今晚 七时半 在 联谊室 举行 茶会 ,欢迎 李梅亭 先生 。 梅亭 欢喜 得 直说 :“讨厌 ,讨厌 ! 我 累 得 很 ,今天 还 想 早点 睡 呢 ! 这些 孩子 热心 得 不懂 道理 ,赵先生 ,他们 消息 真 灵 呀 ! ”辛楣 道 :“岂有此理 ! 政治系 学生 为什么 不 开会 欢迎 我 呀 ? ”梅亭 道 :“忙 什么 ? 今天 的 欢迎会 ,你 代 我 去 ,好不好 ? 我 宁可 睡觉 的 。 ” 顾尔谦 点头 叹 道 :“ 念 中国 书 的 人 , 毕竟 知体 , 我 想 旁系 的 学生 决不会 这样 尊师重道 的 。 ” 说完 笑 迷迷 地望 着 李梅亭 , 这时候 , 上帝 会 懊悔 没 在 人 身上 添 一条 能 摇 的 狗尾巴 , 因此 减低 了 不知 多 少 表情 的 效果 。 鸿渐 道 :“ 你们 都 什么 系 , 什么 系 , 我 还 不 知道 是 哪 一 系 的 教授 呢 。 高 校长 给 我 的 电报 没 说 明白 。 ”辛楣 忙 说 :“那 没有 关系 。 你 可以 教 哲学 ,教 国文 ——”梅亭 狞笑 道 :“教 国文 是 要 得 我 许可 的 ,方 先生 ;你 好好 的 巴结 我 一下 ,什么 都 可以 商量 。 ” 说 着 , 孙小姐 来 了 , 说 住 在 女生宿舍 里 , 跟 女生 指导 范 小姐 同室 , 也 把 欢迎会 这事来 恭维 李 梅亭 , 梅亭 轻佻 笑 道 :“ 孙小姐 , 你 改 了 行 罢 。 不要 到 外国 语文系 办公室 了 ,当 我 的 助教 ,今天 晚上 ,咱们 俩 同去 开会 。 ”五人 同 在 校门口 小 馆子 吃晚饭 的 时候 ,李梅亭 听而不闻 ,食而不知其味 ,大家 笑 他 准备 欢迎会 上 演讲稿 ,梅亭 极口 分辨 道 :“胡说 ! 这要 什么 准备 ! ”晚上 近 九点钟 ,方鸿渐 在 赵辛楣 房里 讲话 ,连 打呵欠 ,正要 回 房里 去 睡 ,李梅亭 打 门 进来 了 。 两人 想 打趣 他 ,但 瞧 他 脸色 不正 ,便 问 :“怎么 欢迎会 完得 这样 早 ? ”梅亭 一言不发 ,向 椅子 里 坐下 鼻子 里 出气 像 待开发 的 火车头 。 两人 忙 问 他 怎么 来 了 。 他 拍 桌 大骂 高松年 混账 ,说 官司 打 到 教育部 去 ,自己 也 不会 输 的 ,做 了 校长 跟 人 吃晚饭 这时候 还 不 回来 ,影子 也 找 不见 ,这种 玩忽职守 ,就 该死 。 今 天 欢 迎 会 原 是 汪处厚 安排 好 的 ,兵法 上 有名 的 “敌人 喘息 未定 ,即 予以 迎头痛击 ”。 先 来 校 的 四个 中 国 文学系 的 讲师 和 助教 早 和 他 打成一片 ,学生 也 唯命是听 。 他 知道 高松年 跟 李梅亭 有约 在先 ,自己 迹 近 乘虚 篡窃 ,可是 当 系主任 和 结婚 一样 ,“先进 门 三日 就是 大 ”。 这 开会 不是 欢迎 ,倒像 新 姨太太 的 见礼 。 李梅亭 跟 了 学生 代表 一进 会场 ,便觉 空气 两样 ,听得 同事 和 学生 一两声 叫 “汪主任” ,己经 又 疑 又 慌 。 汪处厚 见 了 他 ,热情 地 双手 握着 他 的 手 ,好半天 搓摩 不放 ,仿佛 捉搦 了 情妇 的 手 ,一壁 似怨似慕 的 说 :“李先生 ,你 真 害 我们 等 死 了 ,我们 天天 在 望 你 ——张先生 ,薜先生 ,咱们 不是 今天 早晨 还 讲起 他 的 ——咱们 今天 早晨 还 讲起 你 。 路上 辛苦 啦 ? 好好 休息 两天 ,再 上课 ,不 忙 。 我 把 你 的 功课 全 排 好 了 。 李先生 ,咱们 俩 真是 神交 久矣 。 高 校长 拍电报 到 成都 要 我 组织 中国 文学系 ,我 想 年纪 老 了 ,路 又 不好 走 ,换生 不如 守熟 ,所以 我 最初 实在 不想 来 。 高 校长 ,他 可真 会 咕哪 ! 他 请 舍侄 ”—— 张 先生 , 薜 先生 , 黄 先生 同声 说 :“ 汪 先生 就是 汪 次长 的 令伯 ”——“ 请 舍侄 再三 劝驾 , 我 却 不过 情 , 我 内 人 身体 不好 , 也 想 换换 空气 。 到 这儿 来 了 , 知道 有 你 先生 , 我 真 高兴 , 我 想 这系 办得好 了 ——” 李梅亭 一篇 主任 口气 的 训话 闷在心里 讲 不 出口 , 忍住 气 , 搭讪 了 几句 , 喝 了 杯 茶 , 只 推 头痛 , 早 退席 了 。 辛楣 和鸿渐 安慰 李梅亭 一会 ,劝 他 回房 睡 ,有话 明天 跟 高松年 去 说 。 梅亭 临走 说 :“我 跟 老高 这样 的 交情 ,他 还 会 耍 我 ,他 对 你们 两位 一定 也 有 把戏 。 瞧着罢 ,咱们 取 一致 行动 ,怕 他 什么 ! ”梅亭 去 后 ,鸿 渐 望着 辛楣 道 :“这 不成话 说 ! ”辛楣 皱眉 道 :“我 想 这 里面 有 误会 ,这事 的 内幕 我全 不 知道 。 也许 李梅亭 压根儿 在 单相思 ,否则 太 不像话 了 ! 不过 ,像 李梅亭 那种 人 ,真要 当 主任 ,也 是个 笑话 ,他 那些 印 头衔 的 名片 ,现在 可糟了 ,哈哈 。 ” 鸿渐 道 :“ 我 今年 反正 是 倒霉 年 , 准备 到处 碰 钉子 的 。 也许 明天 高松年 不认 我 这个 蹩脚 教授 。 ”辛楣 不耐烦 道 :“又 来 了 ! 你 好像 存着 心非 倒霉 不 痛快 似的 。 我 告诉 你 ,李梅亭 的话 未可 全信 ——而且 ,你 是 我 面上 来 的 人 ,万事 有 我 。 ”鸿渐 虽然 抱 最大 决意 来 悲观 ,听 了 又 觉得 这 悲观 不妨 延期 一天 。 明天 上午 ,辛楣 先 上 校长室 去 ,说 把 鸿渐 的 事 讲讲 明白 ,叫 鸿渐 等着 ,听了 回话 再 去 见 高松年 。 鸿渐 等 了 一个多 钟点 ,不耐烦 了 ,想 自己 真是 神经过敏 ,高松年 直接 打电报 来 的 ,一个 这样 机关 的 首领 好意思 说话 不 作准 么 ? 辛楣 早 尽 了 介绍 人 的 责任 。 现在 自己 就 去 正式 拜会 高松年 ,这 最 干脆 。 高松年 看 方鸿渐 和 颜色 ,不 相信 世界 上 会 有 这样 脾气好 或 城府深 的 人 ,忙 问 :“碰见 赵先生 没有 ? ”“还没有 。 我 该 来 参见 校长 ,这是 应当 的 规矩 。 ”方鸿渐 自信 说话 得体 。 高松年 想 糟 了 ! 糟了 ! 辛楣 一定 给 李梅亭 缠住 不能 脱身 ,自己 跟 这 姓 方 的 免不了 一番 唇舌 :“方 先生 ,我 是 要 跟 你 谈谈 ——有 许多 话 我 已经 对 赵先生 说 了 ——”鸿渐 听 口风 不对 ,可 脸上 的 笑容 一时 不及 收敛 ,怪 不自在 地 停留 着 ,高松年 看得 恨不得 把 手指 撮 而去 之 ——“方 先生 ,你 收到 我 的 信 没有 ? ”一般 人 撒谎 ,嘴 跟 眼睛 不能 合作 ,嘴 尽管 雄纠纠 地 胡说 ,眼睛 懦怯 不敢 平视 对方 。 高松年 老 于 世故 ,并且 研究 生物学 的 时候 ,学到 西洋 人 相传 的 智慧 ,那 就是 :假使 你 的 眼光 能 与 狮子 或 老虎 的 眼光 相接 ,彼此 怒目 对视 ,那 野兽 给 你 催眠 了 不敢 扑 你 。 当然 野兽 未必 肯 在 享用 你 以前 ,跟 你 飞眼 送 秋波 ,可是 方鸿渐 也 不是 野兽 ,至多 只能 算是 家畜 。 他 给 高松年 三百 瓦脱 的 眼光 射得 不安 ,觉得 这 封信 不 收到 是 自己 的 过失 ,这次 来得 太 冒昧 了 ,果然 高松年 写信 收回成命 ,同时 有 一种 不出所料 的 满意 ,惶遽 地 说 :“没有 呀 ! 我 真 没有 收到 呀 ! 重 要 不 重要 ? 高 先生 什么 时候 发 的 ? ”倒像 自己 撒谎 ,收到 了 信 在 抵赖 。 “咦 ! 怎么 没 收到 ? ”高松年 直跳 起来 ,假 惊异 的 表情 做得 维妙维肖 ,比 方鸿渐 的 真 惊惶 自然 得 多 。 他 没演 话剧 ,是 话剧 的 不幸 而是 演员 们 的 大幸 ——“这 信 很 重要 。 唉 ! 现在 抗战 时间 的 邮政 简直 该死 。 可是 你 先生 已经 来 了 ,好 得 很 ,这些 话 可以 面谈 了 。 ”鸿渐 稍微 放心 ,迎合 道 :“内地 跟 上海 的 信 ,常 出 乱子 。 这次 长沙 的 战事 恐怕 也 有 影响 ,一 大批 信 会 遗失 ,高 先生 给 我 的 信 若是 寄出 得 早 ——”高松年 做了 个 一切 撇开 的 手势 ,宽弘地 饶赦 那 封 自己 没 写 ,方鸿渐 没收 到 的 信 :“信 就 不提 了 ,我 深怕 方 先生 看 了 那 封信 ,会 不肯 屈就 ,现在 你 来 了 ,你 就 别 想 跑 ,呵呵 ! 是 这么 一 回事 , 你 听 我 说 , 我 跟 你 先生 素昧平生 , 可是 我 听 辛楣 讲 起 你 的 学问 人品 种种 , 我 真 高兴 , 立刻 就 拍电报 请 先生 来 帮忙 , 电报 上 说 ——” 高松年 顿 一顿 , 试探 鸿渐 是不是 善办 交涉 的 人 , 因为 善办 交涉 的 人 决不会 这 时候 替 他 说 他 自己 许下 的 条件 的 。 可是 方鸿渐 像 鱼 吞 了 饵 ,一钓 就 上 ,急口 接说 :“高 先生 电报 上 招 我 来 当 教授 ,可是 没 说明 白 什么 系 的 教授 ,所以 我 想 问一问 ? ”“我 原意 请 先生 来 当 政治系 的 教授 ,因为 先生 是 辛楣 介绍 来 的 ,说 先生 是 留德 的 博士 。 可是 先生 自己 开来 的 履历 上 并 没有 学位 ——” 鸿渐 的 脸红 得 像 有 一百零二 度 寒热 的 病人 ——“ 并且 不是 学 政治 的 , 辛楣 全 搅错 了 。 先生 跟 辛楣 的 交情 本来 不 很 深 罢 ? ”鸿渐 脸上 表示 的 寒热 又 升高 了 华氏 表上 一度 ,不知 怎么 对答 ,高松年 看在眼里 ,胆量 更大 ——“当然 ,我 决不 计较 学位 ,我 只 讲 真才实学 。 不过 部里 定 的 规矩 呆板 得 很 , 照 先生 的 学历 , 只能 当 专任 讲师 , 教授 待遇 呈报 上去 一定 要 驳 下来 的 。 我想 辛楣 的 保荐 不会错 ,所以 破格 聘 先生 为 副教授 ,月薪 二百八十元 ,下学年 再升 。 快信 给 先生 就是 解释 这一 回事 。 我 以为 先生 收到 信 的 。 ”鸿渐 只好 第二次 声明 没收 到 信 ,同时 觉得 降级 为 副教授 已经 天恩 高厚 了 。 “先生 的 聘书 ,我 方才 已经 托辛楣 带 去 了 。 先生 教授 什么 课程 ,现在 很 成问题 。 我们 暂时 还没有 哲学系 ,国文系 教授 已经 够了 ,只有 一班 文法学院 一年级 学生 共修 的 论理学 ,三个 钟点 ,似乎 太少 一点 ,将来 我 再 想 办法 罢 。 ”鸿渐 出 校长室 ,灵魂 像 给 蒸气 碌碡 (Steam-roller)滚过 ,一些 气概 也 无 。 只 觉得 自己 是 高松年 大发慈悲 收留 的 一个 弃物 。 满肚子 又 羞 又 恨 ,却 没有 个 发泄 的 对象 。 回到 房里 ,辛楣 赶来 ,说 李梅亭 的 事 终算 帮 高松年 解决 了 ,要 谈 鸿渐 的 事 ,知道 鸿渐 已经 跟 高松年 谈过 话 ,忙 道 :“你 没有 跟 他 翻脸 罢 ? 这 都 是 我 不好 。 我 有 个 印象 以为 你 是 博士 ,当初 介绍 你 到 这 来 ,只 希望 这事 快 成功 ——”“好 让 你 专有 苏 小姐 。 ”——“ 不用 提了 , 我 把 我 的 薪水 ,——, 好 , 好 , 我 不 , 我 不 ,” 辛楣 打拱 赔笑 地 道歉 , 还 称赞 鸿渐 有 涵养 , 说 自己 在 校长室 讲话 , 李梅亭 直 闯进来 , 咆哮 得 不成 提统 。 鸿渐 问梅亭 的 事 怎样 了 的 。 辛楣 冷笑 道 :“ 高松年 请 我 劝 他 , 磨咕 了 半天 , 他 说 除非 学校 照 他 开 的 价 钱 买 他 带来 的 西药 —— 唉 , 我 还要 给 高松年 回音 呢 。 我 心上 要 牵挂着 你 的 事 ,所以 先 赶回 来 看 你 。 ”鸿渐 本来 气倒 平 了 ,知道 高松年 真依 李梅亭 的 价钱 替 学校 买 他 带来 的 私货 ,又 气闷 起来 ,想到 李梅亭 就 有 补偿 ,只 自己 一个人 吃亏 。 高松年 下 贴子 当 晚上 替新来 的 教授 接风 ,鸿渐 闹别扭 要辞 ,经不起 辛 楣 苦劝 ,并且 傍晚 高松年 亲 来回 拜 ,终于 算有 了 面子 ,还是 去 了 。 辛楣 虽然 不像 李梅亭 有 提炼 成丹 ,旅行 便携 的 中国 文学 精华 片 ,也 随身 带着 十几本 参考书 。 方鸿渐 不 知道 自己 会来 教 论理学 的 ,携带 的 西洋 社会史 ,原始 文化 ,史学 丛书 等等 一本 也 用不着 。 他 仔细 一想 ,慌张 得 没有 工夫 生气 了 ,希望 高松年 允许 自己 改教 比较 文化史 和 中国 文学史 ,可是 前 一门 功课 现在 不 需要 ,后 一门 功课 有人 担任 。 叫化子 只 讨 到 什么 吃 什么 , 点菜 是 轮 不 着 的 。 辛楣 安慰 他 说 :“现在 的 学生 程度 不比 从前 ——”学生 程度 跟 世道 人心 好像 是 在 这 进步 的 大 时代 里 仅有 的 两件 退步 的 东西 ——“你 不要 慌 ,无论如何 对付 得过 。 ” 鸿渐 上 图书馆 找书 , 馆里 通共 不上 一千 本书 , 老 的 , 糟 的 , 破旧 的 中文 教科书 居 其中 大半 , 都 是 因 战事 而 停办 的 学校 的 遗产 。 一千年 后 ,这些 书 准 像 敦煌 石室 的 卷子 那样 名贵 ,现在 呢 ,它们 古而 不稀 ,短见 浅识 的 藏书家 还 不 知道 收买 。 一切 图书馆 本来 像 死 用功 的 人大 考时 的 头脑 ,是 学问 的 坟墓 ;这 图书馆 倒像 个 敬惜 字 纸 的 老式 慈善 机关 ,若是 天道 有知 ,办事 人 今世 决不 遭雷击 ,来生 一定 个个 聪明 ,人人 博士 。 鸿渐 翻找 半天 ,居然 发现 一本 中国 人译 的 论理学 纲要 ,借了 回房 ,大有 唐三藏 取到 佛经 回 长安 的 快乐 。 他 看 了 几页 论理学 纲要 ,想 学生 在 这 地方 是 买不到 教科书 的 ,要 不要 把 这 本书 公开 或 印 了 发给 大家 。 一 转念 ,这 事 不必 。 从前 先生 另有 参考书 作枕中 秘宝 , 所以 肯用 教科书 ; 现在 没有 参考书 , 只靠 这本 教科书 来 灌输 智识 , 宣扬 文化 , 万 不可 公 诸 大众 , 还是 让 学生 们 莫测高深 , 听讲 写 笔记 罢 。 自己 大不了 是 个 副教授 ,犯不着 太 卖力气 的 。 上 第 一堂 先对 学生 们 表示 同情 ,慨叹 后方 书籍 的 难得 ,然后 说 在 这种 环境 下 ,教授 才 不是 个 赘疣 ,因为 教授 讲学 是 印刷术 没 发明 以前 的 应急 办法 ,而今 不比 中世纪 ,大家 有书 可 看 ,照 道理 不必 在 课堂 上 浪费 彼此 的 时间 ——鸿渐 自 以为 这话 说出去 准 动听 ,又 高兴 得 坐不定 ,预想 着 学生 的 反应 。 鸿渐 等 是 星期三 到校 的 ,高松年 许 他们 休息 到 下 星期一 才 上课 。 这 几天 里 ,辛楣 是 校长 的 红人 ,同事 拜访 他 的 最 多 。 鸿渐 就 少人 光顾 。 这 学校 草草 创办 , 规模 不大 ; 除掉 女 学生 跟 少数 带 家眷 的 教职员 外 , 全 住 在 一个 大 园子 里 。 世态炎凉 的 对照 , 愈加 分明 。 星期日 下午 ,鸿渐 正在 预备 讲义 ,孙小姐 来了 ,脸色 比 路上 红活 得多 。 鸿渐 要 去 叫 辛楣 ,孙小姐 说 她 刚 从 辛楣 那儿 来 ,政治系 的 教授 们 在 开 座谈会 呢 ,满屋子 的 烟 ,她 瞧 人多 有事 ,就 没有 坐下 。 方鸿渐 笑 道 :“政治家 聚在一起 ,当然 是 乌烟瘴气 。 ”孙小姐 笑 了 一笑 ,说 :“我 今天 来 谢谢 方 先生 跟 赵 先生 。 昨天 下午 学校 会计处 把 我 旅费 补送 来 了 。 ”“这是 赵先生 替 你 争取 来 的 。 跟 我 无关 。 ”“不 ,我 知道 ,”孙小姐 温柔 而 固执 着 ,“这 是 你 提醒 赵先生 的 。 你 在 船上 ——”孙小姐 省悟 多 说 了 半句话 ,涨红脸 ,那句话 也 遭到 了 腰斩 。

Learn languages from TV shows, movies, news, articles and more! Try LingQ for FR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