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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九章 (2)

第九章 (2)

鸿渐 忍不住 回护 遯 翁 道 :“ 他 也 没有 叫 你 当 老妈子 , 他 不过 劝 你 不必 出去 做事 。 ”柔嘉 道 :“在 家里 享福 ,谁 不 愿意 ? 我 并不 喜欢 出去 做事 呀 ! 我 问 你 , 你 赚 多少钱 一个月 可以 把 我 供 在 家里 ? 还是 你 方家 有 祖传 的 家当 ? 你 自己 下半年 的 职业 ,八字 还 未 见 一撇 呢 ! 我 挣 我 的 钱 ,还 不好 么 ? 倒 说 风凉话 ! ”鸿渐 生气 道 :“这 是 另 一件 事 。 他 的话 也 有点 道理 。 ”柔嘉 冷笑 道 :“你 跟 你 父亲 的 头脑 都 是 几千年 前 的 古董 ,亏 你 还是 个 留学生 。 ”鸿渐 也 冷笑 道 :“你 懂 什么 古董 不 古董 ! 我 告诉 你 ,我 父亲 的 意见 在 外国 时 得 很 呢 ,你 吃 的 亏 就是 没 留 过 学 。 我 在 德国 ,就 知道 德国 妇女 的 三 K 运动 : Kirche , Kneche , Kinder ——”柔嘉 道 :“我 不要 听 ,随 你 去 说 。 不过 我 今天 才 知道 ,你 是 位 孝子 ,对 你 父亲 的话 这样 听从 ——”这 吵架 没 变 严重 ,因为 不能 到 孙家 去 吵 ,不能 回 方家 去 吵 ,不宜 在 路上 吵 ,所以 舌剑唇枪 无用 之地 。 无家可归 有时 简直 是 桩 幸事 。 两 亲家 见过 面 ,彼此 请 过 客 ,往来 拜访 过 ,心里 还 交换 过 鄙视 。 谁 也 不 满意 谁 , 方家 恨 孙家 简慢 , 孙家 厌 方家 陈腐 , 双方 背后 都 嫌 对方 不阔 。 遯 翁 一天 听 太太 批评 亲家母 , 灵感 忽 来 , 日记 上 添 上 了 精彩 的 一条 , 说 他 现在 才 明白 为什么 两家 攀亲 要 叫 “ 结为 秦晋 ”:“ 夫 春秋 之 时 , 秦晋二 国 , 世缔 婚姻 , 而 世寻 干戈 。 亲家 相 恶 ,于今 为 烈 ,号 曰 秦晋 ,亦 固 其 宜 。 ”写 完 了 ,得意 非凡 ,只 恨 不能 送给 亲翁 孙 先生 赏鉴 。 鸿渐 跟 柔嘉 左右 为难 ,受 足 了 气 ,只好 在 彼此 身上 出气 。 鸿渐 为 太太 而 受气 ,同时 也 发现 受 了 气 而 有 个 太太 的 方便 。 从前 受 了 气 只好 闷 在 心里 ,不能 随意 发泄 ,谁 都 不能够 像 对 太太 那样 痛快 。 父母 兄弟 不用 说 ,朋友 要 绝交 ,用人 要 罢工 ,只有 太太 像 荷马史诗 里 风神 的 皮袋 ,受气 的 容量 最大 ,离婚 毕竟 不 容易 。 柔 也 发现 对 丈夫 不必 像 对 父母 那样 有 顾忌 。 但 她 比 鸿渐 有 涵养 ,每逢 鸿渐 动 了 真气 ,她 就 不再 开口 。 她 仿佛 跟 鸿渐 抢 一条 绳子 ,尽力 各拉 一头 ,绳子 迸 直 欲 断 的时候 ,她 就 凑上 几步 ,这 绳子 又 松软 下来 。 气头上 虽然 以 吵嘴 为 快 ,吵完了 ,他们 都 觉得 疲乏 和 空虚 ,像 戏 散场 和 酒醒 后的 心理 。 回 上海 以前 的 吵架 ,随 吵 随 好 ,宛如 富人 家 的 饭菜 ,不留 过夜 的 。 渐渐 的 吵架 的 余仇 ,要 隔 一天 才 会 消释 ,甚至 不了了之 ,没 讲 和 就 讲话 。 有 一次 斗口 以后 ,柔嘉 半 认真 半 开 顽笑 地 说 :“你 发起 脾气 来 就 像 野兽 咬人 ,不但 不讲理 ,并且 没有 情份 。 你 虽然 是 大儿子 ,我 看 你 父亲 母亲 并不 怎么 溺爱 你 ,为什么 这样 使性 ? ”鸿渐 抱愧 地 笑 。 他 刚才 相骂 赢 了 ,胜利 使 他 宽大 ,不必 还 敬 说 :“丈人 丈母 重男轻女 ,并不 宝贝 你 ,可是 你 也 够 难 服侍 。 ”他 到了 孙家 两次 以后 ,就 看出来 柔嘉 从前 口口声声 “爸爸妈妈 ”,而 孙先生 孙太太 对 女儿 的 事 淡漠 得 等于 放任 。 孙先生 是 个 恶 意义 的 所谓 好人 ——无用 之 人 ,在 报馆 当 会计 主任 ,毫无 势力 。 孙太太 老 来得 子 ,孙家 是 三代 单传 ,把 儿子 的 抚养 作为 宗教 ,打扮 得 他 头 光 衣 挺 ,像 个 高等 美容院 里 的 理发匠 或者 外国 菜馆 里 的 侍者 。 他们 供给 女儿 大学 毕业 ,已经 尽 了 责任 ,没 心思 再 料理 她 的 事 。 假如 女婿 阔 得 很 ,也许 他们 对 柔嘉 的 兴趣 会 增加 些 。 跟 柔嘉 亲密 的 是 她 的 姑母 ,美国 留学生 ,一位 叫 人家 小孩子 “你 的 Baby ”,人家 太太 “你 的 Mr s ”那种 女 留学生 。 这种 姑母 ,柔嘉 当然 叫 她 Auntie 。 她 年轻 时 出过 风头 ,到 现在 不能 忘记 ,对 后起 的 女 学生 批判 甚为 严厉 。 柔嘉 最 喜欢 听 她 的 回忆 ,所以 独蒙 怜爱 。 孙先生 夫妇 很 怕 这位 姑太太 ,家里 的 事 大半 要 请 她 过问 。 她 丈夫 陆先生 ,一脸 不可饶恕 的 得意之色 ,好 谈论 时事 。 因为 他 两耳 微聋 ,人家 没 气力 跟 他 辩 ,他 心里 只 听到 自己 说话 的 声音 ,愈加 不可理喻 。 夫妇俩 同 在 一家 大 纱厂 里 任 要职 , 先生 是 总工程师 , 太太 是 人事科 科长 。 所以 柔嘉 也 在 人事科 里 找到 位置 。 姑太太 认为 侄女儿 配错 了 人 ,对 鸿渐 的 能力 和 资格 坦白 地 瞧不起 。 鸿渐 也 每见 她 一次 面 ,自卑心理 就 像 战时 物价 又 高涨 一次 。 姑 太太 没有 孩子 ,养 一条 小 哈巴狗 ,取名 Bobby ,视为 性命 。 那条 狗 见 了 鸿 渐 就 咬 ;它 女主人 常 说 的话 :“狗 最 灵 ,能够 辨别 好坏 ,” 更 使 他 听 了 生气 。 无奈 狗 以 主 贵 ,正如 夫 以 妻 贵 ,他 不敢 打 它 。 柔嘉 要 姑母 喜欢 自己 的 丈夫 ,常 教 鸿渐 替 陆太太 牵 狗 出去 撒尿 拉屎 ,这 并不 From:qili02:39:50-0700鸿渐 曾经 恶意 地 对 柔嘉 说 :“你 姑母 爱 狗 胜于 爱 你 。 ”柔嘉 道 :“别 胡闹 ”——又 加上 一句 毫无意义 的 话 ——“她 就是 这个 脾气 。 ”鸿渐 道 :“她 这样 喜欢 跟 狗 做 伴侣 ,表示 她 不配 跟 人 在 一起 。 ”柔嘉 瞪眼 道 :“我 看 狗 有时 比 人 都 好 ,至少 Bobby 比 你 好 ,它 倒 很 有情义 的 ,不 乱咬 人 。 碰见 你 这种 人 ,是 该 咬 。 ”鸿渐 道 :“你 将来 准 像 你 姑母 ,也 会 养 条 狗 。 唉 ,像 我 这个 倒霉 人 ,倒 应该 养 条 狗 。 亲戚 瞧不起 ,朋友 没有 ,太太 ——呃 ——太太 容易 生气 不理 人 ,有条 狗 对 我 摇摇 尾巴 ,总算 世界 上 还有 件 东西 比 我 都 低 ,要 讨 我的 好 。 你 那位 姑母 在 厂里 有 男女 职工 趋奉 她 , 在 家里 傍人 不用说 , 就是 侄女儿 对 她 多少 千依百顺 , 她 应当 满意 了 , 还要 养条 走狗 对 她 摇头摆尾 ! 可见 一个 人 受 马屁 的 容量 ,是 没有 底 的 。 ”柔嘉 管制 住 自己 的 声音 道 :“请 你 少说 一句 ,好不好 ? 不能 有 三天 安静 的 ! 刚要 好了 不多 几天 ,又来 无事 寻事 了 。 ”鸿渐 扯淡 笑 道 :“好 凶 ! 好 凶 ! ”鸿渐 为 哈巴狗 而 发 的 感慨 ,一半 是 真的 。 正像 他 去年 懊悔 到 内地 ,他 现在 懊悔 听 了 柔嘉 的话 回 上海 。 在 小 乡镇 时 ,他 怕 人家 倾轧 ,到了 大 都市 ,他 双 恨 人家 冷淡 ,倒 觉得 倾轧 还是 瞧得起 自己的 表示 。 就是 条 微生虫 ,也 沾沾自喜 ,希望 有人 搁 它 在 显微镜 下 放大 了 看 的 。 拥挤 里 的 孤寂 , 热闹 里 的 凄凉 , 使 他 像 许多 住 在 这 孤岛 上 的 人 , 心灵 也 仿佛 一个 无凑 畔 的 孤岛 。 这 一年 的 上海 跟 去年 大 不 相同 了 。 欧洲 的 局势 急转直下 ,日本 人 因此 在 两大 租界 里 一天天 的 放肆 。 后来 跟 中国 “ 并肩作战 ” 的 英美 两 国 , 那 时候 只想 保守 中立 ; 中 既然 不 中 , 立 也 根本 立 不住 , 结果 这 “ 中立 ” 变成 只求 在 中国 有个 立足之地 , 此外 全盘 让 日本 人 去 蹂躏 。 约翰 牛 一味 吹牛 , Uncle Sam 原来 就是 Uncle Sham ;至于 马克斯 妙喻 所谓 “善鸣 的 法兰西 雄鸡 ”呢 ,它 确有 雄鸡 的 本能 ——迎着 东方 引吭 长啼 ,只可惜 把 太阳旗 误认为 真的 太阳 。 美国 一 船 船 的 废铁 运到 日本 ,英国 在 考虑 封锁 中国 的 军火 。 物价 像 得道成仙 ,平地 飞升 。 公用事业 的 工人 一再 罢工 ,电车 和 汽车 只 恨 不能 像 戏院子 和 旅馆 挂牌 客满 。 铜元 镍币 全 搜刮 完 了 ,否则 挤车 的 困难 可以 避免 。 生存 竞争 渐渐 脱去 文饰 和 面具 ,露出 原始 的 狠毒 。 廉耻 并 不 廉 ,许多 人 维持 它 不起 。 发国难财 和 破国 难产 的 人 同时 增加 , 各不相犯 ; 因为 穷人 只 在 大街 闹市 行乞 , 不会 到 财主 的 幽静 住宅区 去 , 只会 跟着 步行 的 人 要钱 , 财主 坐 的 流线型 汽车 是 赶不上 的 。 贫民区 逐渐 蔓延 ,像 市容 上 生 的 一块 癣 。 政治性 的 恐怖事件 ,几乎 天天 发生 。 有志之士 被 压迫 得 慢慢 像 西洋 大都市 的 交通路线 ,向 地下 发展 ,地底下 原有 的 那些 阴毒 暧昧 的 人形 爬虫 ,攀附 了 他们 自增 声价 。 鼓吹 “中日 和平 ”的 报纸 每天 发表 新 参加 的 同志 名单 ,而 这些 “和奸 ”往往 同时 在 另外 的 报纸 上 声明 “不问 政治 ”。 鸿渐 回家 第五天 ,就 上 华美 新闻社 拜见 总编辑 ,辛楣 在 香港 早 通信 替 他 约定 了 。 他 不愿 找 丈人 做 引导 ,一个人 到 报馆 所在 的大楼 。 报馆 在 三层楼 ,电梯 外面 挂 的 牌子 写明 到 四楼 才 停 。 他 虽然 知道 唐人 “欲穷千里目 ,更 上 一层楼 ”的 好 诗 ,并 没有 乘 电梯 。 他 虽然 不 知道 但丁 沉痛 的话 :“求事 到 人家 去 ,上下 的 楼梯 特别 硬 ”,而 走 完 两层 楼 早已 气馁 心怯 ,希望 楼梯 多 添 几级 ,可以 拖延 时间 。 推进 弹簧门 ,一排 长 柜台 把 馆内 人 跟 馆外人 隔开 ;假使 这 柜台 上 装置 铜栏 ,光景 就 跟 银行 ,当铺 ,邮局 无别 。 报馆 分 里外 两大间 ,外间 对门 的 写字 桌畔 ,坐个 年轻 女人 ,翘起 戴 钻戒 的 无名指 ,在 修 染 红 指甲 ;有人 推门 进来 ,她 头 也 不 抬 。 在 平时 ,鸿渐 也许 会 诧异 以 办公室 里 的 人 ,指头 上 不 染 墨水 而 指甲 上 染 红 油 ,可是 匆遽 中 无心 有 此 ,隔 了 柜 脱帽 问讯 。 她 抬起 头 来 ,满脸 庄严 不可 侵犯 之色 ,打量 他 一下 ,尖 了 红 嘴唇 向 左 一 歪 ,又 低头 修 指甲 。 鸿渐 依照 她 嘴 的 指示 , 瞧见 一个 像 火车站 买票 的 小方洞 , 上 写 “ 传达 ” , 忙 上 一看 , 里面 一个 十六七岁 的 男孩子 在 理信 。 他 唤起 他 注意 道 :“对不住 ,我要 找 总编辑 王先生 。 ”那 孩子 只 管理 他 的 信 ,随口 答道 :“他 没有 来 。 ”他 用 最 经济 的 口部 肌肉 运动 说 这 四个 字 ,恰 够 鸿 渐 听见 而止 ,没 多动 一条 神经 ,多用 一丝 声气 。 鸿渐 发慌 得 腿 都 软 了 ,说 :“咦 ,他 怎么 没有 来 ! 不会 罢 ? 请 你 进去 瞧 一瞧 。 ” 那 孩子 做 了 两年 的 传达 , 老于世故 , 明白 来客 分 两类 : 低声下气 请求 “ 对不住 , 请 你 如何 如何 ” 的 小 客人 , 粗声大气 命令 “ 小孩儿 , 这 是 我 的 片子 , 找 某某 ” 的 大 客人 。 今天 这 一位 是 属于 前类 的 ,自己 这时候 正 忙 ,没 工夫 理 他 。 鸿渐 暗想 ,假使 这事 谋成 了 ,准想 方法 开除 这 小鬼 ,再 鼓 勇气 说 :“王先生 约 我 这时候 来 的 。 ”那 孩子 听 了 这句 话 ,才 开口 问 那个 女人 道 :“蒋 小姐 ,王 先生 来 了 没有 ? ”她 不耐烦 摇头 道 :“谁 知道 他 ! ”那 孩子 叹 口气 ,懒洋洋 站 起来 ,问 鸿渐 要 片子 。 鸿渐 没有 片子 ,只 报 了 姓 方 。 那 孩子 正要 尽 传达 的 责任 ,一个人 走来 ,孩子 顺便 问道 :“王先生 来了 没有 ? ”那人 道 :“好像 没有 来 ,今天 没 看见 他 ,恐怕 要 到 下午 来 了 。 ”孩子 摊着 两手 ,表示 自己 变不出 王先生 。 鸿渐 忽然 望见 丈人 在 远远 靠窗 的 桌上 办公 ,像 异乡 落难 遇见 故知 。 立刻 由 丈人 陪 了 进去 ,见到 王先生 ,谈得 很 投机 。 王先生 因为 他 第一次 来 ,坚持 要 送 他 出 柜台 。 那 女人 不 修 指甲 了 ,忙 着 运用 中文 打字机 呢 ,依然 翘着 带 钻戒 的 无名指 。 王先生 教 鸿渐 上 四层楼 乘 电梯 下去 ,明天 来 办公 也 乘 电梯 到 四层楼 再 下来 ,这样 省 走 一层 楼梯 。 鸿渐 学 了 乖 ,甚为 高兴 ,觉得 已经 是 报馆 老 内行 了 。 当夜 写信 给 辛楣 ,感谢 他 介绍 之恩 ,附笔 开顽笑 说 ,据 自己 今天 在 传达处 的 经验 ,恐怕 本报 其他 报道 和 消息 不会 准确 。 房子 比 职业 更 难 找 。 满街 是 屋 ,可是 轮不到 他们 住 。 上海 仿佛 希望 每个 新来 的 人 都 像 只 戴壳 的 蜗牛 ,随身 带着 宿舍 。 他们 俩 为 找 房子 ,心灰 力竭 ,还 贴上 无谓 的 口舌 。 最后 ,靠 (遯翁 的 面子 ,在 亲属 家里 租到 两间 小房 ,没 出 小费 。 这 亲戚 一部分 眷属 要 回乡 去 ,因为 方家 的 大 宅子 空着 ,愿意 借住 。 遯 翁 提议 ,把 这 两间 房 作为 交换 条件 。 这 事 一 说 就 成 ,遯 翁 有 理由 向 儿子 媳妇 表功 。 儿子 当然 服贴 ,媳妇 回 娘家 一说 ,孙太太 道 :“笑话 ! 他 早 该 给 你 房子 住 了 。 为什么 鸿渐 的 弟媳 好好 的 有 房子 住 ? 你 嫁 到 方家 去 ,方家 就 应该 给 你 房子 。 方家 没有 房子 ,害 你们 新婚 夫妇 拆散 ,他们 对 你 不住 ,现在 算 找到 两间 房 ,有什么 大不了 得 ! 我 常 说 ,结婚 不能 太 冒昧 的 ,譬如 这个 人 家里 有没有 住宅 ,就 应该 打听 打听 。 ”幸而 柔嘉 没有 把 这些 话 跟 丈夫 说 ,否则 准有 一场 吵 。 她 发现 鸿渐 虽然 很 不 喜欢 他 的 家 ,决不 让 傍人 对 它 有 何 批评 。 为了 买 家具 ,两人 也 争执 过 。 鸿渐 认为 只要 向 老家里 借些 来 用用 ,将就 得 过 就算 了 。 柔嘉 道 地 是 个 女人 ,对于 自己 管领 的 小家庭 比 他 看得 重 ,要 争点 家私 。 鸿渐 陪 她 上 木器店 ,看见 一张 桌子 就 想 买 ,柔嘉 只 问 了 价钱 ,把 桌子 周身 内外 看个 仔细 ,记在 心里 ,要 另外 走 好几家 木器店 ,比较 货色 和 价钱 。 鸿渐 不耐烦 ,一次 以后 ,不再 肯 陪 她 ,她 也 不要 他 陪 ,自去 请教 她 的 姑母 。 家具 粗备 ,陆先生 夫妇 来看 侄女婿 的新居 。 陆先生 说 楼梯 太 黑 ,该 教 房东 装 盏 电灯 。 陆太太 嫌 两间 房 都 太小 ,说 鸿渐 父亲 当初 该 要求 至少 两间 里 有 一间 大房 。 陆先生 听 太太 的话 耳朵 不 聋 ,也 说 :“这话 很 对 。 鸿渐 ,我 想 你 府上 那 所 房子 不会 很大 。 否则 ,他们 租 你 的 大 房子 ,你 租 他们 的 小 房间 ,这 太 吃亏 了 ,呵呵 。 ”他 一笑 , Bobby 也 跟着 叫 。 他 又 问 鸿渐 这 两天 报馆 里 有 什么 新闻 。 鸿渐 道 :“没有 什么 消息 。 ”他 没有 听 清 ,问 :“什么 ? ”鸿渐 凑近 他 耳朵 高声 说 :“没有 什么 ——”他 跳 起来 皱眉 搓 耳道 :“吓 ,你 嘴里 的 气 直 钻 进 我 的 耳朵 ,痒 得 我 要死 ! ”陆太太 送 侄女 一房 家具 ,而 瞧 侄女婿 对 自己 丈夫 的 态度 并不 逊顺 ,便 说 :“他们 的 ‘华美 新闻 ’我 从来 不 看 ,销路 好不好 ? 我 中文 报 不 看 的 ,只 看 英文 报 。 ”鸿渐 道 :“这 两天 ,波兰 完了 ,德国 和 俄国 声势 利害 得 很 ,英国 压下去 了 ,将来 也许 大家 没有 英文报 看 ,姑母 还是 学学 俄文 和 德文 罢 。 ”陆太太 动 了 气 ,说 她 不要 学 什么 德文 ,杂货铺 子里 的 伙计 都 懂 俄文 的 。 陆先生 明白 了 争点 ,也 大发议论 ,说 有 美国 ,怕 什么 ,英国 本来 不算 什数 。 他们 去 了 ,柔嘉 埋怨 鸿渐 。 鸿渐 道 :“这 是 我 的 房子 ,我 不 欢迎 他们 来 。 ”柔嘉 道 :“你 这时候 坐 的 椅子 ,就是 他们 送 的 礼 。 ”鸿渐 忙 站 起来 ,四望 椅子 沙发 全是 陆太太 送 的 ,就 坐 在 床上 ,说 :“谁 教 他们 送 的 ? 退还 他们 得 了 。 我 宁可 坐 在 地板 上 的 。 ”柔嘉 又 气 又 笑 道 :“这种 蛮 不 讲礼 的话 ,只 可以 小孩子 说 ,你 讲 了 并不 有趣 。 ”男人 或 女人 听 异性 以 “小孩子 ”相称 ,无不 驯服 ;柔嘉 并非 这样 称呼 鸿渐 ,可是 这 三个 字 的 效力 已经 够 了 。 遯 翁 夫妇 一天 上午 也 来 看 布置 好 的 房间 。 柔嘉 到 办公室 去 了 ,鸿渐 常常 饭后 才 上 报馆 。 他 母亲 先 上楼 , 说 :“ 爸爸 在 门口 , 他 带给 你 一件 东西 , 你 快 下去 搬上来 —— 别差 女 用人 , 粗手 大脚 , 也许 要 碰碎 玻璃 的 。 ”鸿渐 忙 下去 迎接 父亲 ,捧 了 一只 挂在 壁上 的 老式 自鸣钟 到 房里 。 遯 翁 问 他 记得 这个 钟 么 ,鸿渐 摇头 。 遯 翁 慨然 道 :“要 你们 这 一代 保护 祖泽 ,世 守 勿 失 ,真是 梦想 了 ! 这 只 钟 不是 爷爷 买 的 ,挂 在 老家 后 厅里 的 么 ? ”鸿渐 记 起来 了 。 这 是 去年 春天 老二 老三 回家 乡 收拾 劫余 ,雇 夜航 船 搬出来 的 东西 之一 。 遯 翁 道 :“ 你 小 的 时候 , 喜欢 听 这 只 钟 打 的 声音 , 爷爷 说 , 等 你 大 了 给 你 —— 唉 , 你 全 不 记得 了 ! 我 上 礼拜 花钱 叫 钟表店 修理 一下 ,机器 全 没有 坏 ;东西 是 从前 的 结实 ,现在 的 钟表 那里 有 这样 经用 ! ”方 老太太 也 说 :“我 看 柔嘉 带 的 表 ,那样 小 ,里面 的 机器 都 不会 全 的 。 ”鸿渐 笑 道 :“娘 又 说 外行 说 了 。 ‘麻雀 虽 小 ,五脏 俱全 ’;机器 当 应有尽有 ,就是 不 大牢 。 ”他 母亲 道 :“我 是 说 它 不 牢 。 ”遯 翁 挑 好 挂钟 的 地点 ,分付 女 用人 向 房东 家 借 梯 ,看 鸿渐 上去 挂 ,替 钟 捏 一把 汗 。 梯子 搬掉 ,他 端详 着 壁上 的 钟 ,踌躇满志 ,对 儿子 说 :“其实 还 可以 高 一点 ——让 它 去 罢 ,别 再 动 它 了 。 这 只 钟 走 得 非常 准 ,我 昨天 试过 的 ,每 点钟 只 慢走 七分钟 ,记好 ,要 走 慢 七分钟 。 ”方 老太太 看 了 家具 说 :“这种 木器 都 不 牢 ,家具 是 要 红木 的 好 ,多少钱 买 的 ? ” 她 听说 是 柔嘉 姑丈 送 的 , 便 问 :“ 柔嘉 家里 给 她 东西 没有 :” 鸿渐 撒谎 道 :“ 那 一间 客座 兼饭室 的 器具 是 她 父母 买 的 ——” 看 母亲 脸上 并 不 表示 满足 ——“ 还有 灶下 的 一切 用品 也 是 丈 人家 办 的 。 ”方 老太太 的 表情 依然 不 满足 ,可是 鸿渐 一时 想不起 贵重 的 东西 来 替 丈人家 挣 面子 。 方 老太太 指 铁床 道 :“这 明明 是 你们 自己 买 的 ,不是 她 姑母 送 的 。 ”鸿渐 不耐烦 道 :“床 总 不能 教 人家 送 。 ”方 老太太 忽然 想起 布置 新房 一半 也 是 婆家 的 责任 ,便 不 说 了 。 遯 翁 夫妇 又 问 柔嘉 每天 什么 时候 回来 ,平常 吃 些 什么 菜 ,女 用人 做菜 好不好 ,要 多少 开销 一天 ,一月 要 用 几担 煤球 等等 。 鸿渐 在 半 不能 回答 ,遯 翁 摇头 ,老太太 说 :“全家 托 给 一个 用人 ,太 粗心大意 了 。 这个 李妈 靠得住 靠不住 ? ”鸿渐 道 :“她 是 柔嘉 的 奶妈 ,很 忠实 ,不会 揩油 。 ”遯翁 “哼 ”一声 道 :“你 这 糊涂人 ,知道 什么 ? ”老太太 说 :“家里 没有 女主人 总 不行 的 。 我要 劝 柔嘉 别 去 做事 了 。 她 一个月 会 赚 多少钱 ! 管管 家事 , 这 几个 钱 从 柴米油盐 上 全省 下来 了 。 ”鸿渐 忍不住 说 老实话 :“她 厂里 酬报 好 ,赚 的 钱 比 我 多 一倍 呢 ! ”二老 故意 地 静默 ,老太太 觉得 儿子 偏袒 媳妇 ,老先生 觉得 儿子 坍尽 了 天下 丈夫 的 台 。 回家 之后 ,遯 翁 道 :“老大 准 怕 老婆 。 怎么 可以 让 女人 赚 的钱 比 他 多 ! 这种 丈夫 还 能 振作 乾纲 么 ? ”方 老太太 道 :“我 就 不信 柔嘉 有 什么 本领 ,咱们 老大 留 了 洋 倒不如 她 ! 她 应当 把 厂里 的 事 让给 老大 去 做 。 ”遯翁 长叹 道 :“儿子 没 出息 ,让 他 去 罢 ! ”柔嘉 回家 ,刚 进 房 ,那 只 钟 表示 欢迎 ,法条 唏哩呼噜 转 了 一会 ,当当 打 了 五下 。 她 诧异 道 :“这是 什么 地方 来 的 ? 呀 ,不 对 ,我 表 上 快 六点钟 了 。 ”李妈 一一 报 报告 。 柔嘉 问 :“老太太 到 灶 下去 看看 没有 ? ”李妈 说 没有 。 柔嘉 又 问 她 今天 买 的 什么 菜 ,释然 道 :“这些 菜 很好 ,倒 没 请 老太太 看看 ,别 以为 咱们 饿瘦 了 她 儿子 。 ” 李妈 道 :“ 我 只 煎 了 一块 排骨 给 姑爷 吃 , 留下 好几块 生 的 浸 在 酱油 酒里 , 等 一会 煎 了 给 你 吃晚饭 。 ”柔嘉 笑 道 :“我 屡次 教 你 别 这样 ,你 改 不好 的 。 我 怎 吃得下 那么 许多 ! 你 应当 尽量 给 姑爷 吃 ,他们 男人 吃量 大 ,嘴 又 馋 ,吃不饱 要 发脾气 的 。 ”李妈 道 :“可不是 么 ? 我 的 男人 老李 也 ——”柔嘉 没想到 她 会 把 鸿渐 跟 老李 相比 ,忙 截住 道 :“我 知道 ,从小 就 听见 你 讲 ,端午 吃 粽子 ,他 把 有 赤豆 的 粽子 尖儿 全 吃 了 ,给 你 吃 粽子 跟儿 ,对 不对 ? ”李妈 补充 道 :“粽子 跟儿 大 ,没 煎熟 ,我 吃 了 生米 ,肚子 胀 了 好几天 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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