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 (4)
近来 可 也 两样 了 ,能 说 能 闹 ,我们 的 大良们 也 很 喜欢 和 他 玩 ,一 有空 ,便 都 到 他 的 屋里 去 。 他 也 用 种种 方法 逗着 玩 ;要 他 买 东西 ,他 就 要 孩子 装 一声 狗叫 ,或者 磕 一个 响 头 。 哈哈 ,真是 过得 热闹 。 前 两 月 二良 要 他 买 鞋 ,还 磕 了 三个 响头 哩 ,哪 ,现在 还 穿着 ,没有 破 呢 。 ”一个 穿 白 长衫 的 人 出来 了 ,她 就 住 了 口 。 我 打听 连 殳 的 病症 , 她 却 不大清楚 , 只 说 大约 是 早已 瘦 了 下去 的 罢 , 可是 谁 也 没 理会 , 因为 他 总是 高高兴兴 的 。 到 一个 多 月 前 ,这 才 听到 他 吐过 几回 血 ,但 似乎 也 没有 看 医生 ;后来 躺倒 了 ;死去 的 前 三天 ,就 哑 了 喉咙 ,说不出 一句 话 。 十三大 人 从 寒 石山 路 远迢迢 地上 城 来 ,问 他 可 有 存款 ,他 一声 也 不 响 。 十三大 人 疑心 他 装 出来 的 ,也 有人 说 有些 生 痨病 死 的 人 是 要 说 不出 话 来 的 ,谁 知道 呢 ……。 “可是 魏大人 的 脾气 也 太 古怪 ,”她 忽然 低声 说 ,“他 就 不肯 积蓄 一点 ,水 似的 化钱 。 十三大 人 还 疑心 我们 得 了 什么 好处 。 有 什么 屁 好处 呢 ? 他 就 冤里 冤枉 胡里胡涂 地 化 掉 了 。 譬如 买 东西 ,今天 买进 ,明天 又 卖出 ,弄破 ,真 不知道 是 怎么 一 回事 。 待 到 死 了 下来 ,什么 也 没有 ,都 糟 掉 了 。 要不然 ,今天 也 不至于 这样 地 冷静 ……。 “他 就是 胡闹 ,不想 办 一点 正经事 。 我 是 想到 过 的 ,也 劝 过 他 。 这么 年纪 了 ,应该 成家 ;照 现在 的 样子 ,结 一门 亲 很 容易 ;如果 没有 门当户对 的 ,先 买 几个 姨太太 也 可以 :人 是 总 应该 像 个 样子 的 。 可是 他 一 听到 就 笑 起来 ,说道 ,‘老家伙 ,你 还是 总 替 别人 惦记着 这 等 事 么 ? '你 看 ,他 近来 就 浮而不实 ,不 把 人的 好话 当 好话 听 。 要是 早 听 了 我 的话 ,现在 何至于 独自 冷清清 地 在 阴间 摸索 ,至少 ,也 可以 听到 几声 亲人 的 哭声 ……。 ”一个 店伙 背 了 衣服 来 了 。 三个 亲人 便 检出 里衣 ,走进 帏 后 去 。 不 多久 ,孝 帏 揭起 了 ,里衣 已经 换好 ,接着 是 加 外衣 。 这 很 出 我 意外 。 一条 土黄 的 军裤 穿 上 了 ,嵌 着 很 宽 的 红条 ,其次 穿 上去 的 是 军衣 ,金闪闪 的 肩章 ,也 不 知道 是 什么 品级 ,那里 来 的 品级 。 到 入棺 ,是 连 殳 很 不 妥帖 地 躺着 ,脚边 放 一双 黄 皮鞋 ,腰边 放 一 柄 纸糊 的 指挥刀 ,骨瘦如柴 的 灰黑 的 脸旁 ,是 一顶 金边 的 军帽 。 三个 亲人 扶 着 棺 沿 哭 了 一场 ,止 哭 拭泪 ;头上 络 麻线 的 孩子 退出 去 了 ,三良 也 避去 ,大约 都 是 属 “子午卯酉 ”之一 的 。 粗人 打 起 棺盖 来 ,我 走近 去 最后 看一看 永别 的 连 殳 。 他 在 不 妥帖 的 衣冠 中 ,安静 地 躺 着 ,合 了 眼 ,闭着 嘴 ,口角 间 仿佛 含着 冰冷 的 微笑 ,冷笑 着 这 可笑 的 死尸 。 敲 钉 的 声音 一 响 ,哭声 也 同时 迸 出来 。 这 哭声 使 我 不能 听 完 ,只好 退 到 院子 里 ;顺脚 一走 ,不觉 出 了 大门 了 。 潮湿 的 路 极其 分明 ,仰看 太空 ,浓云 已经 散去 ,挂着 一轮 圆月 ,散出 冷静 的 光辉 。 我 快步 走着 ,仿佛 要 从 一种 沉重 的 东西 中 冲出 ,但是 不能够 。 耳朵 中有 什么 挣扎 着 , 久之 , 久之 , 终于 挣扎 出来 了 , 隐约 像是 长嗥 , 像 一匹 受伤 的 狼 , 当 深夜 在 旷野 中 嗥叫 , 惨伤 里 夹杂着 愤怒 和 悲哀 。 我 的 心地 就 轻松 起来 ,坦然 地 在 潮湿 的 石路 上 走 ,月光 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