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4)
“这 文理 不通 的 无聊 政客 ,扇子 上 落 的 款 不明不白 ,害 我 出 了 岔子 ,该死 该 死 ! 怎么办 呢 ? ”“怎么办 呢 ? 好 在 方 先生 口才 好 ,只要 几句话 就 解释 开 了 。 ”鸿渐 被 赞 ,又 得意 ,又 谦逊 道 :“这事 开得 太 糟 了 ,怕 不 容易 转 圜 。 我 回去 赶快 写 封 信 给 你 表姐 ,向 她 请罪 。 ”“我 很 愿意 知道 这 封 信 怎样 写法 ,让我 学 个 乖 ,将来 也许 应用 得着 。 ”“假使 这 封信 去 了 效果 很 好 ,我 一定 把 稿子 抄 给 你 看 。 昨天 我 走 了 以后 ,他们 骂 我 没有 ? ”“那 诗人 说 了 一大堆 话 ,表姐 倒 没有 讲 什么 ,还 说 你 国文 很 好 。 那 诗人 就 引 他 一个 朋友 的话 ,说 现代人 要 国文 好 ,非 研究 外国 文学 不可 ;从前 弄 西洋 科学 的人 该 通 外国语文 ,现在 中国 文学 的人 也 该 先 精通 洋文 。 那个 朋友 听说 不久 要 回国 ,曹元朗 要 领 他 来 见 表姐 呢 。 ”“又 是 一位 宝贝 ! 跟 那 诗人 做 朋友 的 ,没有 好 货 。 你 看 他 那首 什么 《拼盘姘伴》 ,简直 不知所云 。 而且 他 并 不是 老实 安分 的 不通 ,他 是 仗势 欺人 ,有恃无恐 的 不通 ,不通 得来 头大 。 ”“我们 程度 幼稚 ,不配 开口 。 不过 ,我 想 留学 外国 有名 大学 的 人 不至于 像 你 所说 那样 糟 罢 。 也许 他 那首 诗 是 有意 开玩笑 。 ”“唐小姐 ,现在 的 留学 跟 前清 的 科举 功名 一样 ,我 父亲 常说 ,从前 人 不 中 进士 ,随 你 官 做 得 多么 大 ,总 抱着 终身 遗憾 。 留 了 学 也 可以 解脱 这种 自卑 心理 ,并非 为 高深 学问 。 出洋 好比 出 痘子 ,出 痧子 ,非 出 不可 。 小孩子 出过 痧 痘 ,就 可以 安全 长大 ,以后 碰见 这 两种 毛病 ,不怕 传染 。 我们 出过 洋 , 也 算了 了 一桩 心愿 , 灵魂 健全 , 见 了 博士 硕士 们 这些 微生 虫 , 有 抵抗力 来 自卫 。 痘 出过 了 ,我们 就 把 出痘 这 一 回事 忘 了 ;留过 学 的 人 也 应 说 把 留学 这 事 了 。 像 曹 元朗 那种 念念不忘 是 留学生 ,到处 挂着 牛津 剑桥 的 幌子 ,就 像 甘心 出 天花 变成 麻子 ,还 得意 自己 的 脸 像 好 文章 加 了 密圈 呢 。 ”唐小姐 笑 道 :“人家 听 了 你 的话 ,只 说 你 嫉妒 他们 进 的 大学 比 你 进 的 有名 。 ”鸿渐 想 不出 话 来 回答 ,对 她 傻笑 。 她 倒 愿意 他 有时 对答 不来 ,问 他 道 :“我 昨天 有点 奇怪 ,你 怎会 不知道 那首 诗 是 表姐 做 的 。 你 应该 看过 她 的 诗 。 ”“我 和 你 表姐 是 这 一次 回国 船上 熟 起来 的 ,时间 很 短 。 以前 话 都 没有 谈过 。 你 记得 那 一天 她 讲 我 在 学校 里 的 外号 是 ‘寒暑表 ’么 ? 我 对 新诗 不 感兴趣 ,为 你 表姐 的 缘故 而 对 新诗 发生 兴趣 ,我 觉得 犯不着 。 ”“哼 ,这话 要 给 她 知道 了 ——”“唐小姐 ,你 听 我 说 。 你 表姐 是 个 又 有 头脑 又 有 才学 的 女人 ,可是 ——我 怎么 说 呢 ? 有 头脑 有 才学 的 女人 是 天生 了 教 笨 的 男人 向 她 颠倒 的 , 因为 他 自己 没有 才学 , 他 把 才学 看 得 神秘 , 了不得 , 五体投地 的 爱慕 , 好比 没有 钱 的 穷 小姐 对 富翁 的 崇拜 ——”“ 换句话说 , 像 方 先生 这样 聪明 , 是 喜欢 目不识丁 的 笨 女人 。 ”“ 女人 有 女人 的 特别 的 聪明 , 轻盈 活泼 得 跟 她 的 举动 一样 。 比 了 这种 聪明 ,才学 不过 是 沉淀 渣滓 。 说 女人 有 才学 ,就 仿佛 赞美 一朵 花 ,说 它 在 天平 上 称 起来 有 白菜 番薯 的 斤两 。 真 聪明 的 女人 决不 用功 要 做成 才女 ,她 只 巧妙 的 偷懒 ——”唐小姐 笑 道 :“假如 她 要 得 博士学位 呢 ? ”“她 根本 不会 想得 博士 ,只有 你 表姐 那样 的 才女 总要 得 博士 。 ”“可是 现在 普通 大学 毕业 亦得 做 论文 。 ”“那么 ,她 毕业 的 那 一年 ,准 有 时局 变动 ,学校 提早 结束 ,不用 交 论文 ,就 送 她 毕业 。 ”唐小姐 摇头 不信 ,也 不 接口 ,应酬 时 小意 几 献殷勤 的话 ,一讲 就 完 ,经不起 再讲 ;恋爱 时 几百遍 讲 不厌 、听 不厌 的话 ,还 不到 讲 的 程度 ;现在 所能 讲 的话 ,都 讲得 极边 尽限 ,礼貌 不容 他昧 越分 。 唐小姐 看 他 不作声 ,笑 道 :“为什么 不 说话 了 ? ”他 也 笑 道 :“咦 ,你 为什么 不 说话 了 ? ”唐小姐 告诉 他 ,本乡 老家 天井 里 有 两株 上百年 的 老桂树 ,她 小时候 常 发现 树上 成群 聒噪 的 麻雀 忽然 会 一声不响 ,稍停 又 忽然 一齐 叫起来 ,人 谈话 时 也 有 这 景象 。 方鸿渐 回家 路上 ,早有 了 给 苏小姐 那 封信 的 腹稿 ,他 觉得 用 文言 比较 妥当 ,词意 简约 含混 ,是 文过饰非 轻描淡写 的 好 工具 。 吃 过 晚饭 ,他 起 了 草 ,同时 惊骇 自己 撒谎 的 本领 会 变得 这样 伟大 ,怕 这 玩笑 开 得 太 大 了 ,写 了 半封 信 又 搁 下笔 。 但 想到 唐小姐 会 欣赏 , 会 了解 , 这 谎话 要博 她 一笑 , 他 又 欣然 续写 下去 里面 说什 么 :“ 昨天 承示 扇头 一诗 , 适意 有所 激 , 见 名章 隽句 , 竟出 诸伧 夫俗 吏之手 , 惊 极而恨 , 遂 厚 诬以 必有 蓝本 , 一时 取快 , 心实 未安 。 叨大知 爱 ,或 勿 深责 。 ”信 后面 写 了 昨天 的 日期 ,又 补 两行 道 :“此书 成后 ,经 一日 始肯 奉阅 ,当 曹君 之 面 而 失据 败绩 ,实 所 不甘 。 恨 恨 ! 又 及 。 ”写 了 当天 的 日期 。 他 看 了 两遍 ,十分 得意 ;理想 中 倒 不是 苏 小姐 读 这 封 信 ,而是 唐 小姐 读 它 。 明天 到 银行 ,交给 收发处 专差 送去 。 傍晚 回家 ,刚 走到 卧室 门口 ,电话铃 响 。 顺手 拿起 听筒 说 :“这儿 是 周家 ,你 是 什么 地方 呀 ? ”只 听见 女人 声 答道 :“你 猜猜看 ,我 是 谁 ? ”鸿渐 道 :“苏 小姐 ,对 不对 ? ”“ 对 了 。 ”清脆 的 笑声 。 “ 苏 小姐 , 你 收到 我 的 信 没有 ? ”“ 你 肯 原谅 我 , 我 不能 饶恕 我 自己 。 ”“吓 ,为了 那种 小事 得 着 这样 严重 么 ? 我 问 你 , 你 真 觉得 那首 诗 好 么 ? ” 方鸿渐 竭力 不让 脸上 的 笑 漏进 说话 的 声音 里 道 :“ 我 只 恨 这样 好 诗 偏 是 王尔 恺 做 的 , 太 不 公平 了 ! ”“我 告诉 你 ,这首 诗 并不是 王尔恺 做 的 。 ”“那么 ,谁 做 的 ? ”“是 我 做 着 玩儿 的 。 ”“呀 ! 是 你 做 的 ? 我 真 该死 ! ”方鸿渐 这时 亏得 通 的 是 电话 而不是 电视 ,否则 他 脸上 的 快乐 跟 他 声音 的 惶怕 相映成趣 ,准会 使 苏小姐 猜疑 。 “你 说 这首 诗 有 蓝本 也 不 冤枉 。 我 在 一本 谛尔索 (Tirsot)收集 的 法国 古 跳舞 歌 里 ,看见 这个 意思 ,觉得 新鲜 有趣 ,也 仿 做 一首 。 据 你 讲 ,德文 里 也 有 这个 意思 。 可见 这 是 很 平常 的话 。 ”“你 做 得 比 文 那首 诗 灵活 。 ”“你 别 当面 奉承 我 ,我 不 相信 你 的话 ! ”“这 不是 奉承 的话 。 ”“你 明天 下午 来 不来 呀 ? ”方鸿渐 忙 说 “来 ”,听 那面 电话 还没 挂断 ,自己 也 不敢 就 挂断 。 “你 昨天 说 ,男人 不 把 自己 东西 给 女人 ,是 什么 意思 呀 ? ”方鸿渐 陪笑 说 :“因为 自己 东西 太 糟 了 ,拿不出手 ,不得已 只能 借 旁 的 好 东西 来 贡献 。 譬如 请客 , 家里 太 局促 , 厨子 手段 太 糟 , 就 不得不 上 馆子 , 借 它 的 地方 跟 烹调 。 ”苏小姐 格格 笑 道 :“算 你 有理 ,明天 见 。 ”方鸿渐 满头 微汗 ,不知道 急 出来的 ,还是 刚到 家里 ,赶路的 汗 没有 干 。 那天 晚上 方鸿渐 就 把 信 稿子 录 出来 ,附 在 一封 短信 里 ,寄 给 唐小姐 。 他 恨 不 能 用 英文 写信 ,因为 文言 信 的 语气 太 生分 ,白话 信 的 语气 容易 变成 讨人厌 的 亲热 ;只有 英文信 容许 他 坦白 地 写 “我 的 亲爱 的 唐小姐 ”、“你 的 极 虔诚 的 方鸿渐 ”。 这些 西文 书函 的 平常 称呼 在 中文 里 就 剌眼 肉麻 。 他 深知 自己 写 的 其文 富有 黄国 人 言论自由 和 美国 人 宣言 独立 的 精神 ,不 受 文法 拘束 的 ,不然 真 想 仗 外国 文 来 跟 唐小姐 亲爱 ,正像 政治犯 躲 在 外国 租界 里 活动 。 以后 这 一个 多 月 里 ,他 见 了 唐小姐 七八次 ,写 给 她 十几封 信 ,唐小姐 也 回 了 五六封信 。 他 第一次 到 唐小姐 的 信 , 临睡时 把 信 看 一遍 , 搁 在 枕边 , 中夜 一 醒 , 就 开 电灯 看 信 , 看 完 关灯 躺 好 , 想想 信 里 的话 , 忍不住 又 开灯 再 看 一遍 。 以后 他 写 的 信 渐渐 变成 一天天 的 随感 杂记 ,随身 带 到 银行 里 ,碰见 一桩 趣事 ,想起 一句 话 ,他 就 拿笔 在 纸 上 跟 唐小姐 切切 私语 ,有时 无话可说 ,他 还要 写 ,例如 :“今天 到 行起 了 许多 信 稿子 ,到 这时候 才 透口气 ,伸个 懒腰 ,a-a-a-ah ! 听得见 我 打 呵欠 的 声音 么 ? 茶房 来 请 午饭 了 ,再 谈 。 你 也许 在 吃饭 ,祝 你 ‘午饭 多 吃 口 ,活 到 九千 九百 九十九 ’;”又 如 :“这 封信 要 寄 给 你 了 ,还 想 写 几句话 。 可是 你 看 纸 上 全 写 满 了 ,只 留 这 一 小 方 ,刚 挤 得 进 我 心里 那 一句 话 ,它 还 怕 羞 不 敢 见 你 的 面 呢 。 哎哟 ,纸 ——”写信 的时候 总 觉得 这 是 慰情 聊胜于无 ,比不上 见面 ,到 见了面 ,许多 话 倒 竿 不 出来 ,想 还 不如 写信 。 见面 有 瘾 的 ;最初 ,约着 见 一面 就 能 使 见面 的 前后 几天 都 沾着 光 ,变成 好 日子 。 渐渐 地 恨不能 天天 见面 了 ; 到 后来 , 恨不能 刻刻 见面 了 。 写好 信 发出 ,他 总 担心 这 信 像 支 火箭 ,到 落地 时 ,火 已 熄 了 ,对方 收到 的 只是 一段 枯炭 。 唐小姐 跟 苏小姐 的 来往 也 比 从前 减少 了 ,可是 方鸿渐 迫于 苏小姐 的 恩威 并施 ,还 不得不 常 向 苏家 走动 。 苏小姐 只 等 他 正式 求爱 ,心里 怪 他 太 浮 太 慢 。 他 只 等 机会 向 她 声明 并 不 爱 她 , 恨 自己 心肠 太软 , 没有 快刀斩乱 丝 的 勇气 。 他 每到 苏家 一次 ,出来 就 懊悔 这次 多去 了 ,话 又 多 说 了 。 他 渐渐 明白 自己 是 个 西洋 人 所谓 “道义上 的 懦夫 ”,只怕 唐小姐 会 看破 了 自己 品格 上的 大 弱点 。 一个 星期六 下午 他 请 唐小姐 喝 了 茶 回家 , 看见 桌子 上 赵辛楣 明天 请 吃 晚饭 的 帖子 , 大起 惊慌 , 想 这 也许 是 他 的 订婚 喜酒 , 那 就 糟 了 , 苏 小姐 更 要 爱情 专注 在 自己 身上 了 。 苏小姐 打电话 来 问 他 收到 请帖 没有 ,说 辛楣 托 她 转邀 ,还 叫 他 明天 上午 去 谈谈 。 明天 苏小 姐 见了面 ,说 辛楣 请 他 务必 光临 ,大家 叙叙 ,别 无用意 。 他 本 想 说 辛楣 怎会 请到 自己 ,这话 在 嘴边 又 缩回去 了 ;他 现在 不愿 再 提起 辛楣 对 自己 的 仇视 ,又 加深 苏小姐 的 误解 。 他 改口 问 有 没有 旁 的 客人 。 苏小姐 说 ,听说 还有 两个 辛楣 的 朋友 。 鸿渐 道 :“小 胖子 大 诗人 曹元朗 是不是 也 请 在 里面 ? 有 他 ,菜 也 可以 省 一点 ;看见 他 那个 四喜 丸子 的 脸 ,人 就 饱了 。 ”“不会 有 他 罢 。 辛楣 不 认识 他 , 我 知道 辛楣 跟 你 一对 小心眼儿 , 见 了 他 又 要 打架 , 我 这儿 可不是 战场 , 所以 我 不让 他们 两人 碰头 。 元朗 这人 顶 有意思 的 ,你 全是 偏见 ,你 的 心 我 想 也 偏 在 夹肢窝 里 。 自从 那 一次 后 ,我 也 不 让 你 和 元朗 见面 ,免得 冲突 。 ”鸿渐 本 想 说 :“其实 全 没有 关系 ,”可是 在 苏 小姐 抚爱 的 眼光 下 ,这话 不能 出口 。 同时 知道 到 苏家 来 朝参 的 又 添 了 个 曹元朗 ,心 放 了 许多 。 苏小姐 忽然 问道 :“你 看 赵辛楣 这 人 怎么样 ? ”“他 本领 比 我 大 ,仪表 也 很 神气 ,将来 一定 得意 。 我 看 他 倒是 个 理想 的 ——呃 ——人 。 ”假如 上帝 赞美 魔鬼 ,社会主义者 歌颂 小 布尔乔亚 ,苏小姐 听 了 也 不会 这样 惊奇 。 他 准备 鸿渐 嘲笑 辛楣 ,自己 主持 公道 ,为 辛楣 辩护 。 他 便 冷笑 道 :“请客 的 饭 还没到 口 呢 ,已经 恭维 主人 了 ! 他 三天 两天 写信 给 我 ,信上 的话 我 也 不必 说 ,可是 每封信 都 说 他 失眠 ,看 了 讨厌 ! 谁 叫 他 失眠 的 ,跟 我 有 什么 关系 ? 我 又 不是 医生 ! ”苏小姐 深 知道 他 失眠 跟 自己 大有 关系 ,不必 请教 医生 。 方鸿渐 笑 道 :“《毛诗》 说 :‘窈窕 淑女 ,寤寐 求 之 ;求之 不得 ,寤寐 思服 。 ’他 写 这种 信 ,是 地道 中国 文化 的 表现 。 ”苏小姐 瞪眼 道 :“人家 可怜 ,没有 你 这样 运气 呀 ! 你 得 福 不知 ,只管 口 轻薄 取笑 人家 ,我 不 喜欢 你 这样 。 鸿渐 ,我 希望 你 做人 厚道 些 ,以后 我 真要 好好 的 劝劝 你 。 ”鸿渐 吓得 哑口无言 。 苏小姐 家里 有事 ,跟 他 约 晚上 馆子 里 见面 。 他 回到 家 整天 闷闷不乐 , 觉得 不能 更 延宕 了 , 得 赶快 表明 态度 。 方鸿渐 到 馆子 ,那 两个 客人 已经 先 在 。 一个 躬背 高额 ,大 眼睛 ,仓白脸 ,戴 夹鼻 金丝 眼镜 ,穿 的 西装 袖口 遮 没 手指 ,光光 的 脸 ,没 胡子 也 没 皱纹 ,而 看来 像个 幼稚 的 老太婆 或者 上了 年纪 的 小孩子 。 一个 气概 飞扬 ,鼻子 直 而 高 ,侧 望 像 脸上 斜 搁 了 一张 梯 ,颈下 打 的 领结 饱满 齐整 得 使 方鸿渐 绝望 地 企羡 。 辛楣 了 见 鸿渐 热烈 欢迎 。 彼此 介绍 之后 ,鸿渐 才 知道 那位 躬背 的 是 哲学家 褚慎明 ,另 一位 叫 董斜川 ,原 任 捷克 中国 公使馆 军事 参赞 ,内 调 回国 ,尚未 到 部 ,善 做 旧 诗 ,是 个 大 才子 。 这位 褚慎明 原名 褚 家宝 , 成名 以后 嫌 “ 家宝 ” 这 名字 不合 哲 学家 身分 , 据 斯宾诺 沙 改名 的 先例 , 换成 “ 褚明 ”, 取 “ 慎思 明辩 ” 的 意思 。 他 自小 负 神童 之 誉 ,但 有人 说 他 是 神经病 。 他 小学 ,中学 ,大学 都 不肯 毕业 ,因为 他 觉得 没有 先生 配 教 他 考 他 。 他 最 恨 女人 ,眼睛 近视 得 利害 而 从来 不肯 配 眼镜 ,因为 怕 看清楚 了 女人 的 脸 ,又 常 说 人性 里 有 天性 跟 兽性 两 部分 ,他 自己 全 是 天性 。 他 常 翻 外国 哲学 杂志 ,查出 世界 大 哲学家 的 通信处 ,写信 给 他们 ,说 自己 如何 爱读 他们 的 书 ,把 哲学 杂志 书评 栏里 赞美 他们 著作 的话 ,改头换面 算 自己的 意见 。 外国 哲学家 是 知识分子 里 最 牢骚 不平 的 人 , 专门 的 权威 没有 科学家 那样 高 , 通俗 的 名气 没有 文学家 那样 大 , 忽然 几万里 外 有人 写信 恭维 , 不用说 高 兴得险 的 忘掉 了 哲学 。 他们 理想 中国 是 个 不知 怎样 鄙塞 落伍 的 原始 国家 ,而 这个 中国 人 信里 说 几句话 ,倒 有 分寸 ,便 回信 赞 褚慎明 是 中国 新 哲学 的 创始人 ,还有 送书 给 他的 。 不过 褚慎明 再 写信 去 ,就 收不到 多少 复信 ,缘故 是 那些 虚荣 的 老头子 拿 了 他 的 第一 封信 向 同行 卖弄 ,不料 彼此 都 收到 他 的 这样 一封信 ,彼此 都 是 他 认为 “现代 最 伟大 的 哲学家 ”,不免 扫兴 生气 了 。 褚慎明 靠着 三四十 封 这类 回信 ,吓倒 了 无数 人 ,有位 爱才 的 阔 官僚 花 一万金 送 他 出洋 。 西洋 大 哲学家 不 回 他 信 的 只有 柏格森 ; 柏格森 最 怕 陌生人 去 缠 他 , 住址 严守 秘密 ,电话簿 上 都 没有 他 的 名字 。 褚慎明 到了 欧洲 ,用尽 心思 ,写信 到 柏格森 寓处 约期 拜访 ,谁 知道 原信 退回 ,他 从此 对 直觉主义 痛心疾首 。 柏格森 的 敌人 罗素 肯 敷衍 中国 人 ,请 他 喝 过 一次 茶 ,他 从此 研究 数理逻辑 。 他 出洋 时 ,为 方便 起见 ,不 的 不 戴眼镜 ,对 女人 的 态度 逐渐 改变 。 杜慎卿 厌恶 女人 ,跟 她们 隔 三间 屋 还 闻着 她们 的 臭气 ,褚慎明 要 女人 ,所以 鼻子 同样 的 敏锐 。 他 心里 装满 女人 , 研究 数理逻辑 的 时候 , 看见 aposteriori 那个 名词 会 联想 到 post- erior , 看见 × 记 号 会 联想 到 kiss , 亏得 他 没 细读 柏拉图 的 太米 谒 斯 对话 ( Timaeus ), 否则 他 更 要 对 住 × 记 号 出神 。 他 正 把 那位 送 他 出洋 的 大 官僚 讲 中国 人生观 的 著作 翻 成 英文 ,每月 到 国立 银行 领 一笔 生活费 过 极 闲适 的 日子 。 董斜川 的 父亲 董 沂孙 是 个 老 名士 ,虽 在 民国 作官 而 不 忘 前清 。 斜川 才气 甚 好 ,跟着 老子 作 旧诗 。 中国 是 出 儒将 的 国家 ,不比 法国 有 一两个 提得起笔 的 将军 ,就要 请 进 国家 学院 去 高供 着 。 斜川 的 将 略 跟 一般 儒将 相去 无几 而 他 的 诗 即使 不是 儒将 作 的 ,也 算得 好 了 。 文 能 穷人 ,所以 他 官运 不好 ,这 对于 士兵 ,倒 未始 非 福 。 他 作 军事 参赞 ,不 去 讲 武 ,倒 批评 上司 和 同事 们 文理 不通 ,因此 内 调 。 他 回国 不 多 几天 ,想 另谋 个 事 。 方鸿渐 见 董斜川 像 尊 人物 ,又 听 赵辛楣 说 是 名父 之子 ,不胜 倾倒 ,说 :“老太爷 沂孙先生 的 诗 ,海内 闻名 。 董先生 不愧 家学 渊源 ,更 难得 是 文武全才 。 ”他 自 以为 这 算得 恭维 周到 了 。 董斜川道 :“我 作 的 诗 ,路数 跟 家严 不同 。 家严 年轻 时候 的 诗 取径 没有 我 现 在 这样 高 。 他 到 如今 还 不 脱 黄仲则 ,龚定庵 那些 乾嘉 习气 ,我 一 开笔 就 做 的 同光体 。 ”方鸿渐 不敢 开口 。 赵辛楣 向 跑堂 要 了 昨天 开 的 菜单 , 予以 最後 审查 。 董斜 川 也 向 跑堂 的 要 了 一支 秃笔 ,一方 砚台 ,把 茶几 上 的 票子 飞快 的 书写 着 。 方鸿 渐 心里 诧异 。 褚慎明 危坐 不 说话 ,像 内视 着 潜意识 深处 的 趣事 而 微笑 ,比 了 他 那 神秘 的 笑容 ,蒙娜丽莎 (MonaLisa)的 笑 算不得 什么 一 回事 。 鸿渐 攀谈 道 :“褚 先生 最近 研究 些 什么 哲学 问题 ? ”褚慎明 神色 慌张 ,撇 了 鸿 渐 一眼 ,别 转头 叫 赵辛楣 道 :“老赵 ,苏 小姐 该 来 了 。 我 这样 等 女人 ,生平 是 破例 。 ”辛楣 把 菜单 给 跑堂 ,回头 正要 答应 ,看见 董斜川 在 写 ,忙 说 :“斜川 ,你 在 干 什么 ? ”董斜川头 都 不 抬道 :“我 在 写诗 。 ”辛楣 释然 道 :“快 多 写 几首 ,我 虽 不懂 诗 ,最爱 看 你 的 诗 。 我 那位 朋友 苏 小姐 ,新诗 做 得 非常 好 ,对 旧诗 也 很 能 欣赏 。 回头 把 你 的 诗 给 她 看 。 ”斜川 停笔 ,手指 拍 着 前额 ,像 追思 什么 句子 ,又 继续 写 ,一面 说 :“新诗 跟 旧诗 不能 比 ! 我 那年 在 庐山 跟 我们 那位 老世伯 陈散原 先生 聊天 ,偶尔 谈起 白话 诗 。 老头子 居然 看过 一两首 新诗 。 他 说 还算 徐志摩 的 诗 有点 意思 ,可是 只 相当于 明初 杨基 那些 人的 境界 ,太 可怜 了 。 女人 做 诗 ,至多 是 第二 流 ,鸟 里面 能 唱 的 都 是 雄 的 ,譬如 鸡 。 ”辛楣 大 不服 道 :“为什么 外国人 提起 夜莺 ,总 说 它 是 雌 的 ? ”褚慎明 对 雌雄 性别 ,最 有 研究 ,冷冷道 :“夜莺 雌 的 不会 唱 ,会 唱 的 是 雄 夜莺 。 ”说着 ,苏小姐 来了 。 辛楣 利用 主人 职权 ,当 鸿渐 的 面向 她 专利 地 献殷勤 。 斜 川 一 拉手 后 ,正 眼 不 瞧 她 ,因为 他 承受 老派 名士 对 女人 的 态度 ,或者 谑浪 玩弄 ,这 是 对 妓女 的 风流 ,或者 眼观 鼻 ,鼻观 心 ,这 是 对 朋友 内眷 的 礼貌 。 褚 哲学家 害 馋 痨地 看着 苏 小姐 ,大 眼珠 仿佛 哲学家 谢林 的 “绝对观念 ”,像 “手枪 里 弹 出 的 子药 ”,险 的 突破 眼眶 ,迸碎 眼镜 。 辛楣 道 :“今天 本来 也 请 了 董太太 ,董先生 说 她 有事 不能 来 。 董 太太 是 美人 ,一笔 好 中国画 ,跟 我们 这位 斜川 兄 真是 珠联璧合 。 ”斜川 客观 地 批判 说 :“内人 长得 相当 漂亮 ,画 也 颇 有 家法 。 她 画 的 《 斜阳 萧寺图 》, 在 很多 老辈 的 诗集 里 见 得到 题咏 。 她 跟 我 龙树 寺 ,回家 就 画 这个 手卷 ,我 老太爷 题 两首 七绝 ,有 两句 最好 :‘贞元 朝士 今 谁 在 ,无限 僧 寮 旧 夕阳 ! ’ 的确 , 老辈 一天 少似 一天 , 人才 好像 每况愈下 ,‘ 不须 上溯 康乾世 , 回首 同光 已 惘然 ! ’。 ”说 时 摇头 慨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