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5)
在 散步 中 ,汪太太 问 辛楣 家里 的 情形 ,为什么 不 结婚 ,有过 情人 没有 ——“一定 有 的 ,瞒不过 我 。 ”辛楣 把 他 和 苏文 纨 的 事 略 讲 一下 ,但 经不起 汪太太 的 鼓动 和 刺探 ,愈 讲 愈 详细 。 两人 谈得 高兴 ,又 走到 汪 家门口 。 汪太太 笑 道 :“ 我 听话 听 糊涂 了 , 怎么 又 走 回来 了 ! 我 也 累 了 ,王家 不 去 了 。 赵先生 谢谢 你 陪 我 散步 ,尤其 谢谢 你 告诉 我 许多 有趣 的 事 。 ”辛楣 这时候 有点 不好意思 ,懊悔 自己 太 无 含蓄 ,和盘托出 ,便 说 :“你 听 得 厌倦 了 。 这种 恋爱 故事 ,本人 讲得 津津有味 ,旁人 只 觉得 平常 可笑 。 我 有 过 经验 的 。 ”汪太太 道 :“我 倒 听得 津津有味 ,不过 ,赵先生 ,我 想 劝告 你 一句话 。 ”辛楣 催 她 说 ,她 不肯 说 ,要 打 门 进去 ,辛楣 手 拦住 她 ,求 她 说 。 她 踢开 脚边 的小石子 ,说 :“你 记着 ,切忌 对 一个 女人 说 另外一个 女人 好 ——”辛楣 头脑 像 被 打 一下 的 发晕 ,只 说出 一声 “啊 ”! ——“ 尤其 当 了 我 这样 一个 脾气坏 、 嘴快 的 人 , 称赞 你 那位 小姐 如何 温柔 , 如何 文静 ——” 辛楣 嚷 :“ 汪太太 , 你 别 多心 ! 我 全 没有 这个 意思 。 老实 告诉 你 罢 ,我 觉得 你 有 地方 跟 她 很 像 —— ”汪太太 半推开 他 拦着 的 手 道 :“胡说 ! 胡说 ! 谁 都 不会 像 我 —— ”忽然 人声 已 近 ,两人 忙 分开 。 汪处厚 比不上 高松年 年轻 腿 快 ,赶 得 气喘 ,两人 都 一言不发 。 将 到 汪家 ,高松年 眼睛 好 ,在 半透明 的 夜色 里 瞧见 两个 人 扭作 一团 ,直奔 上去 。 汪处厚 也 听到 太太 和 男人 的 说话声 ,眼前 起 了 一阵 红雾 。 辛楣 正要 转身 ,肩膀 给 人 粗暴 地 拉住 ,耳朵 里 听得 汪太太 惶急 的 呼吸 ,回头 看 是 高松年 的 脸 ,露着 牙齿 ,去 自己 的 脸 不到 一寸 。 他 又 怕 又 羞 ,忙 把 肩膀 耸开 高松年 的 手 ,高松年 看清 是 赵辛楣 ,也 放 了 手 ,嘴里 说 :“岂有此理 ! 不堪 ! ”汪处厚 扭住 太太 不放 ,带着 喘 ,文绉绉 地 骂 :“好 ! 好 ! 赵辛楣 ,你 这 混帐 东西 ! 无耻 家伙 ! 引诱 有夫之妇 。 你别 想赖 , 我 亲眼看见 你 —— 你 抱 ——” 汪先生 气得 说不下去 。 辛楣 挺身 要 讲话 ,又 忍住 了 。 汪太太 听懂 丈夫 没 说完 的话 ,使劲 摆脱 他 手 道 :“有话 到 里面 去 讲 ,好不好 ? 我 站着 腿 有点 酸 了 ,”一壁 就 伸手 拉 铃 。 她 声音 异常 沉着 ,好 把 嗓子 里 的 震颤 压下去 。 大家 想不到 她 说 这 几句话 ,惊异 得 服服帖帖 跟 她 进门 ,辛楣 一脚 踏 进门 ,又 省悟 过来 ,想 溜走 ,高松年 拦住 他 说 :“不行 ! 今天 的 事 要 问 个 明白 。 ”汪太太 进 客堂 就 挑 最 舒适 的 椅子 坐下 ,叫 丫头 为 自己 倒 杯 茶 。 三个 男人 都 不 坐下 ,汪先生 踱来 踱去 ,一声声 叹气 ,赵辛楣 低头 傻立 ,高 校长 背着手 假装 看 壁上 的 画 。 丫头 送 茶 来 了 ,汪太太 说 :“你 快 去 睡 ,没有 你 的 事 。 ”她 喝 口 茶 ,慢慢 地 说 :“有 什么 话 要 问 呀 ? 时间 不 早 了 。 我 没有 带 表 。 辛楣 ,什么 时候 了 ? ”辛楣 只 当 没 听见 ,高松年 恶狠狠 地 望 他 一眼 ,正要 看 自己 的 手表 ,汪处厚 走到 圆桌 边 ,手 拍 桌子 ,仿佛 从前 法官 的 拍 惊堂木 ,大吼道 :“我 不许 你 跟 他说话 。 老实 说 出来 ,你 跟 他 有 什么 关系 ? ”“我 跟 他 的 关系 ,我 也 忘 了 。 辛楣 ,咱们 俩 什么 关系 ? ”辛楣 窘得 不知所措 。 高松年 愤怒 得 两手 握拳 ,作势 向 他 挥 着 。 汪 处厚 重 拍 桌子 道 :“你 ——你 快 说 ! ”偷偷地 把 拍痛 的 手掌 擦 着 大腿 。 “你 要 我 老实 说 ,好 。 可是 我 劝 你 别 问 了 ,你 已经 亲眼 看见 。 心里 明白 就是 了 ,还 问 什么 ? 反正 不是 有 光荣 、有 面子 的 事 ,何必 问来问去 ,自寻烦恼 ? 真是 ! ”汪 先生 发疯 似的 扑 向 太太 ,亏得 高 校长 拉住 ,说 :“你 别 气 ! 问 他 ,问 他 。 ”同时 辛楣 搓手 恳求 汪太太 道 :“汪太太 ,你 别 胡说 ,我 请 你 ——汪先生 ,你 不要 误会 ,我 跟 你 太太 全 没有 什么 。 今天 的 事 是 我 不好 ,你 听 我 解释 —— ”汪太太 哈哈 狂笑 道 :“你 的 胆 只有 芥菜子 这么 大 —— ”大拇指 甲 掐 在 食指 尖 上 做个 样子 —— “就 害怕 到 这个 地步 ! 今天 你 是 洗不清 的 了 ,哈哈 ! 高 校长 ,你 又 何必 来 助兴 呢 ? 吃醋 没有 你 的 分儿 呀 。 咱们 今天 索性 打开 天窗 说 亮话 ,嗯 ? 高 先生 ,好不好 ? ”辛楣 睁 大 眼 ,望 一 望 瑟缩 的 高松年 ,“哼 ”一声 ,转身 就 走 。 汪处厚 注意 移 在 高松年 身上 ,没人 拦 辛楣 ,只有 汪太太 一阵阵 神经失常 的 尖笑 追随 他 出门 。 鸿渐 在 房里 还没有 睡 。 辛楣 进来 ,像 喝醉 了 酒 的 ,脸色 通红 ,行步 摇晃 ,不等 鸿渐 开口 ,就 说 :“鸿渐 ,我 马上 要 离开 这 学校 ,不能 再 待 下去 了 。 ”鸿渐 骇异 得 按着 辛楣 肩膀 ,问 他 缘故 。 辛楣 讲 给 他 听 ,鸿渐 想 “糟透了 ”! 只能 说 :“今天 晚上 就 走 么 ? 你 想到 什么 地方 去 呢 ? ”辛楣 说 ,重庆 的 朋友 有 好 几封信 招 他 ,今天 住 在 镇上 旅馆 里 ,明天 一早 就 动身 。 鸿渐 知道 留住 他 没有 意思 ,心绪 也 乱 得 很 ,跟 他 上去 收拾 行李 。 辛楣 把 带来 的 十几 本书 给 鸿渐 道 :“这些 书 我 不 带走 了 ,你 将来 嫌 它们 狼犺 ,就 替 我 捐 给 图书馆 。 ”冬天 的 被褥 他 也 掷下 。 行李 收拾 完 ,辛楣 道 :“啊呀 ! 有 封 给 高松年 的 信 没 写 。 你 说 向 他 请假 还是 辞职 ? 请 长假 罢 。 ”写 完 信 ,交 鸿渐 明天 派 人 送去 。 鸿渐 唤醒 校工 来 挑 行李 ,送 辛楣 到 了 旅馆 ,依依不舍 。 辛楣 苦笑 道 :“下半年 在 重庆 欢迎 你 。 分别 是 这样 最好 ,干脆 得 很 。 你 回校 睡 罢 —— 还有 ,你 暑假 回家 ,带 了 孙小姐 回去 交给 她 父亲 ,除非 她 不 愿意 回 上海 。 ”鸿渐 回校 ,一路上 仿佛 自己 的 天地 里 突然 黑暗 。 校工 问 他 赵先生 为什么 走 ,他 随口 说 家里 有人 生病 。 校工 问 是不是 老太太 ,他 忽而 警悟 ,想 赵 老太太 活着 ,不要 倒 她 的 霉 ,便 说 :“不是 ,是 他的 老太爷 。 ”明天 鸿渐 起 得 很 迟 ,正 洗脸 ,校长 派人 来 请 ,说 在 卧室 里 等着 他 。 他 把 辛楣 的 信 交 来 人 先 带走 ,随后 就 到 校长 卧室 。 高松年 听 他 来 了 ,把 表情 整理 一下 ,脸上 堆 的 尊严 厚 得 可以 刀 刮 ,问道 :“辛楣 什么 时候 走 的 ? 他 走 以前 ,和 你 商量 没有 ? ”鸿渐 道 :“他 只 告诉 我 要 走 。 今天 一早 离开 这 镇上 的 。 ”高松年 道 :“学校 想 请 你 去 追 他 回来 。 ”鸿渐 道 :“他 去 意 很 坚决 ,校长 自己 去 追 ,我 看 他 也 未必 回来 。 ”高松年 道 :“他 去 的 缘故 ,你 知道 么 ? ”鸿渐 道 :“我 有点 知道 。 ”高松年 的 脸 像 虾 蟹 在 热水 里 浸 了 一浸 ,说道 :“那么 ,我 希望 你 为 他 守 秘密 。 说 了 出去 ,对 他 ——呃 ——对 学校 都 不大好 。 ”鸿渐 鞠躬 领教 ,兴辞 而 出 ,“phew ”了 一口 长气 。 高松年 自从 昨晚 的 事 ,神经 特别 敏锐 ,鸿渐 这 口气 吐 得 太 早 ,落 在 他 耳朵 里 。 他 嘴 没 骂出 “混帐 ”来 ,他 脸 代替 嘴 表示 了 这句 骂 。 因为 学校 还 在 假期 里 ,教务处 并 没有 出 布告 ,可是 许多 同事 知道 辛楣 请 长假 了 ,都 来 问 鸿渐 。 鸿渐 只 说 他 收到 家里 的 急电 ,有人 生病 。 直到 傍晚 ,鸿渐 才 有空 去 通知 孙小姐 ,走到 半路 ,就 碰见 她 ,说 正要 来 问 赵叔叔 的 事 。 鸿渐 道 :“你们 消息 真 灵 ,怪不得 军事 间谍 要 用 女人 。 ”孙小姐 道 :“我 不是 间谍 。 这 是 范 小姐 告诉 我 的 ,她 还 说 汪 太太 跟 赵 叔叔 的 请假 有 关系 。 ”鸿渐 顿脚 道 :“她 怎么 知道 ? ”“她 为 赵 叔叔 还 了 她 的 书 ,跟 汪太太 好像 吵翻 了 ,不再 到 汪家 去 。 今天 中午 ,汪先生 来 个 条子 ,说 汪太太 病 了 ,请 她 去 ,去 了 这时候 才 回来 。 痛骂 赵 叔叔 ,说 他 调戏 汪太太 ,把 她 气坏 了 。 还 说 她 自己 早 看破 赵 叔叔 这个 人 不好 ,所以 不理 他 。 ”“哼 ,你 赵 叔叔 总 没 叫 过 她 precious darling ,你 知道 这句 话 的 出典 么 ? ”孙小姐 听 鸿渐 讲 了 出典 ,寻思 说 :“这 靠不住 ,恐怕 就是 她 自己 写 的 。 因为 她 有次 问过 我 ,‘作者’ 在 英文 里 是 author 还是 writer 。 ”鸿渐 吐口 唾沫 道 :“真 不要脸 ! ”孙小姐 走 了 一段 路 ,柔懦 地 说 :“赵 叔叔 走 了 ! 只 剩 我们 两个 人 了 。 ”鸿渐 口吃 道 :“他 临走 对 我 说 ,假如 我 回家 ,而 你 也 要 回家 ,咱们 可以 同走 。 不过 我 是 饭桶 ,你 知道 的 ,照顾 不了 你 。 ”孙小姐 低头 低声 说 :“谢谢 方 先生 。 我 只 怕 带累 了 方 先生 。 ”鸿渐 客气 道 :“哪里 的话 ! ”“人家 更要 说 闲话 了 ,”孙小姐 依然 低 了 头 低 了 声音 。 鸿渐 不安 ,假装 坦然 道 :“随 他们 去 说 ,只要 你 不在乎 ,我 是 不怕 的 。 ” “ 不 知道 什么 浑蛋 —— 我 疑心 就是 陆子潇 —— 写 匿名信 给 爸爸 , 造 —— 造 你 跟 我 的 谣言 , 爸爸 来信 问 ——” 鸿渐 听 了 , 像 天 塌下 半边 , 同时 听 背后 有人 叫 :“ 方 先生 , 方 先生 ! ”转身 看 是 李梅亭 陆子潇 赶来 。 孙小姐 嘤 然 像 医院 救护 汽车 的 汽笛声 缩小 了 几千倍 ,伸手 拉 鸿渐 的 右臂 ,仿佛 求 他 保护 。 鸿渐 知道 李陆 两人 的 眼光 全 射 在 自己 的 右臂 上 ,想 :“完了 ,完了 。 反正 谣言 造 到 孙家 都 知道 了 ,随它去罢 。 ”陆子潇 目不转睛 地 看 孙小姐 ,呼吸 短促 。 李梅亭 阴险 地 笑 ,说 :“你们 谈话 真 密切 ,我 叫 了 几声 ,你 全 没 听见 。 我要 问 你 ,辛楣 什么 时候 走 的 —— 孙小姐 ,对不住 ,打断 你们 的 情话 。 ”鸿渐 不顾一切 道 :“你 知道 是 情话 ,就 不应该 打断 。 ”李梅亭 道 :“哈 ,你们 真是 得 风气 之先 ,白天 走路 还要 勾 了 手 ,给 学生 好 榜样 。 ”鸿渐 道 :“训导长 寻花问柳 的 榜样 ,我们 学 不来 。 ”李梅亭 脸色 白 了 一白 ,看 风 便 转道 :“你 最 喜欢 说 笑话 。 别 扯淡 ,讲 正经话 ,你们 什么 时候 请 我们 吃 喜酒 啦 ? ”鸿渐 道 :“到时候 不会 漏掉 你 。 ”孙小姐 迟疑 地 说 :“那么 咱们 告诉 李先生 —— ”李梅亭 大声 叫 ,陆子潇 尖声 叫 :“告诉 什么 ? 订婚 了 ? 是不是 ? ”孙小姐 把 鸿渐 勾得 更 紧 ,不 回答 。 那 两人 直 嚷 :“恭喜 ,恭喜 ! 孙小姐 恭喜 ! 是不是 今天 求婚 的 ? 请客 ! ”强逼 握手 ,还 讲 了 许多 打趣 的话 。 鸿渐 如 在 云里 ,失掉 自主 ,尽 他们 拉手 拍肩 ,随口 答应 了 请客 ,两人 才 肯 走 。 孙小姐 等 他们 去 远 了 ,道歉 说 :“我 看见 他们 两个 人 ,心里 就 慌 了 ,不知 怎样 才 好 。 请 方 先生 原谅 ——刚才 说 的话 ,不当 真的 。 ”鸿渐 忽觉 身心 疲倦 ,没 精神 对付 ,搀 着 她 手 说 :“我 可 句句 当真 。 也许 正是 我 所 要求 的 。 ”孙小姐 不作声 ,好一会 ,说 :“希望 你 不至于 懊悔 ,”仰面 像 等 他 吻 ,可是 他 忘掉 吻 她 ,只 说 :“希望 你 不 懊悔 。 ”春假 最后 一天 ,同事 全 知道 方鸿渐 订婚 ,下星期 要 请客 了 。 李梅亭 这 两日 窃窃 私讲 的话 ,比 一年 来 向 学生 的 谆谆 训导 还 多 。 他 散布 了 这 消息 ,还 说 :“准出 了 乱子 了 ,否则 不会 肯 订婚 的 。 你们 瞧 ,订婚 之后 马上 就 会 结婚 。 其实 何必 一番 手脚 两番 做 呢 ? 干脆 同居 得 了 。 咱们 不管 ,反正 多 吃 他 一顿 。 我 看 ,结婚 礼 送 小孩子 衣服 ,最 用得着 。 哈哈 ! 不过 ,这 事 有关 学校 风纪 ,我 将来 要 唤起 校长 的 注意 ,我 管 训导 ,有 我的 职责 ,不能 只顾 到 我 和 方鸿渐 的 私交 ,是不是 ? 我 和 他们 去年 一路 来 ,就 觉得 路数 不对 ,只有 陆子 潇 是 个 大 冤桶 ! 哈哈 。 ”因此 ,吃 订婚 喜酒 那 一天 ,许多 来宾 研究 孙小姐 身体 的 轮廓 。 到 上 了 甜菜 , 几位 女客 恶意 地 强迫 孙小姐 多 吃 , 尤其 是 韩太太 连 说 :“Sweetstothesweet”。 少不了 有人 提议 请 他们 报告 恋爱 经过 ,他们 当然 不肯 。 李梅亭 借酒 蒙脸 ,说 :“我 来 替 他们 报告 。 ”鸿渐 警戒 地望 着 他 说 :“李先生 ,‘倷 是 好人 ! ’”梅亭 愣 了 愣 ,顿时 记起 那 苏州 寡妇 ,呵呵 笑 道 :“诸位 瞧 他 发急 得 叫 我 ‘好人’ ,我 就 做 好人 ,不 替 你 报告 —— 子潇 ,该 轮到 你 请 吃 喜酒 了 。 ”子潇 道 :“迟 一点 结婚 好 。 早 结了婚 ,不到 中年 就要 闹 离婚 的 。 ”大家 说 他 开口 不 吉利 ,罚酒 一杯 ,鸿渐 和 孙小姐 也 给 来宾 灌醉 了 。 那天 被 请 而 不来 的 ,有 汪氏 夫妇 和 刘氏 夫妇 。 刘东方 因为 妹妹 婚事 没 成功 ,很 怪 鸿渐 。 本来 他 有 计划 ,春假 后 举行 个 英文 作文 成绩 展览会 ,借机 把 鸿渐 改笔 的 疏漏 公诸于众 。 不料 学生 大多数 对 自己 的 卷子 深藏 若虚 ,不肯 拿 出来 献丑 。 同时 辛楣 已经 离校 ,万一 鸿渐 生气 不教 英文 ,没人 会 来 代 他 。 大丈夫 能 屈 能 伸 ,他 让 鸿 渐 教 完 这 学期 。 假如 韩太太 给 他 大 女儿 的 衬衫 和 皮鞋 不是 学期 将 完 才 送来 ,他 和 韩家 早 可以 讲 和 ,不必 等到 下学期 再 把 鸿渐 的 功课 作为 还礼 了 。 汪处厚 不再 请 同事 和 校长 到家 去 吃饭 ,刘东方 怨 他 做媒 不尽力 ,赵辛楣 又 走 了 ,汪派 无形 解散 ,他 准备 辞职 回 成都 。 高 校长 虽然 是 鸿渐 订婚 的 证人 ,对 他 并不 满意 。 李梅亭 关于 结婚 的 预言 也 没有 证实 。 凑巧 陆子 潇到鸿渐 房里 看见 一本 《 家庭 大学 丛书 》(Home University Library) 小册子 , 是 拉斯基 (Laski) 所 作 的 时髦 书 《 共产主义 论 》, 这原 是 辛楣 丢下来 的 。 陆子潇 的 外国 文 虽然 跟 重伤风 人 的 鼻子 一样 不通 ,封面 上 的 Communism 这个 字 是 认识 的 ,触目惊心 。 他 口头 通知 李 训导长 ,李 训导长 书面 呈报 高 校长 。 校长 说 :“我 本来 要 升 他 一级 ,谁知道 他 思想 有 问题 ,下学期 只能 解聘 。 这个 人 倒是 可造之才 ,可惜 ,可惜 ! ”所 以 鸿渐 连 “如 夫人 ”都 做 不 稳 ,只能 “下堂 ”。 他 临走 把 辛楣 的 书 全 送给 图书馆 ,那本 小册子 在内 。 韩学愈 得到 鸿渐 停聘 的 消息 ,拉 了 白俄 太太 在 家里 跳跃 得 像 青蛙 和 虼蚤 ,从此 他 的 隐事 不会 被 个 中人 揭破 了 。 他 在 七月 四日 ——大考 结束 的 一天 ——晚上 大请 同事 ,请帖 上 太太 出面 ,借口 是 美国 国庆 ,这 当然 证明 他 太太 是 货真价实 的 美国人 。 否则 她 怎会 这样 念念不忘 她 的 祖国 呢 ? 爱国 情绪 是 假冒 不来 的 。 太太 的 国籍 是 真的 ,先生 的 学籍 还 会 假 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