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明早 在 茶馆 吃过 第四道 照例 点心 的 汤面 ,吕校长 付帐 ,催 鸿渐 起身 ,匆匆 各 从 跑堂 手里 接过 长衫 穿上 走了 ,凤仪 陪着 方老先生 喝茶 。 学校 礼堂 里 早 坐满 学生 ,男男女女 有 二百多 人 ,方鸿渐 由 吕校长 陪 了 上 讲台 ,只 觉得 许多 眼睛 注视 得 浑身 又 麻 又 痒 ,脚 走路 都 不 方便 。 到 上台 坐定 , 眼前 的 湿雾 消散 , 才 见 第一排 坐 的 都 像 本校 教师 , 紧靠 讲台 的 记录 席上 是 一个 女 学生 , 新 烫头发 的 浪 纹 板 得 像 漆 出来 的 。 全 礼堂 的 人 都 在 交头接耳 ,好奇 地 赏 着 自己 。 他 默默 分付 两颊 道 :“不要 烧盘 ! 脸红 不得 ! ” 懊悔 进门 时 不该 脱 太阳眼镜 , 眼前 两片 黑 玻璃 , 心理 上 也好 隐蔽 在 浓荫 里面 , 不怕 羞 些 。 吕 校长 已 在 致辞 介绍 ,鸿渐 忙 伸手 到 大褂 口袋 里 去 摸 演讲 稿子 ,只 摸 个 空 ,慌得 一身 冷汗 。 想 糟 了 ! 糟 了 ! 怎会 把 要紧 东西 遗失 ? 家里 出来 时 ,明明 搁在 大褂 袋里 的 。 除掉 开头 几句话 ,其余 全 吓 忘 了 。 拚命 追忆 ,只 像 把 筛子 去 盛水 。 一 着急 ,注意力 集中 不 起来 ,思想 的 线索 要 打成 结 又 松散 了 。 隐约 还 有些 事实 的 影子 ,但 好比 在 热闹 地方 等 人 ,瞥 眼 人堆 里 像是 他 ,走上去 找 ,又 不见 了 。 心里 正在 捉 着 迷藏 ,吕校长 鞠躬 请 他 演讲 ,下面 一阵 鼓掌 。 他 刚 站 起来 ,瞧 凤仪 气急败坏 赶 进 礼堂 ,看见 演讲 己 开始 ,便 绝望 地 找 个 空位 坐下 。 鸿渐 恍然大悟 ,出 茶馆 时 ,不小心 穿错 了 凤仪 的 衣服 ,这 两件 大褂 原全 是 凤仪 的 ,颜色 材料 都 一样 。 事 到 如此 ,只有 大胆 老脸 胡扯 一阵 。 掌声 住 了 , 方鸿渐 强 作 笑容 说 :“ 吕 校长 , 诸位先生 , 诸位 同学 : 诸位 的 鼓掌 虽然 出于 好意 , 其实 是 最 不合理 的 。 因为 鼓掌 表示 演讲 听得 满意 ,现在 鄙人 还没 开口 ,诸位 已经 满意得 鼓掌 ,鄙人 何必 再 讲 什么 呢 ? 诸位 应该 先 听 演讲 ,然后 随意 鼓 几下 掌 ,让 鄙人 有 面子 下台 。 现在 鼓掌 在 先 ,鄙人 的 演讲 当不起 那样 热烈 的 掌声 ,反觉 到 一种 收到 款子 交不出 货色 的 惶恐 。 ”听众 大笑 ,那 记录 的 女孩 也 含着 笑 ,走笔 如飞 。 方鸿渐 踌躇 ,下面 讲 些 什么 呢 ? 线装书 上 的 议论 和 事实 还 记得 一二 ,晚饭 后 翻看 的 历史 教科书 ,影踪 都 没有 了 。 该死 的 教科书 , 当 学生 的 时候 , 真 亏 自己 会 读 熟 了 应考 的 ! 有 了 , 有 了 ! 总 比 无话可说 好 :“西洋 文化 在 中国 历史 上 的 影响 ,各位 在 任何 历史 教科书 里 都 找 得到 ,不用 我 来 重述 。 各位 都 知道 欧洲 思想 正式 跟 中国 接触 ,是 在 明朝 中叶 。 所以 天主教徒 常说 那 时候 是 中国 的 文艺复兴 。 不过 明朝 天主教 士 带来 的 科学 现在 早 过时 了 ,他们 带来 的 宗教 从来 没 有 合时 过 。 海通 几百年 来 ,只有 两件 西洋 东西 在 整个 中国 社会 里 长存 不灭 。 一件 是 鸦片 ,一件 是 梅毒 ,都 是 明朝 所 收 的 西洋 文明 。 ”听众 大多数 笑 ,少数 都 张 了 嘴 惊骇 ;有 几个 教师 皱着 眉头 ,那 记录 的 女生 涨红脸 停笔 不写 ,仿佛 听 了 鸿渐 最后 的 一句 ,处女 的 耳朵 已经 当众 丧失 贞操 ;吕 校长 在 鸿渐 背后 含有 警告 意 的 咳嗽 。 方鸿渐 那 时候 宛如 隆冬 早晨 起床 的 人 ,好容易 用 最大 努力 跳出 被窝 ,只有 熬着 冷 穿衣 下床 ,断无 缩回去 道理 。 “鸦片 本来 又 叫 洋烟 --”鸿渐 看见 教师 里 一个 像 教 国文 的 老头子 一面 扇扇子 ,一面 摇头 ,忙 说 :“这个 ‘洋' 当然 指 ‘三保 太监 下 西洋 '的 ‘西洋' 而 说 ,因为 据 《大明会典》 ,鸦片 是 暹罗 和 爪哇 的 进贡品 。 可是 在 欧洲 最早 的 文学作品 荷马史诗 《 十年归 》 Odyssey里 --”那 老头子 的 秃顶 给 这个 外国字 镇住 不敢 摇动 --“据说 就 有 这 东西 。 至于 梅毒 --”吕 校长 连 咳嗽 --“更 无疑 是 舶来 口 洋货 。 叔本华 早 说 近代 欧洲 文明 的 特点 ,第一 是 杨梅疮 。 诸位 假如 没 机会 见到 外国 原本 书 ,那 很 容易 ,只要 看 徐志摩 先生 译 的 法国 小说 《戆第德》 ,就 可 略知 梅毒 的 渊源 。 明朝 正德 以后 ,这 病 由 洋人 带来 。 这 两件 东西 当然 流毒 无穷 ,可是 也 不能 一概 抹煞 。 鸦片 引发 了 许多 文学作品 ,古代 诗人 向 酒里 找 灵感 ,近代 欧美 诗人 都 从 鸦片 里 得 灵感 。 梅毒 在 遗传 上 产生 白痴 、疯狂 和 残疾 ,但 据说 也 能 剌激 天才 。 例如 --” 吕 校长 这时候 嗓子 都 咳破 了 , 到 鸿渐 讲完 , 台下 拍手 倒 还有 劲 , 吕 校长 板脸 哑声 致谢 词 道 :“ 今天 承方博 士 讲 给 我们 听 许多 新奇 的 议论 , 我们 感觉 浓厚 的 兴趣 。 方 博士 是 我 世侄 ,我 自小 看 他 长大 ,知道 他 爱 说 笑话 ,今天 天气 很 热 ,所以 他 有意 讲 些 幽默 的话 。 我 希望 将来 有 机会 听到 他 的 正经 严肃 的 弘论 。 但 我 愿意 告诉 方 博士 :我们 学校 图书馆 充满 新 生活 的 精神 ,绝对 没有 法国 小说 --”说 时 手 打着 空气 ,鸿渐 羞得 不敢 看 台下 。 不到 明天 ,好多 人 知道 方家 留洋 回来 的 儿子 公开 提倡 抽烟 狎妓 。 这话 传进 方 老先生 耳朵 ,他 不 知道 这 说 是 自己 教 儿子 翻 线装书 的 结果 ,大 不 以为然 ,只 不好 发作 。 紧跟着 八月 十三日 淞沪 战事 的 消息 ,方鸿渐 闹 的 笑话 没人 再 提起 。 但 那些 有 女儿 要 嫁 他 的 人 , 忘不了 他 的 演讲 ; 猜想 他 在 外国 花天酒地 , 若 为 女儿 嫁 他 的 事 , 到 西湖 月 下 老人 祠 去 求签 , 难保 不是 第四 签 :“ 斯人 也 而 有 斯疾 也 ! ”这种 青年 做 不得 女婿 。 便 陆续 借口 时局 不靖 ,婚事 缓议 ,向 方家 把 女儿 的 照相 、庚帖 要 了 回去 。 方 老太太 非常 懊丧 ,念念不忘 许家 二 小姐 ,鸿渐 倒 若无其事 。 战事 已 起 ,方 老先生 是 大 乡绅 ,忙着 办 地方 公安 事务 。 县里 的 居民 记得 “一 .二八 ” 那一 次 没 受 敌机 轰炸 ,这次 想 也 无事 ,还 不 甚 惊恐 。 方鸿渐 住家 一个 星期 ,感觉 出国 这 四年 光阴 ,对 家乡 好像 荷叶 上 泻 过 的 水 ,留 不下 一点 痕迹 。 回来 所 碰见 的 还是 四年 前 那些 人 , 那些 人 还是 做 四年 前所 做 的 事 , 说 四年 前 所说 的话 。 甚至 认识 的 人 里 一个 也 没 死掉 ;只有 自己的 乳母 ,从前 常说 等 自己 婚 养 了 儿子 来 抱 小孩子 的 ,现在 病 得 不能 起床 。 这 四年 在 家乡 要算 白过 了 ,博不到 归来 游子 的 一滴 眼泪 、一声 叹息 。 开 战后 第六天 日本 飞机 第一次 来 投弹 ,炸 坍 了 火车站 ,大家 才 认识 战争 真 打 上门 来 了 ,就 有 搬家 到 乡下 避难 的人 。 以后 飞机 接连 光顾 ,大有 绝世 侍人 一顾 倾城 、再顾 倾国 的 风度 。 周 经理 拍 电报 ,叫 鸿渐 快 到 上海 ,否则 交通 断绝 ,要 困守 在 家里 。 方 老先生 也 觉得 在 这种 时局 里 ,儿子 该 快 出去 找 机会 ,所以 让 鸿渐 走 了 。 以后 这 四个 月 里 的 事 ,从 上海 撤退 到 南京 陷落 ,历史 该 如 洛高 (Fr.vonLogau)所说 ,把 刺刀 磨尖 当 笔 ,蘸 鲜血 当 墨水 ,写 在 敌人 的 皮肤 上 当 纸 。 方鸿 渐 失神 落魄 ,一天 看 十几种 报纸 ,听 十几次 无线电 报告 ,疲乏 垂绝 的 希望 披沙 拣金 似的 要 在 消息 罅缝 里 找个 苏息处 。 他 和 鹏图 猜想 家 已 毁 了 ,家里人 不知 下落 。 阴历 年底 才 打听 出 他们 踪迹 ,方 老先生 的 上海 亲友 便 设法 花钱 接 他们 出来 ,为 他们 租定 租界 里 的 房子 。 一家人 风 了 面 唏嘘 对泣 。 方 老先生 和 凤仪 嚷着 买 鞋袜 ; 他 们 坐 小船 来时 ,路上 碰见 两个 溃兵 ,抢去 方老先生 的 钱袋 ,临走 还 逼 方氏 父子 反 脚上 羊毛 袜 和 绒棉鞋 脱下来 ,跟 他们 的 臭布 袜子 、破 帆布鞋 交换 。 方氏 全家 走个 空身 ,只有 方 老太太 棉袄 里 缝 着 两三千 块钱 的 钞票 ,没 给 那 两个 兵 摸到 。 旅沪 同乡 的 商人 素仰 方 老先生 之 名 ,送 钱 的 不少 ,所以 门户 又 可 重新 撑持 。 方鸿渐 看家 里 人 多 房子 小 ,仍 住 在 周家 ,隔 一两天 到 父母 外 请安 。 每 回家 ,总 听 他们 讲 逃难 时 可怕 可笑 的 经历 ;他们 叙述 描写 的 艺术 似乎 一次 进步 一次 ,鸿渐 的 注意 和 同情 却 听 一次 减退 一些 。 方 老先生 因为 拒绝 了 本县 汉奸 的 引诱 ,有 家难归 ,而 政府 并没 给 他 什么 名义 ,觉得 他 爱国 而 国 不 爱 他 ,大有 青年 守节 的 孀妇 不见 宠 于 翁姑 的 怨 抑 。 鸿渐 在 点金 银行 里 气闷 得 很 上海 又 没有 多大 机会 ,想 有 便 到 内地 去 。 阴历 新年 来 了 。 上海 的 寓公 们 为 国家 担惊受恐 够 了 ,现在 国家 并 没有 亡 ,不必 做 未亡人 ,所以 又 照常 热闹 起来 。 一天 ,周太太 跟 鸿渐 说 ,有人 替 他 做媒 ,就是 有 一次 鸿渐 跟 周经理 出去 应酬 ,同席 一位 姓 张 的 女儿 。 据 周 太太 说 ,张家 把 他 八字 要 去 了 ,请 算命人 排 过 ,跟 他们 小姐 的 命 “天作之合 ,大吉大利 ”。 鸿渐 笑 说 :“在 上海 这种 开通 地方 ,还 请 算命人 来 支配 婚姻 么 ? ”周 太太 说 ,命 是 不可 不信 的 ,张 先生 请 他 去 吃 便 晚饭 ,无妨 认识 那位 小姐 。 鸿渐 有点儿 战前 读书人 的 标劲 ,记得 那张 的 在 美国 人 洋会 里 做 买办 ,不愿 跟 这种 俗物 往来 ,但 转念 一想 ,自己 从 出洋 到 现在 ,还 不是 用 的 市侩 的钱 ? 反正 去 一次 无妨 ,结婚 与否 ,全看 自己 中意 不中意 那 女孩子 ,旁人 勉强 不来 ,答应 去 吃 晚饭 。 这位 张 先生 是 浙江 沿海 人 ,名叫 吉民 ,但 他 喜欢 人 唤 他 Jimmy 。 他 在 美国 人 花旗 洋行 里 做 了 二十多年 的 事 ,从 “写字” (小书记) 升 到 买办 ,手里 着实 有 钱 。 只生 一个 女儿 , 不惜工本 地 栽培 , 教会学校 里 所 能 传授 熏陶 的 洋 本领 、 洋 习气 , 美容院 理发 铺 所 能 帛造 的 洋 时髦 、 洋 姿态 , 无不 应有尽有 。 这 女儿 刚 十八岁 , 中学 尚未 毕业 , 可是 张 先生 夫妇 保 有 他们 家乡 的 传统 思想 , 以为 女孩子 到 二十岁 就 老 了 , 过 二十 没 嫁 掉 , 只能 进 古物 陈列 所 供 人 凭吊 了 。 张 太太 择婿 很 严 ,说亲 的 虽 多 ,都 没 成功 。 有 一个 富商 的 儿子 ,也 是 留学生 ,张太太 颇为 赏识 ,婚姻 大有 希望 ,但 一顿 饭 后 这事 再 不 提起 。 吃饭 时 大家 谈到 那 几天 因 战事 关系 ,租界 封锁 ,蔬菜 来源 困难 张 太太 便 对 那 富商 儿子 说 :“府上 人多 ,每天 伙食 账 不会 小 罢 ? ”那人 说 自己 不 清楚 ,想来 是 多少钱 一天 。 张 太太 说 :“那么 府上 的 厨子 一定 又 老实 ,又 能干 ! 像 我们 人数 不到 府上 一半 ,每天 厨房 开销 也 要 那个 数目 呢 ! ”那人 听着 得意 ,张太太 等 他 饭 毕 走了 ,便 说 :“这种 人家 排场 太 小 了 ! 只 吃 那么 多 钱 一天 的 菜 ! 我 女儿 舒服 惯 的 ,过去 吃 不来 苦 ! ”婚事 从此 作罢 。 夫妇 俩 磋商 几次 ,觉得 宝贝 女儿 嫁 到 人家 去 ,总 不 放心 ,不如 招 一个 女婿 到 自己 家里 来 。 那天 张 先生 跟 鸿渐 同席 ,回家 说起 ,认为 颇合 资格 :“家世 头衔 都 不错 ,并且 现在 没 真 做到 女婿 已 住 在 挂名 丈人 家里 ,将来 招赘 入门 ,易如反掌 。 更妙 是 方家 经 这番 战事 ,摆不起 乡绅 人家 臭架子 ,这 女婿 可以 服服贴贴 地 养 在 张府 上 。 结果 张 太太 要 鸿渐 来 家 相 他 一下 。 方鸿渐 因为 张 先生 请 他 早 到 谈谈 ,下午 银行 办公室 完毕 就 去 。 马路上 经过 一 家 外国 皮货 铺子 看见 獭 绒 西装 外套 ,新年 廉价 ,只 卖 四百元 。 鸿 渐 常 想 有 这样 一 件 外套 ,留学 时 不敢 买 。 譬如 在 伦敦 , 男人 穿皮 外套 而 没有 私人 汽车 , 假使 不像 放 印子钱 的 犹太人 或 打拳 的 黑人 , 人家 就 疑心 是 马戏班 的 演员 , 再不然 就是 开窑 子 的 乌龟 ; 只有 在 维也纳 , 穿皮 外套 是 常事 , 并且 有 现成 的 皮 里子 卖 给 旅客 衬 在 外套 里 。 他 回国 后 ,看穿 的 人 很多 ,现在 更 给 那 店里 的 陈列 撩 得 心动 。 可是 盘算 一下 ,只好 叹口气 。 银行 里 薪水 一百块 钱 已算 不 薄 ,零用尽 够 ,丈人家 供 吃 供住 ,一个 钱 不必 贴 ,怎好 向 周 经理 要钱 买 奢侈品 ? 回国 所余 六十多 镑 ,这次 孝敬 父亲 四十 镑 添 买些 家具 ,剩下 不过 所合 四百余 元 。 东 凑 西 挪 ,一股脑儿 花 在 这件 外套 上面 ,不大 合算 。 国难 时期 ,万事 节约 ,何况 天气 不久 回暖 ,就 省 了 罢 。 到 了 张家 ,张 先生 热闹 地 欢迎 道 :“ Hello ! Doctor 方 ,好久 不见 ! ”张 先生 跟 外国人 来往 惯 了 ,说话 有 个 特征 --也许 在 洋行 、青年会 、扶轮社 等 圈子 里 ,这 并 没有 什么 奇特 --喜欢 中国 话 里 夹 无谓 的 英文字 。 他 并无 中文 难达 的 新意 ,需要 借 英文 来 讲 ;所以 他说话 里 嵌 的 英文字 ,还 比不得 嘴里 嵌 的 金牙 ,因为 金牙 不仅 妆点 ,尚可 使用 ,只好 比 牙缝里 嵌 的 肉屑 ,表示 饭菜 吃得好 ,此外 全无 用处 。 他 仿 美 国人 读音 ,维妙维肖 ,也许 鼻音 学得 太过火 了 ,不像 美国人 ,而 像 伤风 塞鼻子 的 中国人 。 他 说 “ very well ” 二字 , 声音 活像 小洋 狗 在 咕噜 --“vurrywul”。 可惜 罗马 人 无 此 耳福 ,否则 决不 单说 R 是 鼻音 的 狗 字母 。 当时 张 先生 跟 鸿渐 拉手 ,问 他 是不是 天天 “go downtown” 。 鸿渐 寒喧 已毕 ,瞧 玻璃 橱里 都 是 碗 、瓶 、碟子 ,便 说 :“张 先生 喜欢 收藏 磁器 ? ”“Sure!havealooksee!”张 先生 打开 橱门 ,请 鸿渐 赏鉴 。 鸿渐 拿 了 几件 ,看 都 是 “成化” 、“宣德” 、“康熙” ,也 不识 真假 ,只好 说 :“这 东西 很 值钱 罢 ? ”“Sure!值 不少 钱 呢 , Plenty of dough 。 并且 这 东西 不 比 书画 。 买 书画 买了 假 的 ,一文不值 ,只 等于 waste paper 。 磁器 假 的 ,至少 还 可以 盛饭 。 我 有时 请 外 国 friends 吃饭 ,就 用 那个 康熙 窑 ‘油底 蓝 五彩 '大盘 做 salad dish ,他们 都 觉得 古色古香 ,菜 的 味道 也 有点 old-time 。 ”方鸿渐 道 :“张 先生 眼光 一定 好 ,不会 买 假 东西 。 ”张 先生 大笑 道 :“我 不 懂 什么 年代 花纹 ,事情 忙 ,也 没工夫 翻书 研究 。 可 是 我 有 hunch ;看见 一件 东西 ,忽然 what d' you call 灵机一动 ,买来 准 O.K. 。 他们 古董 掮客 都 佩服 我 ,我 常 对 他们 说 :‘不用 拿 假货 来 fool 我 。 Oyeah,我 姓 张 的 不是 sucker ,休想 骗 我 ! '” 关上 橱门 , 又 说 :“ 咦 ,headache --” 便 捺 电铃 叫 用人 。 鸿渐 不 懂 ,忙 问道 :“张 先生 不 舒服 ,是不是 ? ”张 先生 惊奇 地 望着 鸿渐 道 :“谁 不 舒服 ? 你 ? 我 ? 我 很好 呀 ! ” 鸿渐 道 :“ 张 先生 不是 说 ‘ 头痛 ' 么 ? ”张 先生 呵呵 大笑 ,一面 分付 进来 的 女佣 说 :“快 去 跟 太太 小姐 说 ,客人 来了 ,请 她们 出来 。 makeitsnappy!”说时右手大拇指从中指弹在食指上“啪”的一响。 他 回过来 对 鸿渐 笑 道 :“headache 是 美国 话 指 ‘太太' 而 说 ,不是 ‘头痛' ! 你 没 到 States 去过 罢 ! ”方鸿渐 正 自惭 寡陋 ,张太太 张小姐 出来 了 ,张先生 为 鸿渐 介绍 。 张 太太 是 位 四十多岁 的 胖 女人 ,外国 名字 是 小巧玲珑 的 Tessie 张 小姐 是 十八岁 的 高大 女孩子 ,着色 鲜明 ,穿衣 紧俏 ,身材 将来 准会 跟 她 老太爷 那 洋行 的 资本 一样 雄厚 。 鸿渐 没 听 清 她 名字 ,声音 好像 “我 你 他 ”,想来 不是 Anita ,就是 Juanita ,她 父母 只 缩短 叫 她 Nita 。 张 太太 上海 话 比 丈夫 讲得 好 ,可是 时时 流露 本乡 土音 ,仿佛 罩 褂 太小 ,遮不了 里面 的 袍子 。 张 太太 信 佛 ,自说 天天 念 十遍 “白衣 观世音 咒 ”,求 菩萨 保佑 中国 军队 打胜 ;又 说 这 观音 咒 灵验 得 很 ,上海 打仗 最 紧急 时 ,张 先生 到 外滩 行里 去 办公 ,自己 在 家里 念 ,果然 张 先生 从没 遭到 流弹 。 鸿渐 暗想 享受 了 最 新 的 西洋 徉学 设备 ,而 竟 抱 这种 信爷 ,坐 在 热水管 烘暖 的 客堂 里 念佛 ,可见 “西学为用,中学为体”并非难事。 他 和 张 小姐 没有 多少 可 谈 ,只好 问 她 爱 看 什么 电 影 。 跟着 两个 客人 来 了 ,都 是 张 先生 的 结义 弟兄 。 一个 叫 陈士屏 ,是 欧美 烟草 公司 的 高等 职员 ,大家 唤 他 Z.B.,仿佛 德文 里 “有例 为证 ”的 缩写 。 一个 叫 丁 讷生 ,外国 名字 倒 不是 诗人 Tennyson 而是 海军 大将 Nelson ,也 在 什么 英国 轮船 公司 做 事 。 张 太太 说 ,人数 凑得起 一桌 麻将 ,何妨 打 八圈 牌 再 吃 晚饭 。 方鸿渐 赌术 极幼稚 ,身边 带 钱 又 不多 ,不愿 参加 ,宁可 陪 张小姐 闲谈 。 经不起 张 太太 再三 怂恿 ,只好 入局 。 没 料到 四圈 之后 , 自己 独赢 一百余 元 , 心中 一动 , 想 假如 这手 运 继续 不变 , 那 獭 绒 大衣 偈 有 指望 了 。 这时候 ,他 全 忘 了 在 船上 跟 孙先生 讲 的 法国 迷信 ,只要 赢钱 。 八圈 打毕 ,方鸿渐 赢 了 近 三百块 钱 。 同局 的 三位 ,张 太太 、“有例 为证 ”和 “海军 大将 ”一个 子儿 不 付 ,一字 不 提 ,都 站 起来 准备 吃饭 。 鸿渐 唤醒 一句 道 :“我 今天 运气 太好 了 ! 从来 没 赢过 这 许多 钱 。 ”张 太太 如梦初醒 道 :“咱们 真 糊涂 了 ! 还没 跟 方 先生 清账 呢 。 陈先生 ,丁先生 ,让 我 一个人 来 付 他 ,咱们 回头 再 算得了 。 ”便 打开 钱袋 把 钞票 一五一十 点交 给 鸿渐 。 吃 的 是 西菜 。 “海军 大将 ”信 基督教 ,坐下 以前 ,还 向 天花板 眨 白眼 ,感谢 上帝 赏饭 。 方鸿渐 因为 赢 了 钱 ,有 说 有 笑 。 饭后 散坐 抽烟 喝咖啡 ,他 瞧 风沙 发旁 一个 小 书架 ,猜 来 都 是 张小姐 的 读物 。 一大堆 《 西风 》、 原文 《 读者文摘 》 之外 , 有 原文 小字 白文 《 莎士比亚 全集 》、《 新 旧约全书 》、《 家庭 布置 学 》、 翻版 的 《 居里夫人 传 》、《 照相 自修法 》、《 我国 与 我民 》 等 不朽 大著 以及 电影 小说 十几种 , 里面 不用说 有 《 乱世佳人 》。 一本 小蓝书 , 背上 金字 标题 道 : 《 怎 样 去 获得 丈夫 而且 守住 他 》( How to gain a Husband and keep him )。 鸿渐 忍 不住 抽出 一翻 ,只见 一节 道 :“对 男人 该 温柔 甜蜜 ,才能 在 他 心 的 深处 留下 好 印象 。 女孩子 们 ,别忘了 脸上 常 带 光明 的 笑容 。 ”看到 这里 ,这 笑容 从 书上 移到 鸿渐 脸上 了 。 再 看 书面 作者 是 个 女人 ,不知 出嫁 没有 ,该 写明 “某某 夫人 ”,这 书 便 见得 切身 阅历 之 谈 ,想着 笑容 更 廓大 了 。 抬头 忽见 张 小姐 注意 自己 ,忙 把 书 放好 ,收敛 笑容 。 “有例 为证 ”要 张 小姐 弹 钢琴 ,大家 同声 附和 。 张 小姐 弹 完 ,鸿 渐 要 补救 这 令 她 误解 的 笑容 ,抢先 第一个 称 “好” ,求 她 再 弹 一曲 。 他 又 坐 一会 ,才 告辞 出门 。 洋车 到 半路 ,他 想起 那 书名 ,不禁 失笑 。 丈夫 是 女人 的 职业 , 没 有 丈夫 就 等于 失业 , 所以 该 牢牢 捧住 这 饭碗 。 哼 ! 我 偏 不愿意 女人 读 了 那本书 当 我 是 饭碗 ,我 宁可 他们 瞧不起 我 ,骂 我 饭桶 。 “我 你 他 ”小姐 ,咱们 没有 “举碗 齐眉 ”的 缘份 ,希望 另有 好运气 的 人 来 爱上 您 。 想到 这里 ,鸿渐 顿足 大笑 ,把 天空月 当作 张小姐 ,向 她 挥手 作别 。 洋车夫 疑心 他 醉 了 ,回头 叫 他 别动 ,车 不好 拉 。 客人 全 散 了 ,张太太 道 :“这 姓 方 的 不合式 ,气量 太小 ,把 钱 看得 太重 ,给 我 一试 就 露出 本相 。 他 那 时候 好像 怕 我们 赖账 不 还 的 ,可笑 不可笑 ? ”张 先生 道 :“德国 货 总 比不上 美国 货 呀 。 什么 博士 ! 还算 在 英国 留过 学 ,我 说 的 英文 ,他 好多 听不懂 。 欧战 以后 ,德国 落伍 了 。 汽车 、飞机 、打字机 、照相机 ,哪一件 不是 美国 花样 顶新 ! 我 不 爱 欧洲 留学生 。 ”张 太太 道 :“ Nita ,看 这 姓 方 的 怎么 样 ? ”张 小姐 不能 饶恕 方鸿渐 看书 时 的 微笑 ,干脆 说 :“这 人 讨厌 ! 你 看 他 吃 相多 坏 ! 全 不 像 在 外国 住 过 的 。 他 喝 汤 的 时候 ,把 面包 去 蘸 ! 他 吃 铁排 鸡 ,不用 刀叉 ,把 手 拈 了 鸡腿 起来 咬 ! 我 全 看 在 眼睛 里 。 吓 ! 这 算 什么 礼貌 ? 我们 学校 里 教 社交 礼节 的 Miss Prym 瞧见 了 准会 骂 他 猪猡 相 piggy wiggy ! ”当时 张家 这 婚事 一场 没 结果 ,周 太太 颇为 扫兴 。 可是 方鸿渐 小时 是 看 《 三国 演义 》、《 水浒 》、《 西游记 》 那些 不合 教育 原理 的 儿童读物 的 ; 他生 得 太早 , 还 没 福气 捧读 《 白雪公主 》、《 木偶 奇遇记 》 这 一类 好书 。 他 记得 《 三国演义 》 里 的 名言 :“ 妻子 如 衣服 ,” 当然 衣服 也 就 等于 妻子 ; 他 现在 新添 了 皮 外套 ,损失 个 把 老婆 才 不 放心 上 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