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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八章 (2)

第八章 (2)

鸿渐 像 已 判罪 的 犯人 ,无从 抵赖 ,索性 死了心 让 脸 稳定 地 去 红 罢 ,嗫嚅 道 :“我 也 在 后悔 。 不过 ,反正 总要 回家 的 。 礼节 手续 麻烦 得 很 ,交给 家里 去 办 罢 。 ”“孙小姐 是不是 呕吐 ,吃不下 东西 ? ”鸿渐 听 他 说话 转换 方向 ,又 放 了 心 ,说 :“是呀 ! 今天 飞机 震荡 得 利害 。 不过 ,我 这时候 倒 全好 了 。 也许 她 累 了 , 今天 起得 太早 , 昨天晚上 我们 两人 的 东西 都 是 她 理 的 。 辛楣 ,你 记得 么 ? 那 一次 在 汪家 吃饭 ,范懿 造 她 谣言 ,说 她 不会 收拾 东西 ——”“飞机 震荡 应该 过 了 。 去年 我们 同路 走 ,汽车 那样 颠簸 ,她 从没 吐过 。 也许 有 旁 的 原因 罢 ? 我 听说 要 吐 的 ——” 跟着 一句 又 轻 又 快 的话 ——“ 当然 我 并 没有 经验 ,” 毫无 幽默 地 强笑 一声 。 鸿渐 没 料到 辛楣 又 回到 那个 问题 ,仿佛 躲 空袭 的 人 以为 飞机 去 远 了 ,不料 已经 转到 头上 ,轰隆隆 投弹 ,吓得 忘 了 羞愤 ,只 说 :“那 不会 ! 那 不会 ! ”同时 心里 害怕 ,知道 那 很 会 。 辛楣 咀嚼 着 烟斗 柄 道 :“鸿渐 ,我 和 你 是 好 朋友 ,我 虽然 不是 孙小姐 法律 上 的 保护人 ,总算 受 了 她 父亲 的 委托 ——我 劝 你们 两位 赶快 用 最 简单 的 手续 结婚 ,不必 到 上海 举行 仪式 。 反正 你们 的 船票 要 一个 星期 以后 才 买 得到 ,索性 多 住 四五 天 ,就算 度 蜜月 ,乘 更 下 一条 船 回去 。 旁 的 不 说 ,回家 结婚 ,免不了 许多 亲戚 朋友 来 吃 喜酒 ,这笔 开稍 就 不小 。 孙家 的 景况 ,我 知道 的 ,你 老太爷 手里 也 未必 宽裕 ,可 省 为什么 不 省 ? 何必 要 他们 主办 你们 的 婚事 ? ”除掉 经济 的 理由 以外 ,他 还 历举 其他 利害 ,证明 结婚 愈快 愈妙 。 鸿渐 给 他 说 得 服服帖帖 ,仿佛 一重 难关 打破 了 ,说 :“回头 我 把 这个 意思 对 柔嘉 说 。 费 你 心 打听 一下 ,这儿 有 没有 注册 结婚 ,手续 繁不繁 。 ”辛楣 自觉 使命 完成 ,非常 高兴 。 吃饭 时 ,他 要 了 一瓶 酒 ,说 :“记得 那 一次 你 给 我 灌醉 的 事 么 ? 哈哈 ! 今天 灌醉 了 你 ,对不住 孙小姐 的 。 ”他 问 了 许多 学校 里 的 事 ,叹 口气 道 :“好比 做 了 一场 梦 ——她 怎么样 ? ”鸿渐 道 :“谁 ? 汪太太 ? 听说 她 病 好 了 ,我 没 到 汪家 去过 。 ”辛楣 道 :“她 也 真 可怜 ——”瞧见 鸿渐 脸上 酝酿 着 笑容 ,忙 说 ——“我 觉得 谁 都 可怜 ,汪处厚 也 可怜 ,我 也 可怜 ,孙小姐 可怜 ,你 也 可怜 。 ”鸿渐 大笑 道 :“汪氏 夫妇 可怜 ,这 道理 我 明白 。 他们 的 婚姻 不会 到头 的 ,除非 汪处厚 快 死 ,准 闹 离婚 。 你 有 什么 可怜 ? 家里 有钱 ,本身 做事 很 得意 ,不 结婚 是 你 自己 不好 ,别说 范懿 ,就是 汪太太 ——”辛楣 喝了酒 ,脸红 已 到 极点 ,听了 这话 ,并不 更 红 ,只 眼睛 躲闪 似的 眨了 一眨 ——“好 ,我 不 说 下去 。 我 失 了 业 ,当然 可怜 ;孙小姐 可怜 ,是不是 因为 她 错配 了 我 ? ”辛楣 道 :“不是 不是 。 你 不 懂 。 ”鸿渐 道 :“你 何妨 说 。 ”辛楣 道 :“我 不 说 。 ”鸿渐 道 :“我 想 你 新近 有 了 女朋友 了 。 ”辛楣 道 :“这是 什么 意思 ? ”鸿渐 道 :“因为 你 说话 全是 小妞儿 撒娇 的 作风 ,准是 受 了 什么 人 的 熏陶 。 ”辛楣 道 :“混帐 ! 那么 ,我 就 说 啦 ,啊 ? 我 不是 跟 你 讲过 ,孙小姐 这人 很 深心 么 ? 你们 这 一次 ,照 我 第三者 看起来 ,她 煞费苦心 ——”鸿渐 意识 底 一个 朦胧 睡熟 的 思想 像 给 辛楣 这句 话 惊醒 ——“不对 ,不对 ,我 喝醉 了 ,信口胡说 ,鸿渐 ,你 不许 告诉 你 太太 。 我 真 糊涂 ,忘 了 现在 的 你 不 比 从前 的 你 了 ,以后 老朋友 说话 也 得 分 个 界限 ,”说 时 ,把 手里 的 刀 在 距 桌 寸许 的 空气 里 划 一划 。 鸿渐 道 :“给 你 说 得 结婚 那么 可怕 ,真是 众叛亲离 了 。 ”辛楣 笑 道 :“不是 众叛亲离 ,是 你们 自己 离亲 叛 众 。 这些 话 不再 谈 了 。 我 问 你 , 你 暑假 以后 有 什么 计划 ? ”鸿渐 告诉 他 准备 找 事 。 辛楣 说 ,国际 局势 很 糟 ,欧洲 免不了 一打 ,日本 是 轴心国 ,早晚 要 牵 进去 的 ,上海 天津 香港 全 不稳 ,所以 他 把 母亲 接到 重庆 去 ,“不过 你 这 一次 怕 要 在 上海 待 些 时候 了 。 你 愿意 不 愿意 到 我 从前 那个 报馆 去 做 几个 月 的 事 ? 有个 资料 室 主任 要 到 内地 去 ,我 介绍 你 顶 他 的 缺 ,酬报 虽然 不好 ,你 可以 兼个 差 。 ”鸿渐 真心 感谢 。 辛楣 问 他 身边 钱 够 不够 。 鸿渐 说 结婚 总要 花点 钱 ,不知道 够不够 。 辛楣 说 ,他 肯 借 。 鸿渐 道 :“借 了 要 还 的 。 ”辛楣 道 :“后天 我 交 一笔 款子 给 你 ,算是 我 送 的 贺仪 ,你 非 受 不可 。 ”鸿渐 正 热烈 抗议 ,辛楣 截住 他 道 :“我 劝 你 别 推 。 假使 我 也 结了婚 ,那时候 ,要 借钱 给 朋友 都 没有 自由 了 。 ”鸿渐 感动 得 眼睛 一阵 潮润 ,心里 鄙夷 自己 ,想要 感激 辛楣 的 地方 不知 多少 ,倒是 为了 这 几个 钱 下 眼泪 ,知道 辛楣 不愿意 受谢 ,便 说 :“听 你 言外之意 ,你 也 要 结婚 了 ,别 瞒 我 。 ”辛楣 不 理会 ,叫 西崽 把 他 的 西装 上衣 取来 ,掏出 皮夹 ,开矿 似的 发掘 了 半天 ,郑重 拣出 一张 小 相片 ,上面 一个 两目 炯炯 的 女孩子 ,表情 非常 严肃 。 鸿渐 看 了 嚷 道 :“太好 了 ! 太好 了 ! 是 什么 人 ? ”辛楣 取过 相片 ,端详 着 ,笑道 :“你 别 称赞 得 太 热心 ,我 听了 要 吃醋 的 ,咱们 从前 有过 误会 。 看 朋友 情人 的 照相 ,客气 就 够 了 ,用不到 热心 。 ”鸿渐 道 :“岂 有 此 理 ! 她 是 什么 人 ? ”辛楣 道 :“她 父亲 是 先父 的 一位 四川 朋友 ,这次 我 去 ,最初 就 住 在 他 家里 。 ”鸿渐 道 :“照 你 这样 ,上代 是 朋友 ,下代 结成 亲眷 ,交情 一辈子 没有 完 的 时候 。 好 ,咱们 将来 的 儿女 —— ”孙小姐 的 病征 冒上 心来 ,自觉 说错 了 话 —— “唔 ——我 看 她 年轻 得 很 ,是不是 在 念书 ? ”辛楣 道 :“好好 的 文科 不 念 ,要 学 时髦 ,去 念 什么 电机工程 ,念得 叫 苦连天 。 放 了 暑假 ,报告单 来 了 ,倒 有 两门 功课 不 及格 ,不能 升班 ,这 孩子 又 要 面子 ,不肯 转系 转学 。 这么 一来 ,不 念书 了 ,愿意 跟 我 结婚 了 。 哈哈 ,真是 个 傻 孩子 。 我 倒 要 谢谢 那 两位 给 她 不及格 的 先生 。 我 不会 再 教书 了 ,你 假如 教书 ,对 女 学生 的 分数 批 得 紧 一点 ,这 可以 促成 无数 好事 ,造福 无量 。 ”鸿渐 笑 说 ,怪不得 他 要 接 老太太 进去 。 辛楣 又 把 相片 看 一看 ,放进 皮夹 ,看 手表 ,嚷道 :“不得了 ,过了 时候 ,孙小姐 要 生气 了 ! ”手忙脚乱 算了 账 ,一壁 说 :“快 走 ! 要不要 我 送 你 回去 ,当面 点交 ? ”他们 进 饭馆 ,薄暮 未 昏 ,还是 试探性 的 夜色 ,出来 的时候 ,早已 妥妥帖帖 地 是 夜 了 。 可是 这是 亚热带 好 天气 的 夏夜 , 夜 得 坦白 浅显 , 没有 深沉 不可 测 的 城府 , 就 仿佛 让 导演 莎士比亚 《 仲夏夜 之 梦 》 的 人 有 一个 背景 的 榜样 。 辛楣 看看 天道 :“好 天气 ! 不 知道 重庆 今天 晚上 有没有 空袭 ,母亲 要 吓得 不敢 去 了 。 我 回去 开 无线电 ,听听 消息 。 ”鸿渐 吃 得 很 饱 ,不会 讲 广东话 ,怕 跟 洋车夫 纠缠 ,一个人 慢慢地 踱 回 旅馆 。 辛楣 这 一席谈 ,引起 他 许多 思绪 。 一个 人 应该 得意 ,得意的 人 谈话 都 有 精彩 ,譬如 辛楣 。 自己 这 一年 来 , 牢骚满腹 , 一触即发 ; 因为 一向 不爱 听 人家 发牢骚 , 料想 人家 也 未必 爱 听 自己 的 牢骚 , 留心 管制 , 像 狗 戴 了 嘴罩 , 谈话 都 不 痛快 。 照辛楣 讲 ,这 战事 只会 扩大 拖长 ,又 新添 了 家累 ,假使 柔嘉 的 病 真 给 辛楣 猜着 了 —— 鸿 渐 愧怕 得 遍身 微汗 ,念头 想到 别处 ——辛楣 很 喜欢 那个 女孩子 ,这 一望而知 的 ,但是 好像 并非 热烈 的 爱 ,否则 ,他 讲 她 的 语气 ,不会 那样 幽默 。 他 对 她 也许 不过 像 自己 对 柔嘉 ,可见 结婚 无需 太 伟大 的 爱情 ,彼此 不 讨厌 已经 够 结婚 资本 了 。 是不是 都 因为 男女 年龄 的 距离 相去 太远 ? 但是 去年 对 唐晓芙 呢 ? 可能 就 为了 唐晓芙 ,情感 都 消耗 完 了 ,不会 再 摆布 自己 了 。 那种 情感 ,追 想起来 也 可怕 ,把 人 扰乱 得 做事 吃饭 睡觉 都 没有 心思 ,一刻 都 不饶人 ,简直 就是 神经病 ,真 要不得 ! 不过 ,生 这种 病 有 它 的 快乐 ,有时 宁可 再生 一次 病 。 鸿渐 叹口气 , 想 一年 来 , 心境 老 了 许多 , 要 心灵 壮健 的 人才 会 生 这种 病 , 譬如 大 胖子 才 会 脑充血 和 中风 , 贫血 营养 不足 的 瘦子 是 不配 的 。 假如 再 大 十几岁 ,到了 回光返照 的 年龄 ,也许 又 会 爱 得 如 傻 如 狂 了 ,老头子 恋爱 听说 像 老房子 着 了 火 ,烧 起来 没有 救 的 。 像 现在 平平淡淡 , 情感 在 心上 不 成为 负担 , 这 也 是 顶 好 的 , 至少 是 顶 舒服 的 。 快快 行 了 结婚 手续 完事 。 辛楣 说 柔嘉 “煞费苦心” ,也 承 她 瞧得起 这 自己 ,应当 更 怜惜 她 。 鸿渐 才 理会 ,撇下 她 孤单单 一个 人 太长久 了 ,赶快 跑 回 旅馆 。 经过 水果店 ,买 了 些 鲜 荔枝 和 龙眼 。 鸿渐 推开 房门 ,里面 电 灯 灭了 ,只有 走廊 里 的 灯 射进来 一条 光 。 他 带上 门 ,听 柔嘉 不 作声 ,以为 她 睡熟 了 ,放轻 脚步 ,想 把 水果 搁 在 桌子 上 ,没 留神 到 当时 自己 坐 的 一张 椅子 ,孤零零 地 离 桌 几尺 ,并未 搬回 原处 。 一脚 撞 翻 了 椅子 ,撞痛 了 脚背 和 膝盖 ,嘴里 骂 :“浑蛋 ,谁 坐 了 椅子 没 搬 好 ! ”同时 想 糟糕 ,把 她 吵醒 了 。 柔嘉 自从 鸿渐 去 后 ,不 舒服 加上 寂寞 ,一肚子 的 怨气 ,等等 他 不 来 ,这 怨气 放 印子钱 似的 本上 生利 ,只 等 他 回来 了 算账 。 她 听见 鸿渐 开门 ,赌气 不肯 先 开口 。 鸿渐 撞 翻 椅子 ,她 险 的 笑 出声 ,但 一笑 气 就 泄 了 ,幸亏 忍住 并 不 难 。 她 刹那间 还 打 不定 主意 :一个 是 说 自己 眼巴巴 等 他 到 这时候 ,另一个 是 说 自己 好容易 睡着 又 给 他 闹醒 ——两者 之中 ,哪一个 更 理直气壮 呢 ? 鸿渐 翻 了 椅子 ,不见 动静 ,胆小 起来 ,想 柔嘉 不要 晕过去 了 ,忙 开 电灯 。 柔嘉 在 黑暗 里 睡 了 一个 多 钟点 ,骤见 灯光 ,张 不 开 眼 ,抬 一抬 眼皮 又 闭上 了 ,侧身 背着 灯 ,呼 口 长气 。 鸿渐 放 了 心 ,才 发现 丝 衬衫 给 汗 湿透 了 ,一壁 脱 外衣 ,关切 地 说 :“对不住 ,把 你 闹 醒 了 。 睡得 好不好 ? 身体 觉得 怎么样 ? ”“我 朦胧 要 睡 ,就 给 你 乒乒乓乓 吓醒 了 。 这 椅子 是 你 自己 坐 的 ,还要 骂人 ! ”她 这 几句话 是 面着壁 说的 ,鸿渐 正在 挂 衣服 ,没 听 清楚 ,回头 问 :“什么 ? ”她 翻身 向 外道 :“唉 ! 我 累 得 很 ,要 我 提高 了 嗓子 跟 你 讲话 ,实在 没有 那股 劲 ,你 省省 我 的 气力 罢 ——”可是 事实上 她 把 声音 提高 了 一个 音键 ——“这张 椅子 ,是 你 搬 在 那儿 的 。 辛楣 一来 ,就 像 阎王 派来 的 勾魂 使者 ,你 什么 都 不管 了 。 这时候 自己 冒失 ,倒 怪人 呢 。 ”鸿渐 听 语气 不 对 ,抱歉 道 :“是 我 不好 ,我 腿 上 的 皮 都 擦破 了 一点 ——”这 “苦肉计 ”并未 产生 效力 ——“我 出去 好 半天 了 ,你 真的 没有 睡熟 ? 吃 过 东西 没有 ? 这 鲜 荔枝 —— ”“你 也 知道 出去 了 好 半天 么 ? 反正 好 朋友 在 一起 ,吃喝玩乐 ,整夜 不 回来 也 由得 你 ,我 一个人 死 在 旅馆 里 都 没人 来 理会 ,”她 说 时 嗓子 哽咽 起来 ,又 回脸 向 里 睡 了 。 鸿渐 急 得 坐 在 床边 ,伸手 要 把 她 头 回过来 ,说 :“我 出去 得 太 久 了 ,请 你 原谅 ,哙 ,别 生气 。 我 也 是 你 教 我 出去 ,才 出去 的 —— ”柔嘉 掀开 他 手 道 :“我 现在 教 你 不要 把 汗手 碰 我 ,听 不 听 我 的话 ? 吓 ,我 叫 你 出去 ! 你 心上 不是 要 出去 么 ? 我 留得住 你 ? 留住 你 也 没有 意思 ,你 留在 旅馆 里 准 跟 我 找岔子 生气 。 ”鸿渐 放手 ,气鼓鼓 坐 在 那张 椅子 里 道 :“现在 还 不是 一样 的 吵嘴 ! 你 要 我 留在 旅馆 里 陪 你 ,为什么 那时候 不 老实 说 ,我 又 不是 你 肚子 里 的 蛔虫 ,知道 你 存 什么 心思 ! ”柔嘉 回过 脸 来 ,幽远 地 说 :“你 真是 爱 我 ,不用 我 说 ,就 会 知道 。 唉 ! 这是 勉强 不 来 的 。 要 等 我 说 了 ,你 才 体贴 到 ,那 就 算了 ! 一个 陌生人 跟 我 一路 同 来 ,看见 我 今天 身体 不 舒服 ,也 不肯 撇下 我 一个 人 好 半天 。 哼 ,你 还 算是 爱 我 的 人 呢 ! ”鸿渐 冷笑 道 :“一个 陌生人 肯 对 你 这样 ,早已 不 陌生 了 ,至少 也 是 你 的 情人 。 ”“你 别 捉 我 的 错字 ,也许 她 是 个 女人 呢 ? 我 宁可 跟 女人 在 一起 的 ,你们 男人 全 不是 好人 ,只要 哄 得 我们 让 你们 称 了 心 ,就 不在乎 了 。 ”这 几句话 触起 鸿渐 的 心事 ,他 走近 床畔 ,说 :“好了 ,别 吵 了 。 以后 打 我 撵 我 ,我 也 不 出去 ,寸步不离 的 跟着 你 ,这样 总 好 了 。 ”柔嘉 脸上 微透 笑影 ,说 :“别说 得 那样 可怜 。 你 的 好 朋友 已经 说 我 把 你 钩住 了 ,我 再 不 让 你 跟 他 出去 ,我 的 名气 更 不知 怎样 坏 呢 。 告诉 你 罢 ,这是 第一次 ,我 还 对 你 发脾气 ,以后 我 知趣 不 开口 了 ,随 你 出去 了 半夜三更 不 回来 。 免得 讨 你们 的 厌 。 ”“你 对 辛楣 的 偏见 太 深 。 他 倒 一片 好意 ,很 关心 咱们 俩 的 事 。 你 现在 气平 了 没有 ? 我 有 几句 正经话 跟 你 讲 ,肯 听 不肯 听 ? ”“你 说 罢 ,听 不 听 由 我 ——是 什么 正经 话 ,要 把 脸 板 得 那个 样子 ? ”她 忍不住 笑 了 。 “你 会 不会 有 了 孩子 ,所以 身体 这样 不 舒服 ? ”“什么 ? 胡说 ! “她 脆快 地 回答 ——“假如 真 有 了 孩子 ,我 不 饶 你 ! 我 不 饶 你 ! 我 不要 孩子 。 ”“饶 我 不 饶 我 是 另外 一件 事 ,咱们 不得不 有个 准备 ,所以 辛楣 劝 我 和 你 快 结婚 ——”柔嘉 霍 的 坐起 ,睁大 眼睛 ,脸 全 青 了 :“你 把 咱们 的 事 告诉 了 赵辛楣 ? 你 不是 人 ! 你 不是 人 ! 你 一定 向 他 吹 ——”说 时 手 使劲 拍 着 床 。 鸿渐 吓 得 倒退 几步 道 :“ 柔嘉 , 你 别误会 , 你 听 我 解释 ——” “ 我 不要 听 你 解释 。 你 欺负 我 , 我 从此 没有 脸见 人 , 你 欺负 我 ! ”说 时 又 倒下去 ,两手 按 眼 ,胸脯 一耸一耸 的 哭 。 鸿渐 的 心 不是 雨衣 的 材料 做 的 , 给 她 的 眼泪 浸透 了 , 忙 坐在 她 头边 , 拉开 她 手 , 替 她 拭泪 , 带哄带 劝 。 她 哭 得 累 了 ,才 收泪 让 他 把 这件 事 说 明白 。 她 听 完 了 ,哑声 说 :“咱们 的 事 ,不要 他 来 管 ,他 又 不是 我 的 保护人 。 只有 你 不争气 把 他 的话 当 圣旨 ,你 要 听 他 的话 ,你 一个人 去 结婚 得了 ,别 勉强 我 。 ”鸿渐 道 :“这些 话 不必 谈 了 ,我 不 听 他 的 话 ,一切 随 你 作主 ——我 买 给 你 吃 的 荔枝 ,你 还 没有 吃 呢 ,要 吃 么 ? 好 ,你 睡着 不要 动 ,我 剥 给 你 吃 ——”说 时 把 茶几 跟 字纸篓 移近 床前 ——“我 今天 出去 回来 都 没 坐车 ,这 东西 是 我 省 下来 的 车钱 买 的 。 当然 我 有钱 买 水果 ,可是 省下 钱 来 买 ,好像 那 才 算得 真正 是 我 给 你 的 。 ”柔嘉 泪渍 的 脸 温柔 一笑 道 :“那 几个 钱 何必 去 省 它 ,自己 走累 了 犯不着 。 省 下来 几个 车钱 也 不够 买 这 许多 东西 。 ”鸿渐 道 :“这 东西 讨价 也 并不 算 贵 ,我 还 了价 ,居然 买成 了 。 ”柔嘉 道 :“你 这人 从来 不 会 买 东西 。 买 了 贵 东西 还 自 以为 便宜 ——你 自己 吃 呢 ,不要 尽 给 我 吃 。 ”鸿渐 道 :“因为 我 不能 干 ,所以 娶 你 这 一位 贤内助 呀 ! ”柔嘉 眼 瞟 他 道 :“内助 没有 朋友 好 。 ”鸿渐 道 :“啊哟 ,你 又 来 了 ! 朋友 只好 绝交 。 你 既然 不肯 结婚 ,连 内助 也 没有 ,真是 ‘赔了 夫人 又 折 朋 ’。 ”柔嘉 道 :“别 胡说 。 时候 不早了 , 我 下午 没 睡着 , 晚上 又 等 你 —— 我 眼睛 哭肿 了 没有 ? 明天 见不得人 了 ! 给 我 面镜子 。 ”鸿渐 瞧 她 眼皮 果然 肿 了 ,不肯 老实 告诉 ,只 说 :“只肿 了 一点点 ,全 没有 关系 ,好好 睡 一觉 肿 就 消 了 ——咦 ,何必 起来 照镜子 呢 ! ”柔嘉 道 :“我 总要 洗脸 漱口 的 。 ”鸿渐 洗澡 回 室 ,柔嘉 已经 躺下 。 鸿渐 问 :“你 睡 的 是不是 刚才 的 枕头 ? 上面 都 是 你 的 眼泪 ,潮湿 得 很 ,枕 了 不 舒服 。 你 睡 我 的 枕头 ,你 的 湿 枕头 让 我 睡 。 ”柔嘉 感激 道 :“傻 孩子 ,枕头 不用 换 的 。 我 早 把 它 翻过来 ,换 一面 睡 了 ——你 腿 上 擦破 皮 的 地方 这时候 痛 不痛 ? 我 起来 替 你 包好 它 。 ”鸿渐 洗澡 时 ,腿 浸 在 肥皂水 里 ,现在 伤处 星星 作痛 ,可是 他 说 :“早好 了 ,一点儿 不 痛 。 你 放心 快 睡 罢 。 ”柔嘉 说 :“鸿渐 ,我 给 你 说 得 很 担心 ,结婚 的 事 随 你 去 办 罢 。 ” 鸿渐 冲洗 过 头发 , 正在 梳理 , 听见 这话 , 放下 梳子 , 弯身 吻 她 额道 :“ 我 知道 你 是 最 讲理 、 最 听话 的 。 ”柔嘉 快乐 地 叹口气 ,转脸 向里 ,沉沉 睡熟 了 。 以后 这 一 星期 ,两人 忙 得 失魂落魄 ,这件事 做到 一半 ,又 想起 那件事 该 做 。 承辛楣 的 亲戚 设法 帮忙 ,注册 结婚 没 发生 问题 。 此外 写信 通知 家里 要钱 ,打 结婚戒指 ,做 一身 新 衣服 ,进行 注册手续 ,到 照相馆 借 现成 的 礼服 照相 ,请客 ,搬到 较好 的 旅馆 ,临了 还要 寄 相片 到 家里 ,催款 子 。 虽然 很 省事 ,两人 身边 的 钱 全 花完 了 ,亏得 辛楣 送 的 厚礼 。 鸿渐 因为 下半年 职业 尚无 着落 ,暑假 里 又 没有 进款 ,最初 不肯 用钱 ,衣服 就 主张 不做 新 的 ,做 新 的 也 不必 太好 。 柔嘉 说 她 不是 虚荣 浪费 的 女人 ,可是 终身 大典 ,一生 只 一次 ,该 像 个 样子 ,已经 简陋 得 无可 简陋 了 ,做 了 质料 好 的 衣服 明年 也 可以 穿 的 。 两人 忙碌 坏 了 脾气 ,不免 争执 。 柔嘉 发怒 道 :“我 本来 不肯 在 这儿 结婚 ,这 是 你 的 主意 ,你 要 我 那天 打扮 得 像 叫花子 么 ? 这儿 举目 无亲 ,一切 事 都 要 自己 去 办 ,商量 的人 都 没有 ,别说 帮忙 ! 我 麻烦 死 了 ! 家里人 手 多 ,钱 也 总有 办法 。 爸爸 妈妈 为 我 的 事 ,准备 一笔 款子 。 你 也 可以 写信 问 你 父亲 要 钱 。 假如 咱们 在 上海 结婚 ,你 家里 就 一个 钱 不 花 么 ? 咱们 那次 订婚 已经 替 家里 省 了 不少 事 了 。 ” 鸿渐 是 留学生 , 知道 西洋 流行 的 三 P 运动 ①; 做 儿子 的 平时 呐喊 着 “ 独立自主 ”, 到 花钱 的 时候 , 逼 老头子 掏 腰包 。 他 听从 她 的话 , 写信给 方 [ 辶 豚 ] 翁 。 柔嘉 看 了 信 稿子 ,嫌 措词 不够 明白 恳挚 ,要 他 重写 ,还 说 :“怎么 你们 父子 间 这样 客气 ,一点 不 亲热 的 ? 我 跟 我 爸爸 写信 从不 起稿子 ! ”他 像 初次 发表 作品 的 文人 给 人 批评 了 一顿 ,气得 要 投笔 焚稿 ,不肯 再 写 。 柔嘉 说 :“你 不 写 就 不 写 ,我 不 希罕 你家 的 钱 ,我 会 写 信 给 我 爸爸 。 ”她 写 完 信 ,问 他 要 不要 审查 ,他 拿 过来 看 ,果然 语气 亲热 ,纸上 的 “爸爸 ”“妈妈 ”写得 如闻其声 。 结果 他 也 把 信 发 了 ,没 给 柔嘉 看 。 后来 她 知道 是 虚惊 ,埋怨 鸿渐 说 ,都 是 他 偏听 辛楣 的话 ,这样 草草 结婚 ,反而 惹 家里 的 疑心 。 可是 家信 早 发出 去 ,一切 都 预备 好 ,不能 临时 取消 。 结婚 以后 的 几天 ,天天 盼望 家里 回信 ,远不及 在 桂林 时 的 无忧无虑 。 方家 孙家 陆续 电汇 了 钱 来 ,回 上海 的 船票 辛楣 替 他们 定好 。 赵 老太太 也 到 了 香港 ,不日 飞 重庆 。 开船 前两天 ,鸿渐 夫妇 上山 去 看 辛楣 ,一来 拜见 赵 老太太 ,二来 送行 ,三来 辞行 ,四来 还 船票 等等 的 账 。 ①(Poor Pop Pays 注 : 可怜 的 爸爸 为 孩子 们 付账 。 )他们 到 了 辛楣 所 住 的 亲戚 家里 ,送 进 名片 ,辛楣 跑 出来 ,看门 的 跟 在 后面 。 辛楣 满口 的 “嫂夫人 劳步 ,不敢当 ”。 柔嘉 微笑 抗议 说 :“赵 叔叔 别 那样 称呼 ,我 当不起 。 ”辛楣 道 :“没有 这个 道理 ——鸿渐 ,你 来得 不巧 。 苏文 纨 在 里面 。 她 这 两 天 在 香港 ,知道 我 母亲 来 了 ,今天 刚 来 看 她 。 你 也许 不 愿意 看见 苏文纨 ,所以 我 赶出来 向 你 打招呼 。 不过 ,她 知道 你 在 外面 。 ”鸿渐 涨 红脸 ,望着 柔嘉 说 :“那么 咱们 不 进去 罢 ,就 托 辛楣 替 咱们 向 老伯母 说 一声 。 辛楣 ,买 船票 的 钱 还 给 你 。 ”辛楣 正 推辞 ,柔嘉 说 :“既然 来 了 ,总 要 见见 老 伯母 的 ——”她 今天 穿 了 新 衣服 来 的 ,胆气 大壮 ,并且 有点 好奇 。 鸿渐 虽然 怕 见 苏文纨 ,也 触动 了 好奇心 。 辛楣 领 他们 进去 。 进 客堂 以前 ,鸿渐 把 草帽 挂 在 架子 上 的 时候 ,柔嘉 打开 手提袋 ,照 了 照 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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