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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三人行, 《锵锵三人行》20090102 连丽如:我的父亲连阔如(连丽如 梁文道)

《 锵锵 三人行 》20090102 连丽如 : 我 的 父亲 连阔如 ( 连丽如 梁文道 )

窦文涛 :《 锵锵 三人行 》 。 今天 这个 我 的 心情 啊 也 有点儿 激动 ,因为 请来 了 我 想 请来 的 一个 人 。 为了 请 她 ,我 这个 上个 礼拜 还 去 宣武 文化馆 ,听 她 跟 她 的 徒弟 啊 说书 ,连 丽如 先生 。

梁文道 :连 先生 好 。

连丽如 :您好 ,您好 。

窦文涛 :连 先生 ,大 评书 家 了 现在 是 。 其实 ,我 想 请 您 来 是 源于 最近 我 在 研究 一个 人 ,这个 人 呢 ,哎呀 ,我 觉得 很 遗憾 ,我 跟 身边 不少 人 打听 ,居然 现在 啊 ,有 很多 人 都 没听说过 这个 人 ,可是 我 觉得 太 不 应该 没听说过 ,这个 人 叫 连阔如 。

连丽如 :我 父亲 。

窦文涛 :哎 ,就是 您 父亲 。 为什么 我要 讲讲 他 ,就是 当年 有 这么 一句 话 ,叫做 “千家万户 听 评书 ,净街 净巷 连阔如 ”,这 评书 艺人 叫 “净街 王 ”啊 ,为什么 呢 ? 电台 只要 一播 他 说 的 《 东汉 》、《 三国 》, 街上 没 人 了 。

梁文道 :都 回家 了 。

连丽如 :其实 就是 我 接触 评书 也 是 这么 接触 的 ,因为 我 小时候 我 父亲 不 让 我 听 书 。

窦文涛 :啊 ?

连丽如 :根本 不 让 我 接触 这 行 。

梁文道 :啊 ? 为什么 ?

连丽如 :因为 他 从小 没 文化 ,就 希望 我们 能 读 小学 、中学 、大学 ,到 出国 去 。

窦文涛 :您 本来 能 当 一 数学家 呢 ,您 数学 好 。

连丽如 : 后来 就 不让 我们 接触 这 行 , 我 也 是 每天 下学 啊 , 小学 的 时候 下学 , 就是 理发馆 的 喇叭 正好 中午 播 我 父亲 的 评书 , 我 也 是从 那儿 开始 听到 的 , 也 是从 那儿 开始 接触 的 。

梁文道 :这么 间接 ,您 父亲 说 评书 ,但是 你 就 在 电台 里头 听到 。

连丽如 :对 ,我 也 没 上 书馆 去 。

窦文涛 :本来 她 父亲 是 不教 她 ,还是 周恩来 总理 ,说 你 这 也 别 传 男 不 传 女 了 ,你 得 有 传承 的人 哪 ,就 传 女儿 。

梁文道 :嗯 。

连丽如 :其实 现在 看 出来 好像 是 因为 遗传 因素 ,我 哥哥 随 我 母亲 ,就是 我 从 长相 各 方面 都 随 我 父亲 ,看起来 先天 基因 的 注定 啊 。

窦文涛 :是 。

连阔如 解放前 威震 北京

连丽如 :所以 我 哥哥 本来 是 学 评书 ,但是 他 到 死 也 一句 都 不会 说 。 我 父亲 教 我 学说 书 好像 没 那么 太 费劲 ,一个 是 本身 爱 ,另外 一个 出于 一种 陪伴 我 父亲 多年 ,给 我 这么 一种 感觉 ,就是 我 必须 要 做 ,必须 要 说 书 ,而且 要 说 好 了 。 所以 现在 我 觉得 我 做 的 一切 吧 ,都 在 为 我 父亲 正名 ,就是 正 什么 ? 就是 正确 的 正 , 正 什么 名 呢 ?

正 他 对 评书 的 热爱 ,正 他 的 人格 ,正 他 为什么 要 把 评书 说 的 这样 好 ,他 为什么 能够 在 ,就是 在 中国 解放 前 后 ,他 为什么 能够 威震 北京 ,一 提起 连阔如 没有 不 知道 的 。 现在 就 有 的 同学 就 说 ,跟 我 说 , 哎 呦 ,你 是 连 先生 的 女儿 ,跟 我 是 同学 都 感到 非常 骄傲 ,为什么 ? 他 为什么 那么 受到 人们 的 尊敬 ? 所以 现在 通过 几十年 的 潜移默化 , 以及 我 再 回忆 、 再 思索 , 再 经过 这些 政治 运动 , 给 我 的 回答 就是 我 必须 学它 , 我 必须 去 做 它 。

窦文涛 : 她 父亲 的 这 一生 啊 , 我 为什么 特别 感兴趣 啊 ? 他 是 说 的 是 这个 说书 啊 ,我 觉得 他 的 一生 本身 就是 特别 传奇 ,你 就 没见 过 这样 的人 ,也 就 上过 两年 小学 吧 ?

连丽如 :对 ,两年 私塾 。

窦文涛 :对 ,文道 我 跟 你 说 ,这个 连阔如 这个 人 ,你 瞧 这个 ,这么 大 的 书 《 江湖 丛谈 》 。

梁文道 :对 。

窦文涛 :他 写 的 。

梁文道 :听说 过 。

窦文涛 :上个世纪 20 年代 的 时候 ,北京 刚刚 有 那个 电台 啊 什么 东西 ,他 的 活动 时间 ,上世纪 20 年代 到 50 年代 ,他 是 最早 上 电台 的 评书 艺人 ,而且 你 说 这个 人 的 身份 啊 ,当过 药铺 里的 伙计 ,当过 流浪汉 ,当过 算命先生 ,就是 摆摊 算卦 。

梁文道 :这 是 还 没 做 评书 之前 的 。

窦文涛 :学 评书 之前 。

连丽如 : 学 评书 24 岁 , 因为 我 父亲 生 下来 以后 , 我 爷爷 就 去世 了 , 他 没 见 过 父亲 , 他 没有 得到 过 父爱 , 从小 , 就是 我 父亲 的 母亲 , 就是 我 那 时候 叫 太太 , 我 是 满足 人嘛 , 我 太太 就 在 一个 王府 里头 给 一个 格格 梳头 , 那 时候 呢 , 格格 嫁不出去 , 您 想 她 身份 不 一样 , 特别 不好 嫁 , 所以 呢 她 就 有时候 跟 我 太太 一个 如意 啊 , 或者 是 赏 她 一个 什么 东西 啊 , 她 就 积攒 那么点儿 钱 , 我 大爷 呢 , 是 做 门甲 , 就是 义和团 的 时候 , 我 大爷 还 做 门甲 , 我 爷爷 就是 做 门甲 。

窦文涛 :门甲 是 什么 ?

连丽如 :门甲 就是 在 午门 前边 当兵 的 一个 小 班长 就是 。

梁文道 :午门 前边 当兵 。

连丽如 :他 做 门甲 ,然后 他 做 过 笔 贴士 ,笔贴士 等于 翻译 点 满文 ,做 秘书式 似的 。

窦文涛 :写 点儿 文书 。

连丽如 : 对 , 秘书 和 文书 , 就是 这 类 的 职务 , 所以 他 有 一定 的 文化素质 , 但是 他 没 见 过 , 我 父亲 没 见 过 我 爷爷 。 后来 就是 我 这个 大爷 ,是 我 头 一个 奶奶 生 的 ,我 的 奶奶 是 续弦 ,我 还 一个 二 大爷 ,跟 我 父亲 ,我 二 大爷 跟 我 父亲 从小 就是 ,因为 我 爷爷 没有 了 。 我 父亲 的 母亲 ,就是 我 奶奶 给 人家 格格 家 梳头 不能 回来 ,我 大爷 当 门甲 ,所以 就 这 爷俩 很 可怜 养活 这 哥俩 ,就 在 亲戚 家 寄存 ,非常 穷 ,冬天 穿 不 上 棉鞋 ,都 穿 的 片鞋 ,北京 管 夹鞋 叫 片鞋 ,他 就 在 泥土 里 滚 爬 ,所以 他 从小 那些 江湖 上 的 事儿 ,他 就 逐渐 磨练 出来 了 。

窦文涛 :他 才 真 叫 走江湖 啊 。

连丽如 :对 。

窦文涛 :他 就是 ,你 看 干过 这么 多 ,足迹 遍及 大半个 中国 ,我 给 你 讲 ,一个 没 受过 什么 教育 的 人 ,他 真 能 当 的起 就是 行万里路 ,读万卷书 ,为什么 呢 ? 到 后来 ,还 当 自由 撰稿人 呢 ,跟 你 同行 ,而且 他 还 做 过 《 民生报 》 的 记者 编辑 ,后来 有人 查出来 。

连丽如 :对 ,对 。

窦文涛 :另外 呢 ,还是 曲艺界 的 最早 ,当年 叫 连阔如 广告社 ,你 知道 吗 ? 他 在 电台 有 40 分钟 的 时段 , 很多 老 听众 都 还 记得 , 他 那个 时候 做广告 , 就 喝 一口 茶 咳嗽 两声 , 什么 什么 “ 前 门外 大街 哪儿 哪儿 哪儿 , 他家 有 西湖 龙井 小叶 、 大方 ”。

连丽如 :没错儿 ,没错儿 。

窦文涛 :所以 说 现在 这 明星 做 广告 ,这 连阔如 当年 这 解放前 , 30 年代 的 时候 ,这 有名 的 连阔如 广告社 。

梁文道 :就 做 广告 的 。

窦文涛 : 我 觉得 这是 一个 生命力 和 竞争力 很强 的 人 , 你 说 他 光 评书 , 他 涉足 很多 件 事情 , 到 最后 在 这个 报纸 上 连载 , 就是 连阔如 遗著 叫 《 江湖 丛谈 》, 就是 那些 地摊 上 、 江湖 上 , 卖 假药 的 、 算命 的 , 这些 个 骗人 的 一些 底 啊 , 都 给 揭 出来 。

连丽如 :他 实际上 是 一生 的 积累 ,因为 他 小时候 那么 穷 ,后来 呢 ,我 大爷 就 给 他 安排 到 一个 照相馆 去 学 照相 。

窦文涛 :对 ,还 在 照相馆 里 干过 。

连丽如 :他 上 照相馆 学 照相 ,后来 照相馆 倒闭 ,就 改成 一个 饭馆 ,他 这人 自尊心 非常 强 ,就 让 当时 有 一个 客人 在 这儿 吃饭 ,带着 一个 傻 儿子 ,那 傻 儿子 流鼻涕 ,让 我 爸爸 拿 手绢 给 他 擦 鼻涕 ,他 就 觉得 人格 上 受 了 侮辱 。 后来 ,就是 这个 人 呢 就 拿出 一个 整 的 钱 ,掌柜的 找不开 ,让 他 到 银行 去 换钱 ,我 父亲 说 我 这 一辈子 就 做 了 这么 一件 昧心 的 事儿 ,我 实在 忍不住 了 ,拿 这个 钱 我 就 走 了 ,到 天津 了 。 那 时候 还 很小 很小 的 , 从此 就 开始 隔离 家庭 , 自己 闯荡江湖 , 然后 呢 , 就 在 油盐 店 也 学过 , 而且 学过 药 , 在 药店 里 学药 , 掌握 的 非常 多 , 他 太 聪明 了 , 我 父亲 的 一生 药 的 知识 都 是 掌柜的 交给 他 的 ,《 黄帝内经 》 他 就读 , 他 全都 记得住 , 后来 回来 开 过 北洋 药社 , 他 自个儿 做会 做 药 。

窦文涛 :什么 都 干过 ,你 就 没见 过 这个 人 。

梁文道 :他 在 天津 里边 就 接触 那些 江湖 ,你 看 他 写 的 《江湖丛谈》 吧 ,所有 江湖 的 骗局 都是 他 亲临 现场 ,哪怕 我 上 一次 当 ,我 受 一次 骗 ,我 到底 摸清楚 你 怎么 回事儿 ,我 不 让 别人 再 上当 ,我 把 他 写 出来 。

窦文涛 :到 后来 说 是 这个 人家 道上 的 人 都 不 干 了 ,都 威胁 他 。

梁文道 :那 当然 了 。

连丽如 :对 ,对 。

我 有 一个 师傅 ,他 会 点儿 武术 ,阔字辈 的 嘛 ,就 老保 着 我 父亲 ,当时 这点 事儿 写 出来 以后 ,好多 人 惦记着 打 他 ,然后 ,就 程砚秋 先生 就是 介绍 我 父亲 拜 了 醉鬼 张三 学习 武术 。

窦文涛 :当时 的 武术家 。

连丽如 :为了 保卫 自己 ,但是 他 虽然 学 武术 比较 晚 ,但是 学 武术 学 的 相当 不错 的 ,我 记得 后来 有 一次 ,就是 那 时候 我 刚 开始 学说 书 的时候 ,17、8 岁 大姑娘 ,我 年轻 的 时候 也 不算 难看 嘛 ,两个 大 眼睛 。

窦文涛 :嗨 ,美女 ,我 看 照片 了 。

连丽如 : 梳着 大 辫子 , 那 当时 就是 坐在 公共汽车 上 , 有 一个 男 的 喝醉 了 , 就 往 我 身上 靠 , 那个 我 父亲 下车 的 时候 “ 叭 ” 一下 揪住 他 , 那个 男 的 也 就 20 多岁 , 我 爸爸 已然 半身不遂 以后 了 , 一下子 就 给 他 撂 过来 了 。 他 要 如果 要 没有 说 这个 武功 的 底子 ,没有 武术 的 底子 哪儿 行 啊 。

窦文涛 :哎呀 ,而且 你 看 ,他 学 武术 在 他 的 评书 里 有 表现 ,所以 ,我 就 看 连阔如 的 评书 我 才 懂点 ,咱 这 不会 欣赏 评书 。

梁文道 :评书 听 着 怎么 表现 武术 。

窦文涛 :比如说 这个 ,我 跟 你 说 评述 啊 ,我 才 明白 一个 人 就是 一台 戏 ,了不起 的 地方 就是 这个 ,比如说 小 开门 吧 ,可能 是 坐在 这儿 ,这么 一个 动作 。 你 像 他 练 武术 ,他 这 功架 十足 啊 ,甚至 这 踢腿 ,这 腿 真的 就 踢起来 了 ,演 谁 ,张飞 就是 张飞 ,关羽 马上 “啪 ”就 换 一个 人 ,就是 关羽 的 架式 、关羽 的 声音 ,这个 东西 了不得 啊 。 我 觉得 我 特别 佩服 连阔如 先生 的 是 什么 呢 ? 他 是 曲艺界 的 大学问家 ,甭说 这个 社会 上的 学问 ,这个 人 有钱 就 读书 ,你 说 他 什么 书 都 读 ,而且 ,比如说 这个 跟 很多 知识分子 ,当年 这个 吴晗 ,包括 郭沫若 。 比如说 郭沫若 写 一个 为 曹操 翻案 的 文章 ,他 就 跟 郭沫若 去 请义 ,去 交流 ,这 真的 他 要 说 三国 呀 ,他 就 研究 三国 ,读 《 三国志 》 啊 ,读 这个 历史 。

连丽如 :我 跟 你 说 ,窦文涛 ,我 父亲 是 个 藏书家 ,他 一生 没有 嗜好 ,不 抽烟 、不 喝酒 、不 爱 打扮 。

梁文道 :爱 看书 。

连丽如 :爱 看书 、爱 买书 ,我们 家 所有 的 书 ,就是 三间 上房 一通 帘 ,当 中间 没有 隔断 ,全都 是 书柜 ,他 一生 的 积蓄 都 买 了 书 ,后来 就 文革 当中 ,我们 家 倒 是 没 被 抄 啊 ,因为 我 父亲 人缘 特别 好 ,街坊邻居 都 说 不能 抄 连 先生 ,连 先生 有钱 就 给 别人 花 ,他们 家 没有 钱 ;我 母亲 人缘 也 特别 好 ,所以 我 父亲 没 挨过 打 ,我们 家 没 挨过 抄 ,这是 群众 的 保护 。

梁文道 :哦 ,奇迹 啊 。

连丽如 :群众 的 保护 ,因为 依然 给 他 看成 右派 ,办 学习班 什么 的 ,这个 去 交代 材料 ,交代 这个 我 都 是 帮 着 他 写 的 ,但是 他 为什么 ? 就 因为 他 平常 做人 做 的 太好 了 ,所以 说 他 这个 是 个 藏书家 ,后来 文革 以后 落实 政策 ,吴晓灵 先生 说 就 把 我 叫 去 了 。

窦文涛 :是 社科院 的 研究员 。

连丽如 : 对 , 对 , 因为 我 时候 老上 吴晓灵 先生 家 玩儿 去 , 我管 他 叫 叔 , 说 我 爸爸 送给 他 一套 道光 年间 的 三国 版本 , 他 从 西藏 回来 以后 买 了 两套 从 昆明 , 送给 他 一套 。 就是 你 父亲 的 三国 版本 ,40 多种 版本 , 国家图书馆 都 没有 。

窦文涛 :好家伙 。

连丽如 :全都 没有 了 ,当时 我 是 看见 过 ,因为 我 小 我 有 的 记得 ,像 那个 夏侯渊 的 女儿 在 那儿 采桑 ,然后 张飞 骑马 过去 抢 夏侯渊 的 闺女 做 媳妇儿 ,这些 东西 好多 现在 人 都 看不见 ,我 看见 过 ,因为 太 小 了 ,那个 文革 当中 这些 书 就 全都 没 了 。

后来 吴晓灵 叔叔 说 了 ,如果 把 这些 书 都 要 回来 ,你们 家 几辈子 吃不完 呢 ,这 三国 都 绝 版本 了 ,40 多 种 版本 ,国家图书馆 都 没有 。

窦文涛 :对 ,文道 也 是 《开卷八分钟》 啊 ,也 有 藏书 。

梁文道 :所以 您 父亲 藏 这些 书 ,就是 为了 要 更 精进 他 的 评述 艺术 ,是 吧 ? 比如说 在 三国 ,看 那么 多 版本 ,这 故事 就 能 用 不同 的 角度 、用 不同 的人物 的 不同 的 遭遇 ,来 把 他 做 的 丰富 一点 。

连丽如 :对 ,开卷 有益 啊 ,对 吧 ? 你 看 他 说 三国 , 那个 毛宗岗 批 、 金圣叹 批 , 然后 他 学习 各种 版本 , 你 看 我 听见 我 父亲 《 三国演义 》, 连评 带 说 带 拉 典故 , 你 听 三国 受到 教育 , 所以 为什么 人家 那么 尊敬 我 父亲 , 说 听 连 先生 的 书 , 不但 增长 了 历史 知识 , 还 得到 人生 的 教育 。

窦文涛 :是 。

梁文道 :所以 说 像 刚才 说 郭沫若 先生 帮 这个 曹操 翻案 的时候 ,那么 连 先生 要 知道 这 事儿 ,就是 比如说 因为 一般来讲 ,大家 都 觉得 曹操 就是 坏蛋 嘛 ,对 不对 ?

窦文涛 : 奸 的 , 在 原来 《 三国演义 》 里 。

梁文道 :奸 的 ,但是 如果 你 现在 对 他 的 理解 比如说 复杂 了 ,就 发现 ,哎 ,他 不是 原来 说 的 那么 坏 ,那 你 在 说 的时候 那个 人物 就 复杂 了 ,深度 就 多 了 。

连丽如 :连派 的 评书 关键 在 点评 。

窦文涛 :评字 是 金 。

连丽如 :评字 是 金 。 为什么 叫 评书 不 叫 说书 ? 没 评 就 不 叫 评书 了 ,光 说 书 说个 热闹 ,对吧 ? 评 是 最 难 评 的 ,你 看 你 演 任何 ,你 演 电视剧 啊 ,说 我 演 曹操 我 就是 曹操 ,我 演 刘备 我 就是 刘备 ,但是 说书人 你 是 谁 ,你 有 立场 。 后来 我 到 新加坡 、到 美国 ,好多 记者 采访 我 ,说 就 这么 一个 人 在 这儿 说书 ,没有 任何 服装 、布景 什么 的 ,你 只 穿着 一个 就 比较 精神 的 衣服 就 行了 ,也 不 化妆 ,为什么 那么 多人 爱 听 ? 这门 艺术 为什么 在 中国 还 存在 ?

连丽如 : 我 说 评书 这门 艺术 是 任何 不能 代替 的 , 任何 门类 不能 代替 , 我 有 立场 , 那 我 说 三国 , 我 在 评点 曹操 的 时候 让 你 心服口服 , 他 既 是 , 为什么 要是 时代 的 问题 把 他 评为 奸臣 , 实际上 曹操 在 当时 是 个 大 政治家 、 大 文学家 。

窦文涛 :嗯 。

连丽如 :而且 是 个 大 军事家 ,那么 他 文学家 ,他 文学 到 什么 程度 你 得 给 人 讲 出来 吧 ,《三曹诗选》 你 起码 得 给 人 讲 一首 诗 。

窦文涛 :没错 ,这是 连阔如 的 一个 特色 啊 ,是 诗词歌赋 啊 。

梁文道 :都 上 啊 。

连丽如 :拿 起来 就 得 背 ,到 现在 我 拿 起 三国 也 就 背 ,连 背 带 讲 带 批 ,如果 你 没有 这个 用功 的 基础 的话 ,你 不 可能 达到 这种 炉火纯青 的 地步 。

梁文道 :所以 这个 你 看 ,这 就是 以前 这种 文化 ,这种 口述 的 诗人 的 文化 ,像 欧洲 以前 不是 有 什么 吟游 诗人 嘛 。

窦文涛 :荷马 嘛 。

梁文道 :对 呀 ,然后 到 了 印度 ,那些 人 就是 背 两大 史诗 。 以前 敦煌 ,我 小时候 看 敦煌 变文 哪 ,我 想 什么 叫 变文 ,后来 我 看 季羡林 先生 他们 再 考证 才 知道 ,变文 就是 那些 文 哪 ,就是 当年 的 那些 传 佛教 的 那些 人 。

窦文涛 :讲经 ,讲经人 。

梁文道 :是 讲经 ,讲 其实 也 要 带 演 ,这 跟 过去 各种 文化 都有 这 一套 ,就是 这些 人 其实 是 过去 的 民间 知识分子 。

连丽如 :对 。

梁文道 : 以前 都 文盲 , 那 你 就 得 靠 这些 人 跟 你 说 一些 这个 文化 里面 最 精髓 、 最 重要 的 经典 , 然后 讲 的 时候 , 还要 把 里边 的 知识 , 里边 对 这个 社会 的 价值观 什么 的 , 一套 一套 传授 出来 。

连丽如 :对 ,对 。

窦文涛 :这 中国 人 听 这个 评书 ,这 是 给 中国 人 一个 忠奸 善恶 ,包括 待人 处世 。

梁文道 :教育 都 是 这么 来 的 嘛 。

窦文涛 :它 是 口头 的 这么 一种 教法 。

连丽如 :其实 《 三国演义 》 的 形成 也 是 罗贯中 先生 根据 民间 的 传说 ,这些 说书人 他 把 它 写成 书 。

梁文道 :他 再 写成 书 。

连丽如 : 今天 我们 再 把 他 的 本子 拿 出来 再 还原 , 所以 评书 这 东西 , 我 说 实在 的 , 现在 我 在 做 , 我 在 做 我 父亲 的 三国 的 继续 。 当然 说 我 现在 说书 ,可能 是 有些 听众 都 认为 我 说 的 很 像 我 父亲 ,其实 我 觉得 不 可能 完全 像 ,一个 他 是 男人 ,我 是 女人 ;另外 ,他 生活 在 什么 年代 ,我 生活 在 什么 年代 ?

梁文道 :不 一样 。

连丽如 :就是 我 现在 就 考虑 ,为什么 我 父亲 当时 说书 那么 受 听众 的 欢迎 ,我 就 回忆 当时 我 跟 他 学 说书 的时候 ,那么 现在 我 说书 ,就 要 结合 现在 年轻人 ,社会 人们 的 心肠 他 都 在 想 什么 ,我们 去 点评 。

窦文涛 :您 觉得 当时 他 为什么 那么 受欢迎 呢 ?

连丽如 :他 就是 关心 ,为什么 能 写出 《江湖丛谈》 ? 他 关心 社会 、关心 中国 的 历史 ,他 要 发扬 历史 ,要 关心 现代 中国 的 社会 的 一些 现象 ,我 是 一个 小人物 ,我 怎么 通过 我 的 观察 来 写出 《江湖丛谈》 这部 书 来 ,我 把 我 的 思想 贯穿 到 评书 当中 来 影响 一代人 。 我 记得 苏叔阳 老师 就是 在 我 父亲 百周年 的时候 吧 ,关学曾 ,北京 琴书 关学曾 老师 、苏叔阳 老师 ,还有 杜鹏 先生 ,连 郝寿臣 先生 的 那个 少爷 郝德元 ,他 在 美国 大学 教 了 那么 多年 书 ,他 是 我 父亲 的 一个 非常 好 的 朋友 ,他们 就 讲 说 ,连 先生 影响 了 一代人 。

我 到 美国 去 讲课 的 时候 , 碰见 李刚 老师 他 也 说 , 他 说 我 就 受 了 连 先生 的 影响 , 所以 我 走上 文学 的 道路 , 研究 中国 的 文学 , 连 先生 教给 我们 如何 做人 。 所以 我 那 时候 我 刚 开始 跟 我 父亲 学 说 书 的 时候 ,我 就 跟 他 说 ,我 说 您 告诉 我 怎么样 才能 成为 一个 评书 艺术家 ,我 要 学 评书 我 就 要 跟 您 一样 。

梁文道 :他 怎么 说 的 ?

连丽如 :他 说 你 ,就 告诉 我 一句 话 ,你 就 学 人情 ,懂 多大 人情 说 多大 书 ,那么 人情 从 何来 ? 你 去 观察 、你 去 学习 。 后来 我 父亲 有时候 他 一道 一道 的 , 有时候 他 , 他 那 时候 已然 被 打成 右派 了 , 精神 很 不好 。

但是 因为 我 学 评书 吧 ,我 又 是 他 最小 的 女儿 ,引起 他 一定 的 兴趣 ,所以 他 有时候 跟 我 聊天儿 ,他 就 跟 我 讲 ,他说 咱们 中国 是 个 传统 的 教育 的 国家 ,他说 我 告诉 你 要 交朋友 ,你 要 记住 我 这句 话 ,好比 说 我 上 你们 家 串门 去 ,你 窦文涛 ,咱俩 去 上 你们 家 串门 去 了 ,一 进门 ,妈 ,连 丽 如 来 了 ,您 给 沏茶 ,告诉 你 ,没头 就 走 。

窦文涛 :哦 ,这样 的 人家 你 甭 跟 他 交朋友 。

连丽如 : 他 眼里 连 他 父亲 母亲 都 没有 , 如果 他 进门 这么 说 , 说妈 , 连丽 如来 了 , 您 陪 她 坐 着 说 会儿 话 , 我 去 给 连 先生 沏茶 去 , 说 给 连丽如 , 给 我 这 同学 沏茶 去 , 说 这样 的 朋友 你 就 可以 交 。

所以 他 就 时时 点点 就 说 ,这 现在 我 教 的 我 的 徒弟 我 也 是 这么 讲 。 伍子胥 也 说 过 ,是 吧 ? 这个 求 忠臣 必 得 孝子 之 门 ,如果 这人 不 知道 爹妈 是 谁 ,他 能 忠 于 国家 吗 ? 他 能 忠于 这个 事业 吗 ? 所以 我们 现在 就是 说 作为 公司 老板 也好 ,就是 说 咱们 做 电视台 、选 节目 也好 ,你 做 你 的 同事 也好 ,你 要 选 谁 ,选 一个 知道 行孝 的人 ,他 才能 注重 你 的 事业 ,对 不对 ?

梁文道 :对 。

连丽如 :他 连 爹妈 眼里 都 没有 ,你 这种 朋友 交 来 干什么 ?

梁文道 :这 也 是 很 中国 的 ,在 香港 我 认识 一个 朋友 做生意 的 ,他 也 是 跟 我 说 ,他 做生意 做 的 挺 成功 嘛 ,他 就 跟 我 说 他 做生意 的 秘诀 是 什么 ? 去 看 这个 人 ,跟 他 做 生意 的 伙伴 ,是不是 跟 他 父母 同 住 。

窦文涛 :啊 。

梁文道 :不 跟 父母 同 住 那些 人 ,他 说 我 不 跟 他 作 买卖 ,他 说 为什么 ? 怕 信不过 ,说 一个人 做生意 、做买卖 继续 照顾 父母 ,跟 父母 同住 ,这种人 呢 ,他说 坏透了 ,再怎么 不可信 ,也 是 有个 限度 的 。

窦文涛 : 所以 他 这里 头 都 浸透 着 中国 人 传统 的 做人 的 这种 观点 啊 。

梁文道 :对 ,中国 传统 。

连丽如 :其实 你 说 他 这样 的 。

窦文涛 :您 刚才 还 讲到 ,说 您 父亲 从来 不 上坟 。

连丽如 :对 ,对 ,我 父亲 跟 我 说 ,说 咱们 刚才 谈到 了 ,他 说 交朋友 必须 要 交 孝子 。

梁文道 :对 呀 ,那 怎么 不 上坟 呢 ?

连丽如 :而且 他 就 说 活着 不孝 ,死 了 瞎 胡闹 。 因为 你 孝顺 父母 ,他 活着 的时候 他 需要 什么 你 给 他 什么 ,对 不 对 ? 他 需要 你 跟 他 聊天儿 ,现在 我们 好多 人 工作 特别 忙 ,老 说 没 时间 。 那么 你 把 你 的 时间 腾出 一点儿 来 去 陪陪 父母 ,对 父母 是 个 精神 安慰 ,对 不对 ? 你 平常 老 不 陪 他 ,最后 他 死 的 时候 你 有 的 人 甚至 都 不知道 怎么 死 的 ,最后 你 给 他 大办 丧事 ,弄 一 坟墓 ,弄 一百万 的 坟墓 管 什么 用 呢 ?

梁文道 :嗯 。

窦文涛 :所以 您 讲 到 这个 ,我 也 讲 点儿 可能 触动 您 伤心 事儿 的 事儿 ,我 就是 看 这个 书 ,我 觉得 感慨 不已 。 连阔如 1957 年 给 打成 右派 , 最后 这样 的 一代 大家 、 大师 , 等于 说 是 在 这个 贫困潦倒 当中 故去 , 说 了 一辈子 《 三国 》, 这 临终前 让 家里 的 孩子 说 我 想 看本 《 三国 》, 你 给 我 找 本 《 三国 》 来 看看 , 那个 时候 大概 是 1971 年 吧 。

连丽如 :林彪 还 没 死 呢 ,红海洋 的 时候 ,就 在 那 时候 。

窦文涛 :对 ,那个 时候 家里 一本 《 三国 》 也 没有 ,那个 时候 哪 敢 去 跟 人 借 《 三国 》 啊 ,就是 等于 临终前 说 了 一辈子 《 三国 》 ,自己 想 看 本 《 三国 》 都 看 不着 ,你 说 这 我 就 觉得 太 让 人 感慨万端 。

连丽如 :不能 那样 ,就是 那 时候 已然 就 一点儿 生活费 都 没有 了 ,他 癌症 死 的 ,一点 生活费 都 没有 了 。

窦文涛 :生活费 都 没有 了 ?

连丽如 :生活费 都 没有 了 ,就是 在 家里 边 ,那 就是 迫害 吧 ,政治 迫害 吧 ,现在 一句话 、半句话 咱们 也 说不清楚 。

窦文涛 :但是 他 当年 ,是 曾经 这个 ,刚刚 建国 后 啊 ,这个 其实 就 连阔如 啊 ,是 我 觉得 是一心 向 党 的 ,就是 他 比如说 抗美援朝 。

连丽如 :曲艺 服务 大队 的 队长 。

窦文涛 : 曲艺 服务 大队 的 队长 , 那个 时候 不是 在 朝鲜 战场 上 还 牺牲 了 一个 “ 小 蘑菇 ”。

连丽如 :对 。

窦文涛 :对 吧 ?

连丽如 :“小 蘑菇 ”最后 在 天津 葬礼 的 时候 ,我 父亲 扶 的 陵 嘛 。

窦文涛 :就是 给 志愿军 去 进行 曲艺 表演 。

连丽如 :对 。

窦文涛 :而且 为什么 跑 西藏 去 ? 也 是 为了 说 。

连丽如 :为了 宣传 普通话 ,号召 大家 团结 起来 做 抗美援朝 ,宣传 普通话 来 让 大家 来 捐献 飞机 ,做 的 都 是 这个 工作 。

窦文涛 :但是 他 这个 打成 右派 之后 ,生活 他 还 能 表演 吗 ?

连丽如 :原来 在 没 打成 右派 以前 ,他 是 中国 曲艺 研究会 的 副 主席 ,作会 副 主席 ,就 等于 现在 中国 曲艺家 协会 ,而且 他 是 全国 政协 委员 、北京市 人民 代表 ,他 在 社会 上 有 八个 职务 ,那 打成 右派 以后 就 全都 消失 了 。

梁文道 :撤 了 。

连丽如 :全都 消失 了 以后 ,就是 最 可气 的 是 什么 呢 ? 就是说 当时 彭真 同志 就 约 他 了 ,约 他 来 那个 ,去 当 赴 朝 慰问团 的 那个 曲艺 服务 大队 队长 ,那么 打成 右派 的 时候 ,后来 就是 党 代表 ,咱们 中国 开 党代会 的时候 ,发出 请柬 ,让 连阔如 去 参加 ,实际上 就是 要 给 他 正名 了 ,但是 ,底下 把 我 父亲 打成 右派 的人 就 不 让 他 去 。

当时 他 就 没有 ,那 时候 人 就 没有 那种 反抗 心理 ,你 不 让 我 你 没有 权力 ,党 代表大会 都 邀请 我 ,你们 不 让 去 。 那 就 只能 不去 ,就 说书 ,而且 就 说书 的时候 ,已然 他 那 时候 ,那 时候 一个月 的 工资 是 300 块钱 ,很 高 了 啊 ,等于是 国家 专家级 的 待遇 了 。 后来 到 说书 了 以后 ,就是说 ,所以 后来 好多 评书 演员 都 觉得 特别 伤心 ,唱 西河 大鼓 的 演员 都 比 评书 演员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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