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雪 窗帘 (1)

四 、雪 窗帘 ，原著 ：迟子健 。

故事 正文 .

在 我 的 记忆 中 有 一幅 雪 窗帘 。 我 一直 忘 不 掉 这 幅 雪 窗帘 ，不是 因为 冰雪 的 寒冷 。 我 感到 的 是 心里 的 寒冷 。 有 一年 冬天 我 坐 火车 回 老家 过年 ，天气 寒冷 。 在 火车 上 有 一位 农村 老太太 坐在 车窗 旁边 ，车窗 上 全是 白色 霜花 ，就 像是 一幅 白色 的 窗帘 。 每年 春节 ，我 坐 火车 回家 过年 的时候 ，我 都 要 想起 这 幅 雪 窗帘 。 这些 年来 我 忘不掉 这 幅 雪 窗帘 。 我 要 把 这个 故事 讲 出来 。 把 心里 的 寒冷 讲 出来 。 有 一年 我 回家 过 春节 ，在 火车 上 发生 了 这样 一件 事 。

每年 快要 过 春节 的 时候 ，火车站 就 开始 挤 了 。 人们 来 来 往 往 ，有的 人 回 自己 家 过年 ，有的 人 回 父母 家 过年 ，或者 去 亲戚 家 过年 。 人们 急 着 回家 过 春节 。 可是 ，过年 回家 的 旅行 是 很 艰难 的 。 火车站 到处 都 是 人 ，特别 是 春节 的 前 的 几天 ，火车站 非常 挤 ，人们 挤 着 买 火车票 ，挤 在 候车室 里 等 车 ，候车室 的 椅子 上 坐满 了 人 。 旅客 太 多 了 ，干 什么 都 挤 ，旅客 们 喝水 挤 ，上 厕所 挤 。 因为 人 太 多 ，火车站 的 卫生 条件 也 不 好 ，到处 都 很 脏 。 可是 大家 都 要 回家 过年 ，没 办法 只好 耐心 等 车 。

每年 过 春节 这 段 时间 ，买 火车票 是 最 难 的 一 件 事 ，买 卧铺票 就 更 难 了 。 明天 售票 窗口 排 着 长 队 买 火车票 。 如果 你 不 早点 去 排队 ，就 买不到 卧铺票 。 如果 有 在 火车站 工作 的 朋友 ，那 就 太 好 了 。 我 正好 有个 朋友 在 火车站 工作 帮 我 买票 ，所以 我 就 不用 排队 买票 了 。

有 一年 春节 我 回家 过年 ，我 来到 火车站 ，火车站 人 很多 ，又 挤 又 乱 。 当 我 赶到 站台 的 时候 ，已经 是 满头 大汗 。 我 提 着 很 重 的 旅行包 在 人群 中 艰难 的 挤 着 ，等 我 挤 上 了 火车 ，我 突然 感觉 过年 真 麻烦 。 挤火车 更是 一件 很 麻烦的 事 。

我 找到 了 我 的 车厢 ，走进 车厢 ，放好 了 旅行包 ，心情 慢慢 地 平静 下来 了 。 开车 的 时间 到 了 ，火车 慢慢 地 开出 了 站台 。 天 已经 黑 了 。 因为 天气 寒冷 ，火车 上 的 窗户 挂着 霜花 ，在 车厢 里 看不到 外面 。 有的 小孩儿 为了 看 外面 的 风景 ，就 用 手指 刮着 车窗 上 的 霜花 ，那 声音 听上去 很 不 舒服 。

一个 女 列车员 走进 车厢 ，手里 拿着 一个 小 黑 包 。 她 让 大家 换 卧铺 牌 。 大家 把 一张张 卧铺票 交给 他 。 她 把 票 放好 ，又 把 卧铺牌 发给 大家 ，然后 离开 了 。

大概 半小时 以后 ，列车员 又 来 了 ，她 在 车厢 的 过道 里 一遍一遍 的 喊 着 ：“还有 没有 要 换 票 的 ？ ”没 听见 旅客 回答 ，她 就 拿着 小 黑 包 走了 。

坐在 下铺 的 是 一个 农村 老 太太 ，我 上车 的 时候 就 看见 她 坐在 那里 了 。 她 的 头发 已经 白 了 ，看上去 六十岁 左右 ，穿着 黑 棉袄 ，扎 一块 深蓝色 的 头巾 ，带着 一只 篮子 。 篮子 放在 茶桌 上 ，后 上车 的 旅客 要 往 上面 放 水果 和 杯子 ，老 太太 就 把 那只 篮子 放到 茶桌 下面 。 她 好像 怕 别人 不 小心 踢 着 那 篮子 ，经常 往 下 看 一看 。 她 大概 是 不 经常 出来 坐 火车 ，对 坐火车 感到 很 新鲜 。 她 像 小孩子 一样 用 手指 刮开 车窗 上 的 霜花 ，不停 的 朝 外面 看 。 她 说 的 话 很 有意思 ，我 听着 真 想 笑 。 比如 她 说 ：“怎么 到处 都 亮 着 灯 (亮灯 )，这 不 给 鬼 照亮 的 嘛 ”，“哦 ，这 电线杆子 (电线杆子 )可 真 多 啊 ，过 不了 多远 就是 一个 。 可是 电 是 从 哪里 走 的 呢 ？ "我 怎么 一点儿 也 看不到 电 呢 ？"

我 吃了 一个 橘子 ，打算 刷刷牙 ，就 到 卧铺 上 休息 。 然而 洗脸 的 地方 有 很多 没有 买到 座位 票 的 旅客 。 没 办法 刷牙 ，我 只好 不 刷 了 。 我 睡 的 是 中铺 ，就 爬 到 中铺 休息 了 。 我 不 喜欢 睡 下铺 ，旅客 总是 在 下铺 坐着 ，而且 有的 人 还 坐在 那里 吃 东西 ，喝酒 ，喝茶 ，把 脏 东西 掉 在 床单 上 。 躺 在 下铺 ，心里 感到 很 不 舒服 。

车厢 里 的 灯 不 太 亮 ，我 翻开 一 本 书 。 看 了 一会儿 ，就 听见 下铺 有 人 争吵 。 我 立刻 伸出 头 去 看 ，一个 胖胖的 中年 男人 跟 下铺 的 老太太 在 争吵 。 胖 男人 说 他 要 睡觉 ，让 老太太 让开 下铺 。

老太太 说 ：“这 是 我 的 铺 ，你 怎么 让 我 走开 呢 ？‘’

胖 男人 说 ：“什么 你 的 铺 ，这 是 我 的 铺 ！ 这 是 我 刚刚 补 的 卧铺票 ！‘’

老太太 突然 说 ：“是不是 快 过年 了 ，坐火车 的 人 太 多 ，火车 上 就 让 两个 人 睡 一个 铺 啊 ？‘’ 老太太 的 话 把 周围 的 人 都 逗笑 了 。

胖 男人 不耐烦 的 说 ：“谁 跟 你 这个 老太太 睡 一个 铺 ？ 你 是 哪 张 铺 的 就 快 回 哪 去 ！‘’

可 老太太 认定 了 这 胖 男人 要 跟 他 睡 一个 铺 ，他 问 ：“你 这 是 要 睡 上半夜 了 ？‘’(后半夜 )

胖 男人 生气 的 说 ：“我 上半夜 、下半夜 都 睡 ！‘’

老太太 “哎呀 哎呀 ”地 叫 着 ，好像 抱怨 自己 怎么 碰上 这么样 的 一个 人 。

这时 旁边 的 一个 吸烟 的 男人 对 老太太 说 ：“你 再 看看 你 的 票 ，是不是 这 铺 的 ？ 火车 是 不 可能 一个 铺 卖 两张 票 啊 ！‘’

还有 的 人 说 ：“你 是不是 买 的 假票 啊 ？‘’

老太太 急忙 说 ：“这 票 不 可能 是 假 的 ，我 女儿 早上 四点钟 上 火车站 排队 给 我 买 的 票 。‘’

说着 ，她 站 起来 ，从 裤子 口袋 里 把 票 拿 出来 。 大家 一 看 ， 他 的 票 就是 这张 铺位 的 ， 没错 。 可是 她 没有 跟 列车员 换 卧铺 牌 ，所以 他的 下铺 被 当作 空铺 卖 给 了 这个 胖 男人 ！

大家 告诉 老太太 应该 换 票 。 老太太 听 了 ，急 得 快要 哭 了 。 她 说 ：“我 以前 坐 火车 时 都 是 自己 拿 着 票 ，列车员 查票 时 就 把 它 拿 出来 。 哪 能 买 了 票 又 把 票 交给 别人 呢 ！‘’ 看来 老太太 没有 睡过 火车 上 的 卧铺 ，没有 外出 旅行 的 经验 。

胖 男人 说 ：“不会 坐 火车 ，还 出门 呢 ！‘’

她 生气 的 说 ：“谁 说 我 不会 坐 火车 ？ 我 都 坐 了 差不多 十次 火车 了 ！‘’ 她 的 话 又 把 大家 逗笑 了 。

那个 吸烟 的 男人 对 胖 男人 说 ：“哎 ，跟 老太太 说话 客气 点儿 ，他 都 这么 大 年纪 了 ，自己 出门 坐 火车 容易 吗 ？‘’

胖 男人 朝 吸烟 的 男人 说 ：“你 想 当 雷锋 ，做好人 是不是 ？ 那 行 啊 ，你 把 你 的 铺 让给 老太太 睡 嘛 ！‘’

吸烟 的 男人 生气 的 说 ：“你 这 人 怎么 这么 说话 呀 ？‘’ 然后 走 过去 ，要 打 这个 胖 男人 。

胖 男人 也 脱 了 衣服 ，把 衣服 扔 在 卧铺 上 ，好像 真 要 打架 。 他 说 ：“过来 呀 ，打 呀 ，老子 不怕 ！ 怎么着 ？ 是不是 过年 回家 没 带 什么 礼物 ，想 打 一架 ，带 点 伤 回家 过年 呀 ？‘’

老太太 拉住 了 胖 男人 ，说 ：“你们 可 别 因为 我 打架 啊 ，要 过年 了 ，把 谁 打 了 都 不好 。‘’

吸烟 男人 停 了 一下 ，生气 的 说 ：“我 去 找 列车员 ！‘’

很快 ，女 列车员 走来 了 。 她 听 了 这件 事 以后 ，就 对 老太太 说 ：“这件 事情 是 你 自己 错 了 ，我 一遍 又 一遍 的 喊 大家 换 票 ，嗓子 都 喊 破 了 ，大家 都 听见 了 吧 ？ 火车 开出 半小时 后 ，你 不 换票 ，就 等于 你 不要 这个 铺 了 ，这 铺 就 不是 你 的 了 ，别人 就 可以 买 了 。‘’ ”她 指了指 胖 男人 说 ：“现在 这个 铺 就是 他 的 了 。"

老太太 的 样子 很 可怜 ，她 说 ：“我 以前 没有 坐过 能 睡觉 的 火车 ，我 坐 的 火车 都 是 不能 睡觉 的 ，我 不知道 换票 啊 ！ 现在 我 怎么办 呢 ？"

列车员 说 ：“现在 卧铺 都 满 了 ，没有 铺位 了 ，你 只能 坐 着 了 。"

老太太 问 ：“那 我 坐 在 哪 呀 ？"

列车员 说 ：“坐 过道 里 的 边座 吧 。 现在 也 没 别的 办法 了 。"

老太太 委屈 地 流下 了 眼泪 ，抱怨 女儿 刚才 送 她 上车 ，没有 告诉 她 换票 的 事 。 她 说 ，早 知道 这样 ，还 不如 买 硬座 票 呢 ！ 他 把 篮子 拿到 边座 上 ，看 了 一眼 车厢 边上 的 座位 ，座位 是 立着 的 ，他 不 知道 怎么 坐下 来 。 就 问 列车员 ：“这 座位 立着 ，我 怎么 坐 呀 ？ 七 仙女 的 屁股 也 坐 不 稳 呀 ！" 她 的 话 又 把 大家 逗笑 了 。

列车员 把 边 座 拉 了 下来 ，说 ：“这个 座位 可以 立 起来 ，也 可以 拉 下来 。 你 坐 的时候 ，就 拉 下来 。 你 一 站 起来 ，他 就 立 起来 了 ！"

老 太太 把 篮子 放 到 窗户 边 的 小 桌子 上 ，很 小心 的 坐下 来 ，用 手 扶 着 那 只 篮子 。 那 篮子 比 桌子 宽 ，很 容易 被 来回 过往 的 人 给 碰到 地上 。 有 人 对 他 说 ：“你 把 篮子 还是 放在 原来 的 地方 吧 ，那里 的 地方 大 一些 。"

她 没有 动 ，忧伤 地 看着 胖 男人 打开 被子 ， 脱 下 鞋 ，一头 躺 在 铺 上 睡觉 了 。 人们 鄙夷 地 看着 他 ，不过 再 没有 人 说 什么 。

当 列车员 要 离开 的时候 ，老 太太 问 她 ：“我 这 票 是 能 睡觉 的 ，现在 成了 不能 睡觉 的 票 了 ，能不能 把 钱 给 我 退回来 呀 ？ 我 女儿 不是 多花 了 睡觉 的 钱 了 么 ，那 可不是 小 钱 ，好几十 块 呢 ！ 要是 买 一袋 米 的话 ，够 我 吃 半年 的 了 ！"

列车员 好像 有些 不耐烦 的 说 ：“行行 ，一会儿 ，我 给 你 问问 ！"

老太太 说 ：“还要 找人 问问 ，这么 麻烦 ！"

列车员 不再 跟 她 说 什么 ，对 周围 的 人 说 ：“有 什么 好看 的 ，都 回 自己 的 铺 上 吧 。 我 告诉 你们 ，九点 就 关灯 了 ，你们 把 被子 铺好 ，关了 灯 以后 ，就 休息 了 ！" 列车员 好像 解决 了 一个 大 难题 ，然后 离开 了 车厢 。

胖 男人 已经 发出 了 鼾声 。

刚才 想 打架 的 年轻人 同情 地 对 老太太 说 ：“哎 ，这 要是 在 我 二十多岁 的 时候 ，我 肯定 要 打 他 一顿 。 他 太 不 懂 礼貌 了 ！" 他 说完 ， 很 关心 地 看 了 老太太 一眼 ， 问 她 ：” 大娘 ， 你 喝水 吗 ？"

老太太 说 ：“ 我 坐车 怕 上 厕所 ， 火车 开着 我 就 忍着 ， 一口 水 也 不 喝 。"

年轻人 叹 了 一口 气 ，说 ：“唉 ，我 买 的 是 上铺 ，您 也 爬 不 上去 ，要不 我 就 把 我 的 铺 让 给 您 去 睡 得了 。"

老太太 说 ：“不 麻烦 了 ，你们 年轻人 喜欢 睡觉 ，你 去 睡 吧 。"

这时 从 车厢 门口 的 地方 走过来 一个 年纪 比较 大 的 男人 ，他 看上去 有 六十岁 左右 ，戴着 眼镜 ，手里 拿着 一张 报纸 。 他 对 那个 年轻人 说 ：“我 是 下铺 的 ，我 能 爬到 上铺 去 ，就 让 老太太 睡 我 的 铺 ，我 睡 你 的 上铺 ，这样 问题 不 就 解决 了 吗 ？"

那个 年轻人 听了 老人 的 话 急忙 说 ：“不行 ，不行 ，你 这么 大 岁数 了 ，我 可 不能 让 你 爬到 上铺 去 ，要是 掉下来 ，碰着了 ，可 怎么办 ？"

老人 说 ：“我 天天 早晨 都 打 太极拳 ，身体 好 着 呢 ，别 说 爬 个 上铺 了 ，就是 让 我 爬 树 都 没 问题 ！"

年轻人 说 ：“哎 ，那 可 不行 ，如果 你 掉 下来 了 ，那 可 怎么 办 ！" 年轻人 的 脸 红 了 ，他 说 自己 要 上 厕所 ，就 跑 开 了 。

老人 叹 了 一 口 气 说 ：“不想 让 铺 给 别人 ，还 装 什么 好心人 啊 ？" 说完 ， 他 拿 着 报纸 回 自己 的 铺 了 。

这 件 事情 就 这样 结束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