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者 (2)
”“呵 ! 过继 给 你 ? ”我 不禁 惊叫 了 ,“你 不是 还没 有 娶亲 么 ? ”“他们 知道 我 不 娶 的 了 。 但 这 都 没有 什么 关系 。 他们 其实 是 要 过继 给 我 那 一间 寒石山 的 破 屋子 。 我 此外 一无所有 ,你 是 知道 的 ;钱 一 到手 就 化 完 。 只有 这 一间 破 屋子 。 他们 父子 的 一生 的 事业 是 在 逐出 那 一个 借住 着 的 老 女工 。 ”他 那 词气 的 冷峭 ,实在 又 使 我 悚然 。 但 我 还 慰解 他 说 :“我 看 你 的 本家 也 还 不至于 此 。 他们 不过 思想 略 旧 一点 罢了 。 譬如 ,你 那年 大哭 的 时候 ,他们 就 都 热心 地 围着 使劲 来 劝 你 ……。 ”“我 父亲 死去 之后 ,因为 夺 我 屋子 ,要 我 在 笔据 上 画 花押 ,我 大哭 着 的时候 ,他们 也 是 这样 热心 地 围着 使劲 来 劝 我 ……。 ”他 两眼 向上 凝视 ,仿佛 要 在 空中 寻出 那时 的 情景 来 。 “总而言之 :关键 就 全 在 你 没有 孩子 。 你 究竟 为什么 老 不 结婚 的 呢 ? ”我 忽而 寻到 了 转舵 的话 ,也 是 久已 想问 的话 ,觉得 这时 是 最好 的 机会 了 。 他 诧异 地 看着 我 ,过 了 一会 ,眼光 便 移 到 他 自己的 膝髁 上去 了 ,于是 就 吸烟 ,没有 回答 。
三 但是 ,虽 在 这 一种 百无聊赖 的 境地 中 ,也 还 不 给 连 殳 安住 。 渐渐 地 ,小 报 上 有 匿名 人 来 攻击 他 ,学界 上 也 常 有 关于 他 的 流言 ,可是 这 已经 并非 先前 似的 单是 话柄 ,大概 是 于 他 有损 的 了 。 我 知道 这 是 他 近来 喜欢 发表 文章 的 结果 ,倒 也 并不 介意 。 S 城人 最 不 愿意 有人 发些 没有 顾忌 的 议论 ,一有 ,一定 要 暗暗 地 来 叮 他 ,这是 向来 如此 的 ,连 殳 自己 也 知道 。 但 到 春天 ,忽然 听说 他 已 被 校长 辞退 了 。 这 却 使 我 觉得 有些 兀突 ;其实 ,这 也 是 向来 如此 的 ,不过 因为 我 希望 着 自己 认识 的 人 能够 幸免 ,所以 就 以为 兀突 罢了 , S 城 人 倒 并非 这 一回 特别 恶 。 其时 我 正 忙着 自己的 生计 ,一面 又 在 接洽 本年 秋天 到 山阳 去 当 教员 的 事 ,竟 没有 工夫 去 访问 他 。 待到 有些 余暇 的时候 ,离 他 被 辞退 那时 大约 快 有 三个 月 了 ,可是 还 没有 发生 访问 连 殳 的 意思 。 有 一天 ,我 路过 大街 ,偶然 在 旧书摊 前 停留 ,却 不禁 使 我 觉到 震悚 ,因为 在 那里 陈列 着 的 一部 汲古阁 初印本 《 史记 索隐 》 ,正是 连 殳 的 书 。 他 喜欢 书 , 但 不是 藏书家 , 这种 本子 , 在 他 是 算作 贵重 的 善本 , 非 万不得已 , 不肯 轻易 变卖 的 。 难道 他 失业 刚才 两 三 月 ,就 一贫 至此 么 ? 虽然 他 向来 一 有钱 即 随手 散去 ,没有 什么 贮蓄 。 于是 我 便 决意 访问 连 殳 去 ,顺便 在 街上 买 了 一瓶 烧酒 ,两包 花生米 ,两个 熏鱼 头 。 他 的 房门 关闭 着 ,叫 了 两声 ,不见 答应 。 我 疑心 他 睡着 了 ,更加 大声 地 叫 ,并且 伸手 拍 着 房门 。 “出去 了 罢 ! ”大良们 的 祖母 ,那 三角 眼 的 胖女人 ,从 对面 的 窗口 探出 她 花白 的 头 来 了 ,也 大声 说 ,不耐烦 似的 。 “那里 去 了 呢 ? ”我 问 。 “那里 去 了 ? 谁 知道 呢 ? ——他 能 到 那里 去 呢 ,你 等 着 就是 ,一会儿 总会 回来 的 。 ”我 便 推开 门 走进 他 的 客厅 去 。 真是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 ”,满眼 是 凄凉 和 空空洞洞 ,不但 器具 所余 无几 了 ,连 书籍 也 只 剩 了 在 S城 决 没有 人 会 要 的 几本 洋装 书 。 屋 中间 的 圆桌 还 在 , 先前 曾经 常常 围绕 着 忧郁 慷慨 的 青年 , 怀才不遇 的 奇士 和 腌脏 吵闹 的 孩子 们 的 , 现在 却 见得 很 闲静 , 只 在 面上 蒙着 一层 薄薄 的 灰尘 。 我 就 在 桌上 放 了 酒瓶 和 纸包 ,拖过 一把 椅子 来 ,靠 桌旁 对着 房门 坐下 。 的确 不过 是 “一会儿 ”,房门 一开 ,一个 人 悄悄地 阴影 似的 进来 了 ,正是 连 殳 。 也许 是 傍晚 之故 罢 ,看去 仿佛 比 先前 黑 ,但 神情 却 还是 那样 。 “ 阿 ! 你 在 这里 ? 来得 多久 了 ? ”他 似乎 有些 喜欢 。 “并 没有 多久 。 ”我 说 ,“你 到 那里 去 了 ? ”“并没有 到 那里 去 ,不过 随便 走走 。 ”他 也 拖 过 椅子 来 ,在 桌旁 坐下 ;我们 便 开始 喝 烧酒 ,一面 谈些 关于 他的 失业 的 事 。 但 他 却 不 愿意 多谈 这些 ; 他 以为 这是 意料中 的 事 , 也 是 自己 时常 遇到 的 事 , 无足怪 , 而且 无可 谈 的 。 他 照例 只是 一意 喝 烧酒 ,并且 依然 发些 关于 社会 和 历史 的 议论 。 不知 怎地 我 此时 看见 空空 的 书架 ,也 记起 汲古阁 初 印本 的 《史记索隐》 ,忽而 感到 一种 淡漠 的 孤寂 和 悲哀 。 “你 的 客厅 这么 荒凉 ……。 近来 客人 不 多 了 么 ? ”“没有 了 。 他们 以为 我 心境 不佳 , 来 也 无 意味 。 心境 不佳 ,实在 是 可以 给 人们 不 舒服 的 。 冬天 的 公园 ,就 没有 人 去 ……。 ”他 连 喝 两口 酒 ,默默地 想着 ,突然 ,仰起 脸 来 看着 我 问道 ,“你 在 图谋 的 职业 也 还是 毫无 把握 罢 ? ……”我 虽然 明知 他 已经 有些 酒意 ,但 也 不禁 愤然 ,正想 发话 ,只见 他 侧耳 一听 ,便 抓起 一把 花生米 ,出去 了 。 门外 是 大良们 笑 嚷 的 声音 。 但 他 一 出去 ,孩子 们 的 声音 便 寂然 ,而且 似乎 都 走 了 。 他 还 追上去 ,说些 话 ,却 不 听得 有 回答 。 他 也 就 阴影 似的 悄悄地 回来 ,仍 将 一把 花生米 放在 纸包 里 。 “连 我 的 东西 也 不要 吃 了 。 ”他 低声 ,嘲笑 似的 说 。 “连 殳 ,”我 很 觉得 悲凉 ,却 强装 着 微笑 ,说 ,“我 以为 你 太 自寻 苦恼 了 。 你 看 得 人间 太 坏 ……。 ”他 冷冷的 笑 了 一笑 。 “我 的话 还 没有 完 哩 。 你 对于 我们 ,偶而 来 访问 你 的 我们 ,也 以为 因为 闲着 无 事 ,所以 来 你 这里 ,将 你 当作 消遣 的 资料 的 罢 ? ”“并不 。 但 有时 也 这样 想 。 或者 寻 些 谈资 。 ”“那 你 可 错误 了 。 人们 其实 并 不 这样 。 你 实在 亲手 造 了 独头 茧 ,将 自己 裹 在 里面 了 。 你 应该 将 世间 看 得 光明 些 。 ”我 叹惜 着 说 。 “也许 如此 罢 。 但是 ,你 说 :那丝 是 怎么 来 的 ? ——自然 ,世上 也 尽 有 这样 的 人 ,譬如 ,我 的 祖母 就是 。 我 虽然 没有 分得 她 的 血液 ,却 也许 会 继承 她 的 运命 。 然而 这 也 没有 什么 要紧 ,我 早已 豫先 一起 哭 过 了 ……。 ”我 即刻 记 起 他 祖母 大殓 时候 的 情景 来 ,如 在 眼前 一样 。 “我 总 不解 你 那时 的 大哭 ……。 ”于是 鹘 突地 问 了 。 “我 的 祖母 入殓 的 时候 罢 ? 是的 ,你 不 解 的 。 ”他 一面 点灯 ,一面 冷静 地 说 ,“你 的 和 我 交往 ,我 想 ,还 正 因为 那时 的 哭 哩 。 你 不知道 ,这 祖母 ,是 我 父亲 的 继母 ;他 的 生母 ,他 三岁 时候 就 死去 了 。 ”他 想着 ,默默地 喝酒 ,吃完了 一个 熏鱼头 。 “那些 往事 ,我 原是 不 知道 的 。 只是 我 从 小时候 就 觉得 不可 解 。 那时 我 的 父亲 还 在 ,家景 也 还 好 ,正月 间 一定 要 悬挂 祖像 ,盛大 地 供养 起来 。 看着 这 许多 盛装 的 画像 ,在 我 那时 似乎 是 不可多得 的 眼福 。 但 那时 ,抱着 我 的 一个 女工 总指 了 一幅 像 说 :‘这 是 你 自己的 祖母 。 拜拜 罢 ,保佑 你 生龙活虎 似的 大得 快 。 ' 我 真 不 懂得 我 明明 有着 一个 祖母 , 怎么 又会有 什么 ‘ 自己 的 祖母 ' 来 。 可是 我 爱 这 ‘自己 的 祖母 ',她 不 比 家里 的 祖母 一般 老 ;她 年青 ,好看 ,穿着 描金 的 红衣服 ,戴着 珠冠 ,和 我 母亲 的 像 差不多 。 我 看 她 时 ,她的 眼睛 也 注视 我 ,而且 口角 上 渐渐 增多 了 笑影 :我 知道 她 一定 也 是 极其 爱 我 的 。 “然而 我 也 爱 那 家里 的 ,终日 坐 在 窗下 慢慢 地 做 针线 的 祖母 。 虽然 无论 我 怎样 高兴 地 在 她 面前 玩笑 ,叫 她 ,也 不能 引 她 欢笑 ,常 使 我 觉得 冷冷地 ,和 别人 的 祖母 们 有些 不同 。 但 我 还 爱 她 。 可是 到 后来 ,我 逐渐 疏远 她 了 ;这 也 并非 因为 年纪 大 了 ,已经 知道 她 不是 我 父亲 的 生母 的 缘故 ,倒是 看久了 终日 终年 的 做 针线 ,机器 似的 ,自然 免不了 要 发烦 。 但 她 却 还是 先前 一样 ,做 针线 ;管理 我 ,也 爱护 我 ,虽然 少见 笑容 ,却 也 不 加 呵斥 。 直到 我 父亲 去世 ,还是 这样 ;后来 呢 ,我们 几乎 全靠 她 做 针线 过活 了 ,自然 更 这样 ,直到 我 进 学堂 ……。 ”灯火 销 沉下去 了 ,煤油 已经 将 涸 ,他 便 站起 ,从 书架 下 摸出 一个 小小的 洋铁 壶 来 添 煤油 。 “只 这 一月 里 ,煤油 已经 涨价 两次 了 ……。 ”他 旋 好 了 灯头 ,慢慢 地 说 。 “生活 要 日见 其 困难 起来 。 ——她 后来 还是 这样 ,直到 我 毕业 ,有 了 事 做 ,生活 比 先前 安定 些 ;恐怕 还 直到 她 生病 ,实在 打熬 不住 了 ,只得 躺下 的时候 罢 ……。 “她 的 晚年 ,据 我 想 ,是 总算 不 很 辛苦 的 ,享寿 也 不小 了 ,正 无须 我 来 下泪 。 况且 哭 的 人 不是 多 着 么 ? 连 先前 竭力 欺凌 她 的 人们 也 哭 ,至少 是 脸上 很 惨然 。 哈哈 ! ……可是 我 那时 不知 怎地 ,将 她 的 一生 缩在 眼前 了 ,亲手 造成 孤独 ,又 放在 嘴里 去 咀嚼 的 人 的 一生 。 而且 觉得 这样 的 人 还 很多 哩 。 这些 人们 ,就 使 我 要 痛哭 ,但 大半 也 还是 因为 我 那时 太 过于 感情用事 ……。 “你 现在 对于 我 的 意见 ,就是 我 先前 对于 她 的 意见 。 然而 我 的 那时 的 意见 ,其实 也 不 对 的 。 便是 我 自己 ,从 略知 世事 起 ,就 的确 逐渐 和 她 疏远 起来 了 ……。 ”他 沉默 了 ,指 间 夹着 烟 卷 ,低 了 头 ,想着 。 灯火 在 微微 地 发抖 。 “呵 ,人 要 使 死 后 没有 一个 人 为 他 哭 ,是 不 容易 的 事 呵 。 ”他 自言自语 似的 说 ;略略 一 停 ,便 仰起 脸 来 向 我 道 ,“想来 你 也 无法 可 想 。 我 也 还 得 赶紧 寻 点 事情 做 ……。 ”“你 再 没有 可托 的 朋友 了 么 ? ”我 这时 正是 无法 可想 ,连 自己 。 “那 倒 大概 还有 几个 的 ,可是 他们 的 境遇 都 和 我 差不多 ……。 ”我 辞别 连 殳 出门 的 时候 ,圆月 已经 升 在 中天 了 ,是 极静 的 夜 。
四 山阳 的 教育 事业 的 状况 很 不佳 。 我 到校 两月 ,得不到 一文 薪水 ,只得 连 烟卷 也 节省 起来 。 但是 学校 里 的 人们 , 虽 是 月薪 十五六 元 的 小 职员 , 也 没有 一个 不是 乐天知命 的 , 仗 着 逐渐 打熬 成功 的 铜筋铁骨 , 面黄肌瘦 地 从 早 办公 一直 到 夜 , 其间 看见 名位 较 高 的 人物 , 还 得 恭恭敬敬 地站 起 , 实在 都 是 不必 “ 衣食 足而知 礼节 ”〔8〕 的 人民 。 我 每 看见 这 情状 ,不知 怎 的 总 记起 连 殳 临别 托付 我 的 话 来 。 他 那时 生计 更 其 不堪 了 ,窘相 时时 显露 ,看去 似乎 已 没有 往时 的 深沉 ,知道 我 就 要 动身 ,深夜 来访 ,迟疑 了 许久 ,才 吞吞吐吐 地 说道 :“不 知道 那边 可 有 法子 想 ? ——便是 钞 写 ,一月 二 三十 块 钱 的 也 可以 的 。 我 ……。 ”我 很 诧异 了 ,还 不料 他 竟 肯 这样 的 迁就 ,一时 说不出 话 来 。 “ 我 …… , 我 还 得 活 几天 …… 。 ”“那边 去 看 一看 ,一定 竭力 去 设法 罢 。 ”这 是 我 当日 一口 承当 的 答话 ,后来 常常 自己 听见 ,眼前 也 同时 浮出 连 殳 的 相貌 ,而且 吞吞吐吐 地 说道 “我 还 得 活 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