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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彷徨》, 伤逝 (3)

伤逝 (3)

我 觉得 新 的 希望 就 只 在 我们 的 分离 ;她 应该 决然 舍去 ,——我 也 突然 想到 她 的 死 ,然而 立刻 自责 ,忏悔 了 。 幸而 是 早晨 ,时间 正 多 ,我 可以 说 我 的 真实 。 我们 的 新 的 道路 的 开辟 ,便 在 这 一遭 。 我 和 她 闲谈 ,故意 地 引起 我们 的 往事 ,提到 文艺 ,于是 涉及 外国 的 文人 ,文人 的 作品 :《 诺拉 》 ,《 海 的 女人 》 。 称扬 诺拉 的 果决 ……。 也 还是 去年 在 会馆 的 破 屋里 讲过 的 那些 话 ,但 现在 已经 变成 空虚 ,从 我 的 嘴 传入 自己 的 耳中 ,时时 疑心 有 一个 隐形 的 坏孩子 ,在 背后 恶意 地 刻毒 地 学舌 。 她 还是 点头 答应 着 倾听 ,后来 沉默 了 。 我 也 就 断续 地 说完 了 我 的话 ,连 余音 都 消失 在 虚空 中 了 。 “是的 。 ”她 又 沉默 了 一会 ,说 ,“但是 ,……涓生 ,我 觉得 你 近来 很 两样 了 。 可是 的 ? 你 ,—— 你 老实 告诉 我 。 ”我 觉得 这 似乎 给 了 我 当头 一击 ,但 也 立即 定 了 神 ,说出 我 的 意见 和 主张 来 :新 的 路 的 开辟 ,新 的 生活 的 再造 ,为 的是 免得 一同 灭亡 。 临末 ,我 用了 十分 的 决心 ,加上 这 几句 话 :“……况且 你 已经 可以 无须 顾虑 ,勇往直前 了 。 你 要 我 老实 说 ;是 的 ,人 是 不该 虚伪 的 。 我 老实 说 罢 : 因为 , 因为 我 已经 不 爱 你 了 ! 但 这 于 你 倒 好 得 多 ,因为 你 更 可以 毫无 挂念 地 做事 ……。 ”我 同时 豫期 着 大 的 变故 的 到来 ,然而 只有 沉默 。 她 脸色 陡然 变成 灰黄 ,死 了 似的 ;瞬间 便 又 苏生 ,眼里 也 发 了 稚气 的 闪闪 的 光泽 。 这 眼光 射 向 四处 ,正如 孩子 在 饥渴 中 寻求 着 慈爱 的 母亲 ,但 只 在 空中 寻求 ,恐怖 地 回避 着 我 的 眼 。 我 不能 看 下去 了 ,幸而 是 早晨 ,我 冒着 寒风 径奔 通俗 图书馆 。 在 那里 看见 《自由之友》 ,我 的 小品文 都 登出 了 。 这 使 我 一惊 ,仿佛 得 了 一点 生气 。 我 想 ,生活 的 路 还 很多 ,——但是 ,现在 这样 也 还是 不行 的 。 我 开始 去 访问 久已 不 相闻问 的 熟人 ,但 这 也 不过 一两次 ;他们 的 屋子 自然 是 暖和 的 ,我 在 骨髓 中 却 觉得 寒冽 。 夜间 ,便 蜷伏 在 比 冰 还 冷 的 冷屋 中 。 冰 的 针刺 着 我 的 灵魂 ,使 我 永远 苦于 麻木 的 疼痛 。 生活 的 路 还 很多 ,我 也 还 没有 忘却 翅子 的 扇动 ,我 想 。 ——我 突然 想到 她 的 死 ,然而 立刻 自责 ,忏悔 了 。 在 通俗 图书馆 里 往往 瞥见 一闪 的 光明 ,新 的 生路 横 在 前面 。 她 勇猛 地 觉悟 了 ,毅然 走出 这 冰冷 的 家 ,而且 ,——毫无 怨恨 的 神色 。 我 便 轻 如 行云 ,漂浮 空际 ,上 有 蔚蓝 的 天 ,下 是 深山 大海 ,广厦 高楼 ,战场 ,摩托车 ,洋场 ,公馆 ,晴明 的 闹市 ,黑暗 的 夜 ……。 而且 ,真的 ,我 豫感 得 这 新生 面便 要 来到 了 。 我们 总算 度过 了 极难 忍受 的 冬天 ,这 北京 的 冬天 ;就 如 蜻蜓 落 在 恶作剧 的 坏孩子 的 手里 一般 ,被 系 着 细线 ,尽情 玩弄 ,虐待 ,虽然 幸而 没有 送掉 性命 ,结果 也 还是 躺 在 地上 ,只 争 着 一个 迟早 之间 。 写给 《 自由 之友 》 的 总编辑 已经 有 三 封信 , 这才 得到 回信 , 信封 里 只有 两张 书券 : 两角 的 和 三角 的 。 我 却 单是 催 ,就 用了 九分 的 邮票 ,一天 的 饥饿 ,又 都 白 挨 给 于己 一无所得 的 空虚 了 。 然而 觉得 要 来 的 事 ,却 终于 来到 了 。 这 是 冬春 之 交 的 事 ,风 已 没有 这么 冷 ,我 也 更 久 地 在 外面 徘徊 ;待到 回家 ,大概 已经 昏黑 。 就 在 这样 一个 昏黑 的 晚上 ,我 照常 没精打采 地 回来 ,一 看见 寓所 的 门 ,也 照常 更加 丧气 ,使 脚步 放 得 更 缓 。 但 终于 走进 自己 的 屋子里 了 ,没有 灯火 ;摸 火柴 点 起来 时 ,是 异样 的 寂寞 和 空虚 ! 正在 错愕 中 ,官太太 便 到 窗外 来 叫 我 出去 。 “今天 子君 的 父亲 来到 这里 ,将 她 接回去 了 。 ”她 很 简单 地 说 。 这 似乎 又 不是 意料中 的 事 ,我 便 如 脑后 受 了 一击 ,无言 地 站着 。 “她 去 了 么 ? ”过 了 些 时 ,我 只 问 出 这样 一句 话 。 “她 去 了 。 ” “ 她 ,—— 她 可 说 什么 ? ”“没 说 什么 。 单是 托 我 见 你 回来 时 告诉 你 ,说 她 去 了 。 ”我 不 信 ;但是 屋子里 是 异样 的 寂寞 和 空虚 。 我 遍 看 各处 ,寻觅 子君 ;只见 几件 破旧 而 黯淡 的 家具 ,都 显得 极其 清疏 ,在 证明 着 它们 毫无 隐匿 一人 一物 的 能力 。 我 转念 寻信 或 她 留下 的 字迹 ,也 没有 ;只是 盐 和 干辣椒 ,面粉 ,半株 白菜 ,却 聚集 在 一处 了 ,旁边 还有 几十枚 铜元 。 这 是 我们 两人 生活 材料 的 全副 ,现在 她 就 郑重 地 将 这 留给 我 一个人 ,在 不言中 ,教 我 借此 去 维持 较久 的 生活 。 我 似乎 被 周围 所 排挤 ,奔到 院子 中间 ,有 昏黑 在 我 的 周围 ;正屋 的 纸 窗 上 映出 明亮 的 灯光 ,他们 正在 逗着 孩子 推笑 。 我 的 心 也 沉静 下来 ,觉得 在 沉重 的 迫压 中 ,渐渐 隐约 地 现出 脱 走 的 路径 :深山大泽 ,洋场 ,电灯 下 的 盛筵 ;壕沟 ,最黑 最黑 的 深夜 ,利刃 的 一击 ,毫无 声响 的 脚步 ……。 心地 有些 轻松 ,舒展 了 ,想到 旅费 ,并且 嘘 一口气 。 躺 着 , 在 合着 的 眼前 经过 的 豫 想 的 前途 , 不到 半夜 已经 现尽 ; 暗中 忽然 仿佛 看见 一堆 食物 , 这 之后 , 便 浮出 一个 子君 的 灰黄 的 脸来 , 睁 了 孩子气 的 眼睛 , 恳托 似的 看着 我 。 我 一定 神 ,什么 也 没有 了 。 但 我 的 心 却 又 觉得 沉重 。 我 为什么 偏 不 忍耐 几天 ,要 这样 急急 地 告诉 她 真话 的 呢 ? 现在 她 知道 ,她 以后 所有 的 只是 她 父亲 —— 儿女 的 债主 —— 的 烈日 一般 的 严威 和 旁人 的 赛过 冰霜 的 冷眼 。 此外 便是 虚空 。 负着 虚空 的 重担 ,在 严威 和 冷眼 中 走着 所谓 人生 的 路 ,这是 怎么 可怕 的 事 呵 ! 而况 这 路 的 尽头 ,又 不过 是 ——连 墓碑 也 没有 的 坟墓 。 我 不 应该 将 真实 说 给 子君 ,我们 相爱 过 ,我 应该 永久 奉献 她 我 的 说谎 。 如果 真实 可以 宝贵 ,这 在 子君 就 不该 是 一个 沉重 的 空虚 。 谎语 当然 也 是 一个 空虚 ,然而 临末 ,至多 也 不过 这样 地 沉重 。 我 以为 将 真实 说 给 子君 ,她 便 可以 毫无顾虑 ,坚决 地 毅然 前行 ,一如 我们 将要 同居 时 那样 。 但 这 恐怕 是 我 错误 了 。 她 当时 的 勇敢 和 无畏 是 因为 爱 。 我 没有 负着 虚伪 的 重担 的 勇气 ,却 将 真实 的 重担 卸 给 她 了 。 她 爱 我 之后 ,就要 负 了 这 重担 ,在 严威 和 冷眼 中 走着 所谓 人生 的 路 。 我 想到 她 的 死 ……。 我 看见 我 是 一个 卑怯 者 , 应该 被 摈 于 强有力 的 人们 , 无论是 真实 者 , 虚伪 者 。 然而 她 却 自始至终 ,还 希望 我 维持 较久 的 生活 ……。 我要 离开 吉兆 胡同 , 在 这里 是 异样 的 空虚 和 寂寞 。 我 想 ,只要 离开 这里 ,子君 便 如 还 在 我 的 身边 ;至少 ,也 如 还 在 城中 ,有 一天 ,将要 出乎意表 地 访 我 ,像 住 在 会馆 时候 似的 。 然而 一切 请托 和 书信 ,都 是 一无 反响 ;我 不得已 ,只好 访问 一个 久不问候 的 世交 去 了 。 他 是 我 伯父 的 幼年 的 同窗 , 以 正经 出名 的 拔贡 , 寓京 很 久 , 交游 也 广阔 的 。 大概 因为 衣服 的 破旧 罢 ,一 登门 便 很 遭 门房 的 白眼 。 好容易 才 相见 ,也 还 相识 ,但是 很 冷落 。 我们 的 往事 ,他 全都 知道 了 。 “自然 ,你 也 不能 在 这里 了 ,”他 听 了 我 托 他 在 别处 觅事 之后 ,冷冷地 说 ,“但 那里 去 呢 ? 很 难 。 ——你 那 ,什么 呢 ,你 的 朋友 罢 ,子君 ,你 可 知道 ,她 死 了 。 ”我 惊 得 没有 话 。 “真的 ? ”我 终于 不 自觉 地 问 。 “ 哈哈 。 自然 真的 。 我家 的 王升 的 家 , 就 和 她家 同村 。 ”“但是 ,——不知道 是 怎么 死的 ? ”“谁 知道 呢 。 总之 是 死 了 就是 了 。 ”我 已经 忘却 了 怎样 辞别 他 ,回到 自己 的 寓所 。 我 知道 他 是 不 说 谎话 的 ;子君 总 不会 再 来 的 了 ,像 去年 那样 。 她 虽 是 想 在 严威 和 冷眼 中 负 着 虚空 的 重担 来 走 所谓 人生 的 路 ,也 已经 不能 。 她 的 命运 , 已经 决定 她 在 我 所 给与 的 真实 —— 无爱 的 人间 死灭 了 ! 自然 ,我 不能 在 这里 了 ;但是 ,“那里 去 呢 ? ”四围 是 广大 的 空虚 ,还有 死 的 寂静 。 死 于 无爱 的 人们 的 眼前 的 黑暗 , 我 仿佛 一一 看见 , 还 听得 一切 苦闷 和 绝望 的 挣扎 的 声音 。 我 还 期待 着 新 的 东西 到来 ,无名 的 ,意外 的 。 但 一天 一天 , 无非 是 死 的 寂静 。 我 比 先前 已经 不大 出门 ,只 坐卧 在 广大 的 空虚 里 ,一任 这 死 的 寂静 侵蚀 着 我 的 灵魂 。 死 的 寂静 有时 也 自己 战栗 , 自己 退藏 , 于是 在 这 绝续 之 交 , 便 闪出 无名 的 , 意外 的 , 新 的 期待 。 一天 是 阴沉 的 上午 ,太阳 还 不能 从 云 里面 挣扎 出来 ;连 空气 都 疲乏 着 。 耳 中 听到 细碎 的 步声 和 咻咻 的 鼻息 ,使 我 睁开 眼 。 大致 一看 , 屋子里 还是 空虚 ; 但 偶然 看到 地面 , 却 盘旋 着 一匹 小小的 动物 , 瘦弱 的 , 半死 的 , 满身 灰土 的 ……。 我 一 细看 ,我 的 心 就 一 停 ,接着 便 直 跳 起来 。 那 是 阿随 。 它 回来 了 。 我 的 离开 吉兆 胡同 ,也 不 单是 为了 房主 人们 和 他家 女工 的 冷眼 ,大半 就 为着 这 阿随 。 但是 ,“那里 去 呢 ? ” 新 的 生路 自然 还 很多 , 我 约略 知道 , 也 间或 依稀 看见 , 觉得 就 在 我 面前 , 然而 我 还 没有 知道 跨进 那里 去 的 第一步 的 方法 。 经过 许多 回 的 思量 和 比较 ,也 还 只有 会馆 是 还 能 相容 的 地方 。 依然 是 这样 的 破屋 ,这样 的 板床 ,这样 的 半 枯 的 槐树 和 紫藤 ,但 那时 使 我 希望 ,欢欣 ,爱 ,生活 的 ,却 全都 逝去 了 ,只有 一个 虚空 ,我 用 真实 去 换来 的 虚空 存在 。 新 的 生路 还 很多 ,我 必须 跨 进去 ,因为 我 还 活着 。 但 我 还 不 知道 怎样 跨出 那 第一步 。 有时 ,仿佛 看见 那 生路 就 像 一条 灰白 的 长蛇 ,自己 蜿蜒 地 向 我 奔来 ,我 等着 ,等着 ,看看 临近 ,但 忽然 便 消失 在 黑暗 里 了 。 初春 的 夜 ,还是 那么 长 。 长久 的 枯坐 中 记起 上午 在 街头 所 见 的 葬式 ,前面 是 纸人 纸马 ,后面 是 唱歌 一般 的 哭声 。 我 现在 已经 知道 他们 的 聪明 了 ,这是 多么 轻松 简截 的 事 。 然而 子君 的 葬式 却 又 在 我 的 眼前 ,是 独自 负着 虚空 的 重担 ,在 灰白 的 长路上 前行 ,而 又 即刻 消失 在 周围 的 严威 和 冷 眼里 了 。 我 愿意 真 有 所谓 鬼魂 ,真 有 所谓 地狱 ,那么 ,即使 在 孽风 怒吼 之中 ,我 也 将 寻觅 子君 ,当面 说出 我 的 悔恨 和 悲哀 ,祈求 她 的 饶恕 ;否则 ,地狱 的 毒焰 将 围绕 我 ,猛烈地 烧尽 我 的 悔恨 和 悲哀 。 我 将 在 孽 风 和 毒焰 中 拥抱 子君 ,乞 她 宽容 ,或者 使 她 快意 ……。 但是 ,这 却 更 虚空 于 新 的 生路 ;现在 所有 的 只是 初春 的 夜 ,竟 还是 那么 长 。 我 活着 , 我 总得 向着 新 的 生路 跨出去 , 那 第一步 ,—— 却 不过 是 写下 我 的 悔恨 和 悲哀 , 为 子君 , 为 自己 。 我 仍然 只有 唱歌 一般 的 哭声 ,给 子君 送葬 ,葬 在 遗忘 中 。 我要 遗忘 ; 我 为 自己 , 并且 要 不再 想到 这 用 了 遗忘 给 子君 送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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