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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 - 围城 (Fortress Besieged), 第五章 (1)

第五章 (1)

鸿渐 想 叫 辆 汽车 上 轮船 码头 。 精明 干练 的 鹏图 说 ,汽车 价钱 新近 长 了 好几倍 ,鸿渐 行李 简单 ,又 不 勿忙 ,不如 叫 两辆 洋车 ,反正 有 凤仪 相送 。 二十二日 下午 近 五点 ,兄弟俩 出门 ,车 拉到 法 租界 边上 ,有 一个 法国 巡捕 领了 两个 安南 巡捕 在 搜检 行人 ,只有 汽车 容易 通过 。 鸿渐 一 瞧 那 法国 巡捕 ,就是 去年 跟 自己 同船 来 上 海 的 ,在 船上 讲过 几次 话 ,他 也 似乎 还 认识 鸿渐 ,一挥手 ,放 鸿渐 车子 过去 。 鸿 渐想 同船 那批 法国 警察 ,都 是 乡下人 初 出门 ,没 一个 不寒 窘 可怜 。 曾几何时 ,适 才 看见 的 一个 已经 着色 放大 了 。 本来 苍白 的 脸色 现在 红得 像 生 牛肉 ,两 眼里 新织 满 红丝 ,肚子 肥凸 得 像 青蛙 在 鼓气 ,法国人 在 国际 上 的 绰号 是 “虾蟆” ,真正 名 副 其实 ,可惊 的 是 添 了 一团 凶横 的 兽相 。 上海 这 地方 比得上 希腊神话 里 的 魔女 岛 ,好好 一个 人 来 了 就 会 变成 畜生 。 至于 那 安南 巡捕 更 可笑 了 。 东方 民族 没有 像安南人 地样 形状 委琐 不配 穿 制服 的 。 日本 人 只是 腿 太短 ,不宜 挂 指挥刀 。 安南 人 鸠 形 鹄面 ,皮 焦齿 黑 ,天生 的 鸦片鬼 相 ,手里 的 警棍 ,更 像 一支 鸦片 枪 。 鸿渐 这些 思想 ,安 南巡 仿佛 全 猜到 ,他 拦住 落后 的 凤仪 那辆车子 ,报复地 搜检 个 不了 。 他 把 饼干 匣子 ,肉松 罐头 全 划破 了 ,还 偷偷 伸手 要 了 三块 钱 ,终算 铺盖 袋 保持 完整 。 鸿渐 管着 大小 两个 箱子 ,路上 不便 回头 ,到 码头 下车 ,找 不见 凤仪 ,倒发 了 好一会 的 急 。 鸿渐 辛楣 是 同舱 ,孙小姐 也 碰见 了 ,只 找不着 李顾 两人 。 船开 了 还 不见 他们 踪迹 ,辛楣 急 得 满头大汗 ,鸿渐 孙小姐 也 帮着 他 慌 。 正在 烦恼 茶房 跑 来说 ,三等舱 有位 客人 要 跟 辛楣 谈话 ,不能 上 头等舱 来 ,只 可以 请 辛楣 下去 。 鸿渐 跟 辛楣 去 一看 ,就是 顾先生 ,手舞足蹈 地 叫 他们 下来 。 两人 忙 问 :“李先生 呢 ? ”顾先生 道 :“他 和 我 同舱 ,在 洗脸 。 李先生 的 朋友 只 买到 三张 大菜 间 ,所以 李先生 和 我 全 让给 你们 ,改坐 房舱 。 ”两人 听 了 ,很 过意不去 。 顾先生 道 :“房舱 也 够 舒服 了 ,我 领 两位 去 参观 参观 。 ”两人 跟 他 进舱 ,满舱 是 行李 ,李先生 在 洗脚 。 辛楣 和 鸿渐 为 舱位 的 事 ,向 郑重 道谢 。 顾先生 插口 道 :“本来 只有 两张 大菜 间 ,李先生 再三 恳求 他 那位 朋友 ,总算 弄到 第三张 。 ”辛楣 道 :“其实 那 两张 ,你们 两位 老先生 一人 一张 ,我们 年轻人 应当 苦 一点 。 ”李先生 道 :“大不了 十二个 钟点 的 事 ,算不得 什么 。 大菜 间 我 也 坐过 ,并不比 房舱 舒服 多少 。 ”晚饭 后 ,船 有点 晃 。 鸿渐 和 辛楣 并 坐在 钉牢 甲板 上 的 长 椅子 上 。 鸿渐 听 风声 水声 ,望着 海天 一片 昏黑 ,想起 去年 回国 船上 好多 跟 今夜 仿佛 一胎 孪生 的 景色 ,感慨 无穷 。 辛楣 抽 着 鸿 渐 送 他 的 大烟 , 忽然 说 :“ 鸿渐 , 我 有 一个 猜疑 。 可是 这 猜疑 太 卑鄙 了 ;假如 猜疑 得 不 对 ,反而 证明 我 是 小人 ,以 小人之心 度人 。 ”“你 说 ——只要 猜疑 的 不是 我 。 ”“我 觉得 要 和 顾 都 在 撒谎 。 五张 大菜 间 一定 全买 得到 ,他们 要 省钱 ,所以 凭空 造出 这 许多 话 来 。 你 看 ,李梅亭 那一天 拦着 要 去 办理 票子 ,上船 以前 ,他 一字 没 提起 票子 难买 的 事 。 假如 他 提起 ,我 就 会 派 人 去 办 。 这 中间 准 有 鬼 。 我气 的 是 ,他们 捣 了 鬼 ,还要 赚 我们 的 感激 。 ”“我 想 你 猜 得 很 对 。 要 省钱 为什么 不 老实 说 ? 我们 也 可以 坐 房舱 。 并且 , 学 校 不是 汇来 每人 旅费 一百元 么 ? 高松年 来信 说 旅费 绰乎 有余 ,省 什么 小钱 ? ”辛楣 道 :“那 倒 不然 。 咱们 俩 没有 家累 ;他们 都 是 上了 年纪 ,有 小孩子 的 人 ,也许 家用 需要 安排 。 高松年 的话 也 做 不得 准 。 现在 走路 不比 太平 时候 ,费用 是 估计 不定 的 ,宁可 多 带些 钱 好 。 你 带 多少 ? ”鸿渐 道 :“我 把 口袋 里 用 剩 的钱 全 带 在 身边 ,加上 汇来 的 旅费 ,有 一百 六七 十元 。 ”辛楣 道 :“够 了 。 我 带 了 二百元 。 我 只怕 李和顾 把 学校 旅费 大部分 留在 家里 , 带 的 行李 又 那么 大 一堆 , 万 一路上 钱 不够 起来 , 岂 不 耽误 大家 的 事 。 ”鸿渐 笑 道 :“我 看 他们 把 全家 都 装 在 行李 里 了 ,老婆 、儿子 、甚至 住 的 房子 。 你 看 李梅亭 的 铁箱 不是 有 一个 人 那么 高 么 ? 他们 不必 留钱 在 家里 。 ” 辛楣 也 笑 了 一笑 , 说 :“ 鸿渐 , 我 在 路上 要 改变 作风 了 。 我 比 你 会 花钱 ,贪嘴 ,贪舒服 。 在 李和顾 的 眼睛 里 ,咱们 俩 也许 是 一对 无知 小子 ,不 识 物力 艰难 不 体谅 旁人 。 从今以后 ,我 不 作主 了 ,膳宿 一切 ,都 听 他们 支配 。 免得 我们 挑 了 贵 的 旅馆 饭馆 ,勉强 他们 陪着 花钱 。 这次 买 船票 ,是 个 好 教训 。 ”“老赵 ,你 了不起 ! 真有 民主 精神 ,将来 准做 大总统 。 这次 买 船票 咱们 已经 带累 了 孙小姐 ,她 是 脸皮嫩 得 很 的 女孩子 ,话 说不出口 ,你 做 ‘叔叔’ 的 更 该 替 她 设想 。 ” “ 是 呀 。 并且 孙小姐 是 学校 没有 给 旅费 的 ,我 忘掉 告诉 你 。 ”“为什么 ? ”“我 不 知道 为什么 。 高松年 信上 明说 要 她 去 ,可是 汇款 只 给 我们 四个 人分 。 也许 助教 的 职位 太小 了 ,学校 觉得 不配 津贴 旅费 ,反正 这种 人才 有的是 。 ”“这太 岂有此理 了 。 我们 已经 在 赚钱 ,倒 可以 不贴 旅费 ,孙小姐 第一次 出来 做事 ,哪里 可以 叫 她 赔本 ? 你 到了 学校 ,一定 要 为 她 向 当局 去 争 。 ”“我 也 这样 想 ,补领 总 不成问题 。 ”“辛楣 ,我 有 句 笑话 ,你 别生气 。 这条 路 我们 第一次 走 ,交通 并 不 方便 。 我 们 这种 毫无 旅行 经验 的 人 ,照管 自己 都 照管 不来 ,你 为什么 带 一个 娇弱 的 上海 小姐 同 走 ? 假如 她 吃苦 不 来 ,半路 病倒 ,不是 添个 累赘 么 ? 除非 你 别有用意 ,那 就 ——”“胡闹 ,胡闹 ! 我 何尝 不 知道 路上 麻烦 ,只是 情面 难却 呀 ! 她 是 外国 语文系 , 我 是 政治系 , 将 来到 了 学校 , 她 是 旁人 的 office wife, 跟 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 。 并且 我 事先 告诉 这 女孩子 ,路上 很 辛苦 ,不比 上海 ,她 讲 她 吃得起 苦 。 ”“她 吃得起 苦 ,你 路上 就 甜 了 。 ”辛楣 作势 把 烟 烫鸿渐 的 脸 道 :“你 要 我 替 你 介绍 ,是不是 ? 那 容易 得 很 ! ” 鸿渐 手护 着 脸 笑 道 :“ 老实 对 你 说 , 我 没有 正 眼 瞧 过 她 , 她 脸 圆脸 扁 都 没 看 清楚 呢 。 真是 ,我们 太 无礼 了 ! 吃饭 的 时候 , 我们 讲 我们 的话 , 没去理 她 , 吃 了 饭 就 向 甲板 上 跑 , 撇下 她 一个 人 。 她 第一次 离开 家庭 ,冷清清 的 更 觉得 难受 了 。 ”“我们 新 吃 过 女人 的 亏 ,都是 惊弓之鸟 ,看见 女人 影子 就 怕 了 。 可是 你 这 一 念 温柔 ,已经 心里 下 了 情种 。 让 我 去 报告 孙小姐 ,说 :‘方 先生 在 疼 你 呢 ! ’”“你 放习 ,我 决不 做 你 的 ‘同情者 ’;你 有 酒 ,留到 我 吃 你 跟 孙小姐 喜酒 的 时候 再 灌 。 ”“别 胡说 ! 人家 听见 了 好意思 么 ? 我 近来 觉悟 了 ,决不再 爱 大学 出身 的 都市 女人 。 我 侍候 苏文 纨 够 苦 了 ,以后 要 女人 来 侍候 我 。 我 宁可 娶 一个 老实 、简单 的 乡下 姑娘 ,不必 受 高深 的 教育 ,只要 身体 健康 、脾气 服从 ,让 我 舒舒服服 做 她 的 Lord and Master 。 我 觉得 不必 让 恋爱 在 人生 里 占据 那么 重要 的 地位 。 许多 人 没有 恋爱 ,也 一样 的 生活 。 ”“你 这话 给 我 父亲 听见 ,该 说 ‘ 孺子可教 ’ 了 。 可是 你 将来 要 做官 , 这种 乡 下 姑娘 做官 太太 是 不够 料 的 , 她 不会 帮 你 应酬 , 替 你 拉拢 。 ”“宁可 我 做 了 官 ,她 不配 做官 太太 ;不要 她 想 做官 太太 ,逼得 我 非 做官 、非 做 贪官 不可 。 譬如 娶 了 苏文 纨 ,我 这次 就 不能 跟 你 同到 三闾 大学 去 了 ,她 要强 着 我 到 她 爱 去 的 地方 去 。 ”“你 真 爱到 三闾 大学 去 么 ? ”鸿渐 不由 惊奇 地 问 ,“我 佩服 你 的 精神 ,我 不如 你 。 你 对 结婚 和 做事 ,一切 比 我 有 信念 。 我 还 记得 那 一次 褚慎明 还是 苏 小姐 讲 的 什么 ‘围城’ 。 我 近来 对 人生 万事 ,有 这个 感想 。 譬如 我 当初 很 希望 到 三 闾 大 学 去 , 所以 接 了 聘书 , 近来 愈想 愈 乏味 , 这时候 自恨 没有勇气 原船 退回 上海 。 我 经过 这 一次 ,不知道 何年何月 会 结婚 ,不过 我 想 你 真 娶 了 苏 小姐 ,滋味 也 不过 尔尔 。 狗 为 着 追求 水里 肉 骨头 的 影子 ,丧失 了 到 嘴 的 肉 骨头 ! 跟 爱人 如愿以偿 结了 婚 , 恐怕 那 时候 肉 骨头 下肚 , 倒 要 对 水 怅惜 这 不可 再见 的 影子 了 。 我 问 你 ,曹元朗 结婚 以后 ,他 太太 勉强 他 做 什么 事 ,你 知道 不 知道 ? ”“他 在 ‘战时 物资 委员会 ’当 处长 ,是 新 丈人 替 他 谋 的 差使 ,这 算得 女儿 嫁妆 的 一部分 。 ”“好哇 ! 国家 , 国家 , 国即 是 家 ! 你 娶 了 苏 小姐 ,这 体面 差使 不 就是 你 的 ? ”“呸 ! 要 靠 了 裙带 得意 , 那人算 没有 骨气 了 。 ”“也许 人家 讲 你 像 狐狸 ,吃不到 葡萄 就 说 葡萄 酸 。 ”“我 一点儿 不 嫉妒 。 我 告诉 你 罢 ,苏 小姐 结婚 那 一天 ,我 去 观礼 的 ——”鸿渐 只会 说 :“啊 ? ”——“苏家 有 请帖 来 ,我 送 了 礼 ——”“送的 什么 礼 ? ”“送 的 大 花篮 。 ”“什么 花 ? ”“反正 分付 花店 送 就是 了 ,管它 什么 花 。 ” “ 应当 是 杏花 , 表示 你 爱 她 , 她 不 爱 你 ; 还有 水仙 , 表示 她 心肠 太硬 ; 外加 艾草 , 表示 你 为了 她 终身 痛苦 。 另外 要 配上 石竹花 来 加重 这 涵意 的 力量 。 ”“胡说 ! 夏天 哪里 有 杏花 水仙花 ,你 是 纸上谈兵 。 好 ,你 既然 内行 ,你自己 ——将来 这样 送人 结婚 罢 。 我 那天 去 的 用意 ,就是 试验 我 有没有 勇气 ,去 看 十几 年 心爱 的 女人 跟 旁人 结婚 。 咦 ! 去 了 之后 ,我 并不 触目伤心 。 我 没见过 曹元朗 ,最初 以为 苏且 赏识 他 ,一定 他 比 我 强 ;我 给 人家 比 下去 了 ,心上 很 难过 。 那天 看见 这样 一个 怪东西 ,苏小姐 竟会 看中 他 ! 老实 说 ,眼光 如此 的 女人 就 不配 嫁 我 赵 辛楣 ,我 也 不 希罕 她 。 ”鸿渐 拍 辛楣 的 大腿 道 :“痛快 ! 痛快 ! ”“他们 俩 订婚 了 不多 几天 ,苏老太太 来看 家母 ,说 了 许多 好话 ,说文纨 这孩子 脾气 执拗 ,她自己 劝过 女儿 没用 ,还 说 不要 因为 这事 坏了 苏家 跟 赵家 两代 交情 。 更妙 的 是 ——我 说 出来 你 要 笑 的 ——她 以后 每天 早晨 在 菩萨 前面 点香 的 时候 ,替 我 默祷 幸福 ——”鸿渐 忍不住 笑 了 ——“我 对 我 母亲 说 ,她 为什么 不 念 几卷 经 超度 我 呢 ? 我 母亲 以为 我 很 关心 ,还 打听 了 好些 无聊 的 事 告诉 我 。 这次 苏鸿业 在 重庆 有事 ,不能 赶回来 ,写信 说 一切 由 女儿 作主 ,只要 她 称习 。 这 一对 新人 都 洋气 得 很 ,反对 旧式 结婚 的 挑 黄道吉日 ,主张 挑 洋 日子 。 说 阳历 五月 最 不利 结婚 ,阳历 六月 最宜 结婚 ,可是 他们 订婚 已经 在 六月 里 ,所以 延期 到 九月初 结婚 。 据说 日子 也 大有 讲究 ,星期 一二三 是 结婚 的 好日子 ,尤其 是 星期三 ;四 五 六 一天 坏似 一天 ,结果 他们 挑 的 是 星期三 ——”鸿渐 笑道 :“这准 是 曹元朗 那家伙 想 出来 的 花样 。 ”辛楣 笑 道 :“总而言之 ,你们 这些 欧洲 留学生 最 讨厌 ,花样 名目 最 多 。 偏偏 结婚 的 那个 星期三 ,天气 是 秋老虎 ,热得 利害 。 我 在 路上 就 想 ,侥天 之幸 ,今天 不是 我 做 新郎 。 礼堂 里 虽然 有 冷气 ,曹元朗 穿 了 黑 呢 礼服 ,忙 得 满头 是 汗 ,我 看 他 带 的 白硬 领圈 ,给 汗 浸得 又 黄 又 软 。 我 只怕 他 整个 胖 身体 全化 在 汗 里 ,像 洋 蜡烛 化成 一摊 油 。 苏小姐 也 紧张 难看 。 行 婚礼 的 时候 ,新郎新娘 脸 哭 不出 笑 不出 的 表情 ,全不像 在 干 喜事 ,倒像 ——不 ,不像 上 断头台 ,是 了 ,是 了 ,像 公共场所 ‘ 谨防 扒手 ’ 牌子 下面 那些 积犯 的 相惩 里 的 表情 。 我 忽然 想 ,就是 我自己 结婚 行礼 ,在 万目睽睽 之下 ,也 免不了 像个 被 破获 的 扒手 。 因此 我 恍然大悟 ,那种 眉花眼笑 的 美满 结婚 照相 ,全 不是 当时 照 的 。 ”“大 发现 ! 大 发现 ! 我 有 兴趣 的 是 ,苏 小姐 当天 看 你 怎么样 。 ”“我 躲着 没 给 她 看见 ,只 跟 唐小姐 讲 几句话 ——”鸿渐 的 心 那 一跳 的 沉重 ,就 好像 货车 卸货 时 把 包裹 向 地下 一 掼 ,只 奇怪 辛楣 会 没 听见 ——“她 那天 是 女 傧相 ,看见 了 我 ,问 我 是不是 来 打架 的 ,还 说 行 完 仪式 ,大家 缶 新人 身上 撒 五色 纸条 的时候 ,只有 我 不准 动手 ,怕 我 借 机会 掷 手榴弹 、洒 硝镪水 。 她 问 我 将来 的 计 划 ,我 告诉 她 到 三 闾 大学 去 。 我 想 她 也许 不 愿意 听见 你 的 名字 ,所以 我 一句 话 没 提到 你 。 ”“那 最好 ! 不要 提起 我 , 不要 提起 我 。 ”鸿渐 嘴里 机械 地 说着 ,心里 仿佛 黑 牢里 的 禁锢者 摸索着 一根 火柴 ,刚划亮 ,火柴 就 熄了 ,眼羊 没 看清 的 一片 又 滑回 黑暗 里 。 譬如 黑夜 里 两条船 相迎 擦过 ,一个 在 这条 船上 ,瞥见 对面 船舱 的 灯光 里 正是 自己 梦寐 不忘 的 脸 ,没 来得及 叫唤 ,彼此 早 距离 远 了 。 这 一刹那 的 撙近 ,反 见得 暌隔 的 渺茫 。 鸿渐 这时 只 暗 恨 辛楣 糊涂 。 “我 也 没 跟 她 多 说话 。 那个 做 男傧相 的 人 ,曹元朗 的 朋友 ,缠住 她 一刻 不 放松 ,我 看 他 对 唐晓芙 很 有意思 。 ” 鸿渐 忽然 恨 唐小姐 , 恨 得 心像 按 在 棘 剌 上 的 痛 , 抑止 着 声音 里 的 战栗 说 :“ 关于 这种 人 的 事 , 我 不 爱 听 , 别去 讲 他们 。 ”够 了 。 这时候 海风 大得 很 回舱 睡 罢 ,明天 一清早 要 上岸 的 。 ”说时 ,打个 呵欠 。 鸿渐 跟着 他 ,刚 转弯 ,孙小姐 从 凳 上 站起 招呼 。 辛楣 吓 了 一大跳 ,忙 问 她 一个人 在 甲板 上 多少 时候 了 ,风 大得 很 不怕 冷 么 。 录 小姐 说 ,同舱 女人 带 的 孩子 器吵 得 心烦 ,所以 她 出来 换换 空气 。 辛楣 说 :“这时候 有点 风浪 ,你 晕船 不 晕船 ? ” 孙 小姐 道 :“ 还好 。 赵先生 和 方 先生 出洋 碰见 的 风浪 一定 比 这个 利害 得多 。 ”辛楣 道 :“利害 得 很 呢 。 可是 我 和 方 先生 走 的 不是 一条 路 ,”说时 把手 鸿渐 一下 ,暗示 他 开口 ,不要 这样 无礼貌 地 哑默 。 鸿渐 这时候 ,心像 和 心里 的 痛 在 赛跑 ,要 跑得快 ,不让 这痛 赶上 ,胡扯 些 不相干 的话 ,仿佛 抛掷 些 障碍物 ,能 暂时 拦阴 这痛 的 追赶 ,所以 讲了 一大堆 出洋 船上 的 光景 。 他 讲 到 飞鱼 ,孙小姐 闻所未闻 ,见过 大 鲸鱼 没有 。 辛楣 觉得 这 问题 无可 猜 的 幼稚 。 鸿渐 道 :“看见 ,多 的 是 。 有 一次 , 我们 坐 的 船险 的 嵌 在 鲸鱼 的 牙齿 缝里 。 ”灯光 照着 孙小姐 惊奇 的 眼睛 张得 像 吉沃吐 (Giotto)画 的 “○” 一样 圆 ,辛楣 的 猜疑 深 了 一层 ,说 :“你 听 他 胡说 ! ”鸿渐 道 :“我 讲 的话 千真万确 。 这 条鱼 吃 了 中饭 在 睡午觉 。 孙小姐 ,你 知道 有 人 听 说话 跟 看 东西 全用 嘴 的 ,他们 张开 了 嘴 听 ,张开 了 嘴 看 ,并且 张开 了 嘴 睡觉 。 这 条鱼 伤风 塞 鼻子 ,所以 睡觉 的 时候 ,嘴 是 张开 的 。 亏得 它 牙缝里 塞得 结结实实 的 都 是 肉屑 ,否则 我们 这条 船 真 危险 了 。 ”孙小姐 道 :“方 先生 在 哄 我 ,赵叔叔 ,是不是 ? ”辛楣 鼻子 里 做出 鄙夷 的 声音 。 鸿渐 道 :“鱼 的 牙齿 缝里 溜 得 进 一条 大 海船 ,真 有 这事 。 你 不信 ,我 可以 翻 ——”辛楣 道 :“别 胡闹 了 ,咱们 该 下去 睡 了 。 孙小姐 ,你 爸爸 把 你 交给 我 的 ,我 要 强 追 你 回舱 了 ,别着 了 凉 ——”鸿渐 笑 道 :“真是 好 ‘叔叔 ’! ”辛楣 乘 孙小姐 没 留意 ,狠狠地 在 鸿渐 背上 打 一下 道 :“这位 方 先生 最爱 撒谎 ,把 童话 里 的 故事 来 哄 你 。 ”睡 在 床上 ,鸿渐 觉得 心里 的 痛 直 逼上来 ,急救 地 找 话 来说 :“辛楣 ,你 打 得 我 到 这时候 还 痛 ! ”辛楣 道 :“你 这人 没良心 ! 方才 我 旁观者 看 得 清清楚楚 ,孙小姐 ——唉 ! 这 女孩子 刁滑 得 很 我 带 她 来 ,上 了 大当 ——孙小姐 就 像 那条 鲸鱼 ,张开 了 口 ,你 这 糊涂虫 就 像 送上门 去 的 那条 船 。 ”鸿渐 笑 得 打滚 道 :“神经过敏 ! 神经过敏 ! ”真笑 完 了 ,继以 假笑 ,好 心里 的 痛 吓退 。 “我 相信 我们 讲 的话 ,全给 这 女孩子 听 去 了 。 都 是 你 不好 ,嗓子 提 得 那么 高 ——”“你 自己 ,我 可 没有 。 ”“你 想 ,一个 大学 毕业生 会 那样 天真 幼稚 么 ? ‘方 先生 在 哄 我 ,是不是 ? ’”——辛楣 逼 尖 喉咙 ,自信 模仿 得 维妙维肖 ——“我 才 不 上 她 当 呢 ! 只有 你 这 傻 瓜 ! 我 告诉 你 ,人 不 可以 貌相 。 你 注意 到 我 跟 她 说 你 讲 的 全是 童话 么 ? 假使 我 不 说 这句 话 ,她 一定 要 问 你 借书 看 ——”“要 借 我 也 没有 。 ”“不是 这么 说 。 女人 不肯 花钱 买 书 ,大家 都 知道 的 。 男人 肯买 糖 、衣料 、化妆品 ,送给 女人 ,而 对于 书 只 肯 借给 她 ,不买 了 送 她 ,女人 也 不要 他 送 。 这 是 什 么 道理 ? 借 了 要 还 的 ,一 借 一 还 ,一本书 可以 做 两次 接触 的 借口 ,而且 不着痕迹 。 这是 男女 恋爱 必然 的 初步 ,一 借书 ,问题 就 大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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