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 十八分鐘 給 自己 ：蔣勳 (ChiangHsun)at TEDxTaipei 2012

謝謝

我 本來 準備 在 今天

五點 三十五分 月 升 的 時候

開始 朗讀 今天 要 念給 大家 聽的 詩

好像 時間 過了 幾分鐘

可是 我 想 月亮 正在 升起來

那 我 就 在 這月升 的 時刻

特別 是 一年 裡面

月亮 最 圓滿 最 明亮 的 夜晚

月亮 升 起來 的 時刻

讀 這首 詩 給 大家 聽

我願 是 滿山 的 杜鵑

只為 一次 無憾 的 春天

我願 是 繁星

捨 給 一個 夏天 的 夜晚

我願 是 千萬條 江河

流向 唯一 的 海洋

我願 是 那 月

為 你 再 一次 圓滿

如果 你 是 島嶼

我願 是 環抱 你 的 海洋

如果 你 張起 了 船帆

我願 是 輕輕 吹動 的 風浪

如果 你 遠行

準備 了 平坦

隨 你 去 到 遠方

當 你 走累 了

我願 是 夜晚

是 路旁 的 客棧

有 乾淨 的 枕席

供 你 睡眠

眠 中 有 夢

我 就是 你 枕上 的 淚痕

我願 是 手臂 讓 你 依靠

雖然 白髮蒼蒼

我 仍 願 是 你 腳邊 的 爐火

與 你 共話 回憶 的 老年

你 是 笑

我 是 應 和 你 的 歌聲

你 是 淚

我 是 陪伴 你 的 星光

當你 埋葬 土中

我願 是 依伴 你 的 青草

你 成灰

我 便 成塵

如果 如果 你 對 此生 還有 眷戀

我 就 再 許 一 願

與 你 結 來世 的 姻緣

這是 應該 在

月 升 的 時刻 朗讀 的 詩

我 曾經 在 東部 的 石梯坪 在 一個月 圓 的 晚上

跟 很多 學生 一起 念 這首詩

但是 不 知道 為 什麼

一直 到 現在

包括 剛才

念詩 的 時候

我 還是 有 一種 心虛

我 想 心虛 是

我 不 知道 詩 在 這個 世界 上 扮演 什麼 角色

如果 到處 是 戰爭

如果 到處 有 饑荒

如果 到處 有人 與 人的 仇恨 與 廝殺

那 一首 詩 能夠 挽救 什麼

我 不停 地 在 懷疑 自己 所 做 的 這件 事

那 當 我 知道 有 十八 分鐘

可以 跟 一些 朋友 分享 中秋節 的 夜晚 時候

我 在 想 能 不能 一天 二十四小 試 這麼 漫長

我們 留 十八 分鐘 給 一首 詩

我 想 完 以後 覺得 可能 還是 很 奢侈 吧

如果 今天 跟 一個 在 職場 的 朋友 忙 得 不得了

說 你 可不可以 每天 留 十八 分鐘 給 一首 詩

我 相信 他 也許 還是 會 反駁 我

我 就 退 了 一步

我 想 詩 永遠 都 在 退一步 吧

因為 它 沒有 辦法 在 現實 的 世界 裡 跟 任何 的 東西

去 掙 什麼 東西

所以 它 只好 退一步

我 的 退一步 是 想

那麼 一年 的 三百六十五天

可不可以 留 十八 分鐘 給 一首 詩

最後 我 想 我 還是 退一步

我 在 想 一個 人 的 一生

有沒有 可能 留 十八 分鐘 給 一首 詩

僅僅 十八 分鐘

可是 我 想夠 了

如果 記得 那 十八 分鐘

曾經 看到 一個 春天

滿山 被 杜鵑花 染紅 掉

我 跟 學生 以前 常常 去

三月 的 時候 二月 初 其實 就 開始 了

大概 陽明山 的 杜鵑

整個 山 都 紅 了

五月 的 時候 有 一個 地方 是 非常 漂亮 的

就是 合歡山 的 北峰

它 是 高山 杜鵑

大概 看到 幾百 公尺 長 的

山 的 稜 線 上 全 是 紅顏色

我 的 學生 常常 會 用 一些

我 覺得 我 寫 不 出來 的 詩句 去 形容

他 說 哇 老師

那個 山 好像 在 吐血 唷

我 寫 不出 這個 句子

我 覺得 那個 句子 太 棒了

因為 我 相信 生命 裡面 有 一個 什麼 東西

可以 讓 他 活著 沒有 遺憾

所以 是 那個 血 在 濺 崩

所以 古代 就 有 一個 故事 叫做 杜鵑啼血

是 一個 死去 的 帝王 他 的 魂魄 老是 走 不 掉

所以 它 變成 了 一個 杜鵑鳥

不斷 地 叫 不斷 地 叫

最後 牠 就 噴出 血 來

把 所有 白色 的 花 染紅

那 是 杜鵑花 的 故事 的 來源

而 我 總 記憶 這個 島嶼 裡

好幾次 春天 的 杜鵑

我 也 曾經 在 這個 島嶼 比較 高 的 地方

看到 好多 的 河流 往 下流 下去

我 自己 小時候 住 在 大龍峒

它 是 淡水 河邊 的 一段 土地

我們 常常 在 淡水河 裡 玩

可是 我 知道 淡水河

大龍峒 的 上面 有 大稻埕

大稻埕 的 上面 有 艋舺 萬華

萬華 的 上面 有 新店溪

再 上面 有 北勢溪

所以 這條 河流 從 它 的 發源 上游 一路 下來

流經 了 一個 城市

現在 我 住 在 它 入海口 的 地方 在 八里

好像 生命 也 到了 下游

可是 我 覺得 生命 在 一個 入海口 的 地方 的 時候

其實 有 它 的 遼闊

經過 北勢溪 新店溪 艋 舺

大稻埕 大龍峒 社子島 一直 到 出海

我 相信 它 有 它 一生 的 回憶

所以 在 剛才 讀給 大家 的 詩裡

可能 有 一個 春天 的 杜鵑 開放 過

沒有 遺憾 地 開放 過

曾經 有 千萬條 的 江河

去 流向 唯一 的 一個 海洋

曾經 在 澎湖 的 吉貝 島

那個 吉貝 島 的 沙灘 全部 是 白色 的 沙

貝殼 沙

然後 在 一個月 圓的 晚上

等到 月亮 比較 低沉 以後

大概 已經 到 凌晨

接近 凌晨 的 時候

滿天 的 繁星 亮 起來

那個 學生會 抓著 你 大叫

那 他 這次 沒有 講 吐血

他 找不到 句子

他 就 熱淚盈眶

我 很 喜歡 看 學生 熱淚盈眶 的 樣子

因為 我 覺得 他 看到 詩了

那 他 會 記得 他 生命 裡 有過 十八 分鐘

也許 是 在 合歡山 的 北峰

也許 是 在 吉貝 的 海邊

那 同樣 地 我 想

曾經 在 九百多年 前 今天 的 晚上 有 一個 詩人

明月 幾時 有

把酒 問 青天

不知 天上 宮闕 今夕 是 何年

他 在 問 月亮

他 想要 回到 他 天上 的 故鄉 去

蘇東坡 大家 太 熟悉 他 的 水調歌頭

他 最後 所說 的 是

月 有 陰晴圓缺

人 有 悲歡離合

我 在 中學 的 教科書 裡 讀 到 的 時候

忽然 發現

如果 一個 文化 一個 民俗 這麼 渴望 圓 這個 東西

大概 一月 十五 正月 十五

要過 元宵節 是 上元節

對 圓 的 渴望

七月 十五 中元節

要 到 水裡 去 放水 燈

召喚 所有 沒有 主人 的 亡魂 回來

跟 我們 共享 人間 的 歡樂

還有 中秋

是 一年 月亮 最圓 的 時刻

他 對 圓 的 渴望

我 忽然 在 蘇東坡 的 詩裡

說 月 有 陰晴圓缺

才 知道 圓的 渴望

是 因為 太多太多 殘缺

我們 是 懷抱 著 許許多多 人生 的 殘缺

去 渴望 有 一天 它 好圓

所以 我 記得 小時候 吃飯 的 桌子 是圓 的

有 一次 在 巴黎 有 一個 法國 的 作家 問 我

她 因為 研究 文 化學 的 比較

那個 Julia Christopher

她 問 我 說

為什麼 你們 的 桌子 都 是 圓的

她 當時 剛好 從 東方 回去

我 從來沒 想過 這個 問題

我 覺得 本來 就是 圓的

可是 當然 在 巴黎 的話

多半 是 方 的 或者 長方 的

圓的 是 比較 少

我們 才 知道 圓 在 某 一個 文化 裡

它 是 對於 殘缺 的 對抗

它 多麼 渴望 用 這個 圓的 渴望

即使 它 很 短 即使 它 只有 十八 分鐘

它 用 這 十八 分鐘

去 對抗 所有 的 苦難 跟 殘缺

戰爭 太 多

戰亂 太 多

流亡 太 多

它 特別 懂得 圓的 渴望

特別 期待 那個 圓的 渴望

所以 我 想 我們 剛才 所說 到 的

花 的 開放 月 的 圓

很 容易 被 嘲笑 風花雪月

所以 大家 對 詩 其實 有時候 會 有 一種 害怕

那個 害怕 是 它 會 不會 落入 到 這麼 不 現實 的 虛無飄渺 的 世界

可是 我 想當然 不是

它 在 苦難 裡 安慰 了 好多好多 的 人

那 剛 才 朱平 所 解釋 的 同理 心 這個 字

我 相信 愛是 喜悅 可以 分享

我 相信 愛是 苦難 可以 分擔

所以 它 可以 在 不同 的 文化 裡 得到 一樣 的 共鳴

我們 所說 到 的 詩 可能 是 剛才 說 的 內容

可是 當然 我們 在 文學 裡 我們 會 覺得

詩 並 不 只 把 文字 放在 一起

表達 一個 意思

大部份 文化 的 詩 最早

都 不是 用 文字 書寫 用 眼睛 去 看 的

其實 是 用 語言 去 朗誦 用 耳朵 去 聽 的

荷馬 的 史詩 希臘 的 史詩

是 拿 著 樂器 彈唱 的

印度 的 摩訶 婆羅 多 羅摩衍那

可以 無止 無盡 地 八萬 句 這樣 唱 一直 唱 下去

中國 的 詩經 是 不 識字 的 種田 的 男女

唱出來 的

關關雎 鳩 在 河 之 洲

等到 整理 成 文字 是 非常 晚 的 事情

所以 我們 遺忘 了 我們 的 語言 有 多麼 的 古老

我們 遺忘 了 我們 的 語言

曾經 在 一個 遠古 的 時代

變成 這麼 多 空氣 裡的 愛的 震動

昔 我 往 矣 楊柳依依

今 我 來思 雨雪霏霏

他 必須 要 唱 出 聲音

讓 所有 不 識字 的 人 聽到 那 十六個 字

心裡面 有 一個 巨大 的 震動

所以 每 一個 民族 被 稱 為 詩 的

都 是 聲音 的 開始 並 不是 視覺 的 開始

是 聽覺

因為 聽覺 比 視覺 要 更 能夠 跟 心裡面 有 那個 震動

在 巴黎 塞納河 上 好多好多 的 橋

每次 走過 一條 橋叫 Mirabeau 米哈 波橋

很 自然 就 會 想到 Apollinaire (阿波利奈 爾 )

二十世紀 初 的 一個 用 法文 寫詩 的 詩人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米哈 波 橋下 流著 塞納河

Et nos amours 我們 的 愛

Faut-il qu'il m'en souvienne 我 是否 該 記得

其實 我們 懂 這個 語言 或 不 懂 這個 語言 都 沒有 關係

因為 它 的 beauamoursseinesiennevienne

都 是 在 押韻

AB AB的 韻腳

所以 我們 會 感覺 它 其實 是 一個 音樂 也 是 一個 聲音

我們 也 會 被 那個 東西 震動

所以 剛才 在 朗讀 的 過程

裡面 用到 中東 韻

我們 不必 管 什麼 叫 中東 韻

其實 就是 電腦 打 一個 ㄥ

它 就 出現 所有 的 韻部 ㄥ 的 韻部

東方 的 東

敲鼓 咚咚 咚 的 咚

它 是 一個 共鳴 音

還有 一個 江 陽韻

海洋 的 洋

堂皇 的 堂

都 是 ㄤ 的 韻

江 陽韻 堂堂皇皇

它 的 共鳴 韻部 最大

我們 叫作 開口 韻

它 聲音 共鳴 很 遠

中東 跟 江陽

大概 都 有 一點 像

樂器 裡 金屬 的 聲音 或者 鼓聲

所以 很 不 自覺 地 在 寫詩 的 過程

就 會 把 聲音 裡面 很多 的 感覺 放進去

我 一直 覺得 台灣 有 很多 老 的 早期 的 民謠

用 的 是 ㄧ 的 韻部

齊微韻

ㄧ 的 韻部 大家 可以 感覺 一下

譬如說 離別 的 離

寂寞 的 寂

淒涼 的 凄

都 是 ㄧ

因為 它 是 閉口 韻 所以 它 是 特別 悲哀 的 聲音

特別 哀傷 的 聲音

因為 它 不是 巨大 壯大 的 聲音

那個 聲音 的 質感 使得 一些 早期 的 移民

在 某 一種 荒涼 的 無依無靠 的 感覺 裡面

他 會 唱 出 一種 聲音

思 啊 想 啊 起

傳達 的 聲音 裡面

好多 的 ㄧ 的 韻部

非常 多 的 ㄧ 的 韻部

因此 我們 大概 可以 看到

我們 少掉 了 好多 的 東西

我們 少掉 了 聲音 在 空氣 裡面 的 震動

愛 與 同理 心

它 需要 在 空氣 裡面 震動

我們 不 一定 是 用 視覺 去 理解

我們 其實 是 用心 去 共鳴 了

那個 聲音 一 波一波 過來 像 潮汐 一樣 的

這個 力量

所以 還是 覺得 有 可能 的話

我們 可不可能 把 一年 裡面 留 十八 分鐘 給 一首 詩

我們 可不可能 一生 至少 留 十八 分鐘 給 一首 詩

我 想 詩 也許 是 一個 最後 的 救贖

變成 生命 裡 最後 一個 救贖

如果 連 這 十八 分鐘 都 沒有

那個 生命 真是 荒涼

真是 荒涼

那麼 至少 可以 在 那個 聲音 裡

聽到 月亮 升起 的 聲音

潺潺 湲 湲 流 去 的 聲音

那 如果 十八 分鐘 能夠 作為 一個 禮物 送給

世界 上 很多 的 朋友

或許 特別 是 今天

有時候 會 想到 敘利亞 想到 利比亞

想到 阿富汗 想到 伊拉克

我 相信 他們 應該 要 有 詩句 的

如果 有 十八 分鐘 的 詩句

大概 才 覺得 生命 真是 奢侈

因為 我們 會 在 所有 的 災難 最 痛苦 的 時候

把 詩句 全部 趕掉

也 從此 不再 相信 詩 存在 的 意義 跟 價值

我 想 在 一年 最 圓滿 的 一個 夜晚

我 還是 用 朗讀 這首詩

做 今天 給 大家 的 一個 禮物

也 想 大家 可以 感覺 到

聲音 在 交錯 著 ㄢ 的 韻 ㄥ 的 韻

中東 跟 江陽

宮 商 角 徵 羽

宮 是 中東 韻

商 是 江 陽韻

羽 就是 ㄧ 的 韻部

所以 日本 的 清水寺

有 一個 很 細細 線 的 瀑布

我們 叫做 羽音 瀧

羽音 是 最細 的 聲音

最 低微 的 聲音

瀧 是 三點水

一個 龍鳳 的 龍 那個 字

有人 會 念成 ㄌㄨㄥˊ

可是 它 原來 的 音 是 ㄕㄨㄤ

羽音 瀧

就是 最 細微 的 聲音

我們 在 小提琴 上 最高 音 的 部位 也 是 羽音

那 公 跟 商都 比較 廣大 一點

台灣 是 一個 很小 的 島嶼

我 記得 小時候

很多 人 說 它 像 番薯

其實 我 一直 覺得 它 像 一個 嬰兒

因為 我們 小時 後 嬰兒 都 用 布包 包包

纏 起來 纏得 長長的

然後 我 覺得 那 整個 海洋 像 母親 這樣 環抱 著 它

所以 我 把 這首詩 再 朗讀 一次

也許 大家 可以 感覺

有 機會 跟 一個 島嶼 做 這麼 深 的 對話

或是 跟 這個 島嶼 周邊 的 海洋 做 很 深 的 對話

我願 是 滿山 的 杜鵑

只為 一次 無憾 的 春天

我願 是 繁星

捨 給 一個 夏天 的 夜晚

我願 是 千萬條 江河

流向 唯一 的 海洋

我願 是 那 月

為 你 再 一次 圓滿

如果 你 是 島嶼

我願 是 環抱 你 的 海洋

如果 你 張起 了 船帆

我願 是 輕輕 吹動 的 風浪

如果 你 遠行

我願 是 那路

準備 了 平坦

隨 你 去 到 遠方

當 你 走累 了

我願 是 夜晚

是 路旁 的 客棧

有 乾淨 的 枕席

供 你 睡眠

眠 中 有 夢

我 就是 你 枕上 的 淚痕

我願 是 手臂 讓 你 依靠

我 仍 願 是 你 腳邊 的 爐火

與 你 共話 回憶 的 老年

你 是 笑

我 是 應 和 你 的 歌聲

你 是 淚

我 是 陪伴 你 的 星光

當你 埋葬 土中

我願 是 依伴 你 的 青草

你 成灰

我 便 成塵

如果 如果 你 對 此生 還有 眷戀

我 就 再 許 一 願

與 你 結 來世 的 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