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酒楼 上
我 从 北地 向 东南 旅行 ,绕道 访 了 我 的 家乡 ,就 到 S 城 。 这 城 离 我 的 故乡 不过 三十 里 ,坐 了 小船 ,小 半天 可 到 ,我 曾 在 这里 的 学校 里 当过 一年 的 教员 。 深冬 雪后 ,风景 凄清 ,懒散 和 怀旧 的 心绪 联结 起来 ,我 竟 暂寓 在 S城 的 洛思 旅馆 里 了 ;这 旅馆 是 先前 所 没有 的 。 城圈 本 不大 ,寻访 了 几个 以为 可以 会见 的 旧 同事 ,一个 也 不在 ,早 不知 散到 那里 去 了 ,经过 学校 的 门口 ,也 改换 了 名称 和 模样 ,于 我 很 生疏 。 不到 两个 时辰 ,我 的 意兴 早已 索然 ,颇 悔 此来 为 多事 了 。 我 所 住 的 旅馆 是 租房 不 卖 饭 的 ,饭菜 必须 另外 叫来 ,但 又 无味 ,入口 如 嚼 泥土 。 窗外 只有 渍 痕 班驳 的 墙壁 , 帖 着 枯死 的 莓 苔 ; 上面 是 铅色 的 天 , 白皑皑 的 绝无 精采 , 而且 微雪 又 飞舞 起来 了 。 我 午餐 本 没有 饱 ,又 没有 可以 消遣 的 事情 ,便 很 自然 的 想到 先前 有 一家 很 熟识 的小 酒楼 ,叫 一石居 的 ,算来 离 旅馆 并 不远 。 我 于是 立即 锁 了 房门 ,出街 向 那 酒楼 去 。 其实 也 无非 想 姑且 逃避 客中 的 无聊 ,并不 专为 买醉 。 一石居 是 在 的 , 狭小 阴湿 的 店面 和 破旧 的 招牌 都 依旧 ; 但 从 掌柜 以至 堂倌 却 已 没有 一个 熟人 , 我 在 这 一石居 中 也 完全 成 了 生客 。 然而 我 终于 跨上 那 走 熟 的 屋角 的 扶梯 去 了 ,由此 径 到 小 楼 上 。 上面 也 依然 是 五张 小 板桌 ;独有 原是 木 棂 的 后窗 却 换 嵌 了 玻璃 。 “一斤 绍酒 。 —— 菜 ? 十个 油豆腐 ,辣酱 要 多 ! ”我 一面 说 给 跟 我 上来 的 堂 棺 听 ,一面 向 后窗 走 ,就 在 靠窗 的 一张 桌 旁 坐下 了 。 楼上 “空空如也 ”,任我 拣得 最好 的 坐位 :可以 眺望 楼下 的 废园 。 这 园 大概 是 不 属于 酒家 的 ,我 先前 也 曾 眺望 过 许多 回 ,有时 也 在 雪天 里 。 但 现在 从 惯于 北方 的 眼睛 看来 ,却 很 值得 惊异 了 :几株 老梅 竟 斗雪 开着 满树 的 繁花 ,仿佛 毫不 以 深冬 为意 ;倒塌 的 亭子 边 还有 一株 山茶树 ,从 晴绿 的 密叶 里 显出 十几 朵 红花 来 ,赫赫的 在 雪 中 明得 如火 ,愤怒 而且 傲慢 ,如 蔑视 游人 的 甘心 于 远行 。 我 这时 又 忽地 想到 这里 积雪 的 滋润 ,著物 不去 ,晶莹 有光 ,不比 朔雪 的 粉 一般 干 ,大风 一吹 ,便 飞得 满空 如 烟雾 。 ……“客人 ,酒 。 ……”堂 棺 懒懒 的 说 着 ,放下 杯 ,筷 ,酒壶 和 碗碟 ,酒 到 了 。 我 转脸 向 了 板桌 ,排好 器具 ,斟出 酒 来 。 觉得 北方 固 不是 我 的 旧乡 ,但 南来 又 只能 算 一个 客子 ,无论 那边 的 干雪 怎样 纷飞 ,这里 的 柔雪 又 怎样 的 依恋 ,于 我 都 没有 什么 关系 了 。 我 略带 些 哀愁 ,然而 很 舒服 的 呷 一口 酒 。 酒味 很 纯正 ;油豆腐 也 煮 得 十分 好 ;可惜 辣酱 太 淡薄 ,本来 S城 人 是 不 懂得 吃 辣 的 。 大概 是 因为 正在 下午 的 缘故 罢 ,这会 说 是 酒楼 ,却 毫无 酒楼 气 ,我 已经 喝下 三杯 酒 去 了 ,而 我 以外 还是 四张 空 板桌 。 我 看着 废园 ,渐渐 的 感到 孤独 ,但 又 不愿 有 别的 酒客 上来 。 偶然 听得 楼梯 上 脚步 响 ,便 不由 的 有些 懊恼 ,待到 看见 是 堂 棺 ,才 又 安心 了 ,这样 的 又 喝 了 两 杯 酒 。 我 想 ,这回 定 是 酒客 了 ,因为 听得 那 脚步声 比 堂倌 的 要 缓 得 多 。 约略 料 他 走 完 了 楼梯 的时候 ,我 便 害怕 似的 抬头 去 看 这 无干 的 同伴 ,同时 也 就 吃惊 的 站起来 。 我 竟 不料 在 这里 意外 的 遇见 朋友 了 ,——假如 他 现在 还 许 我 称 他 为 朋友 。 那 上来 的 分明 是 我 的 旧 同窗 ,也 是 做 教员 时代 的 旧 同事 ,面貌 虽然 颇 有些 改变 ,但 一见 也 就 认识 ,独有 行动 却 变得 格外 迂缓 ,很 不 像 当年 敏捷 精悍 的 吕纬甫 了 。 “阿 ,——纬甫 ,是 你 么 ? 我 万 想不到 会 在 这里 遇见 你 。 ”“阿阿 ,是 你 ? 我 也 万 想不到 ……” 我 就 邀 他 同 坐 , 但 他 似乎 略略 踌躇 之后 , 方才 坐下 来 。 我 起先 很 以为 奇 ,接着 便 有些 悲伤 ,而且 不快 了 。 细看 他 相貌 ,也 还是 乱蓬蓬 的 须发 ;苍白 的 长方脸 ,然而 衰瘦 了 。 精神 跟 沉静 , 或者 却是 颓唐 , 又 浓 又 黑 的 眉毛 底下 的 眼睛 也 失 了 精采 , 但 当 他 缓缓的 四顾 的 时候 , 却 对 废园 忽地 闪出 我 在 学校 时代 常常 看见 的 射人 的 光来 。 “ 我们 ,” 我 高兴 的 , 然而 颇 不 自然 的 说 ,“ 我们 这一别 , 怕 有 十年 了 罢 。 我 早 知道 你 在 济南 ,可是 实在 懒得 太 难 ,终于 没有 写 一封信 。 ……”“彼此 都 一样 。 可是 现在 我 在 太原 了 ,已经 两年 多 ,和 我 的 母亲 。 我 回来 接 她 的 时候 ,知道 你 早 搬走 了 ,搬得 很 干净 。 ”“你 在 太原 做 什么 呢 ? ”我 问 。 “教书 ,在 一个 同乡 的 家里 。 ”“这 以前 呢 ? ”“这 以前 么 ? ”他 从 衣袋 里 掏出 一支 烟卷 来 ,点 了 火 衔 在 嘴里 ,看着 喷出 的 烟雾 ,沉思 似的 说 :“无非 做 了 些 无聊 的 事情 ,等于 什么 也 没有 做 。 ”他 也 问 我 别后 的 景况 ;我 一面 告诉 他 一个 大概 ,一面 叫 堂倌 先 取 杯 筷 来 ,使 他 先 喝 着 我 的 酒 ,然后 再 去 添 二斤 。 其间 还 点菜 ,我们 先前 原 是 毫不客气 的 ,但 此刻 却 推让 起来 了 ,终于 说不清 那 一样 是 谁 点 的 ,就 从 堂倌 的 口头 报告 上 指定 了 四样 莱 :茴香豆 ,冻肉 ,油豆腐 ,青鱼 干 。 “我 一 回来 ,就 想到 我 可笑 。 ”他 一手 擎着 烟卷 ,一只手 扶着 酒杯 ,似笑非笑 的 向 我 说 。 “我 在 少年 时 ,看见 蜂子 或 蝇子 停 在 一个 地方 ,给 什么 来 一吓 ,即刻 飞去 了 ,但是 飞 了 一个 小 圈子 ,便 又 回来 停 在 原 地点 ,便 以为 这 实在 很 可笑 ,也 可怜 。 可不料 现在 我 自己 也 飞 回来 了 ,不过 绕 了 一点 小 圈子 。 又 不料 你 也 回来 了 。 你 不能 飞得 更 远些 么 ? ”“这 难说 ,大约 也 不外乎 绕 点 小圈子 罢 。 ”我 也 似笑非笑 的 说 。 “但是 你 为什么 飞 回来 的 呢 ? ”“也 还是 为了 无聊 的 事 。 ”他 一口 喝干 了 一杯酒 ,吸 几口 烟 ,眼睛 略为 张大 了 。 “无聊 的 。 ——但是 我们 就 谈谈 罢 。 ”堂倌 搬上 新添 的 酒菜 来 ,排满 了 一桌 ,楼上 又 添 了 烟气 和 油豆腐 的 热气 ,仿佛 热闹 起来 了 ;楼外 的 雪 也 越加 纷纷 的 下 。 “你 也许 本来 知道 ,”他 接着 说 ,“我 曾经 有 一个 小兄弟 ,是 三岁 上 死掉 的 ,就 葬 在 这 乡下 。 我 连 他 的 模样 都 记 不 清楚 了 ,但 听 母亲 说 ,是 一个 很 可爱 念 的 孩子 ,和 我 也 很 相投 ,至今 她 提 起来 还 似乎 要 下泪 。 今年 春天 ,一个 堂兄 就 来 了 一封 信 ,说 他 的 坟边 已经 渐渐 的 浸 了 水 ,不久 怕 要 陷入 河里 去 了 ,须得 赶紧 去 设法 。 母亲 一 知道 就 很 着急 , 几乎 几夜 睡不着 ,—— 她 又 自己 能 看信 的 。 然而 我 能 有 什么 法子 呢 ? 没有 钱 , 没有 工夫 : 当时 什么 法 也 没有 。 “一直 挨到 现在 ,趁着 年假 的 闲空 ,我 才 得回 南 给 他 来 迁葬 。 ”他 又 喝 干 一 杯酒 ,看 说 窗外 ,说 ,“这 在 那边 那里 能 如此 呢 ? 积雪 里 会 有 花 ,雪地 下 会 不冻 。 就 在 前天 ,我 在 城里 买 了 一口 小 棺材 ,——因为 我 豫料 那 地下 的 应该 早已 朽烂 了 ,——带着 棉絮 和 被褥 ,雇 了 四个 土工 ,下乡 迁葬 去 。 我 当时 忽而 很 高兴 ,愿意 掘 一回 坟 ,愿意 一见 我 那 曾经 和 我 很 亲睦 的 小兄弟 的 骨殖 :这些 事 我 生平 都 没有 经历 过 。 到 得 坟地 ,果然 ,河水 只是 咬 进来 ,离 坟 已 不到 二尺 远 。 可怜 的 坟 ,两年 没有 培土 ,也 平 下去 了 。 我 站 在 雪 中 ,决然 的 指着 他 对 土工 说 ,‘掘开 来 ! ’ 我 实在 是 一个 庸人 , 我 这时 觉得 我 的 声音 有些 希奇 , 这 命令 也 是 一个 在 我 一生 中 最为 伟大 的 命令 。 但 土工 们 却 毫不 骇怪 ,就 动手 掘 下去 了 。 待到 掘着 圹 穴 ,我 便 过去 看 ,果然 ,棺木 已经 快要 烂尽 了 ,只剩下 一堆 木丝 和 小 木片 。 我 的 心 颤动 着 ,自去 拔开 这些 ,很 小心 的 ,要 看一看 我 的 小兄弟 ,然而 出乎意外 ! 被褥 ,衣服 ,骨骼 ,什么 也 没有 。 我 想 ,这些 都 消尽 了 ,向来 听说 最 难 烂 的 是 头发 ,也许 还有 罢 。 我 便 伏下去 ,在 该是 枕头 所在 的 泥土 里 仔仔细细 的 看 ,也 没有 。 踪影 全无 ! ”我 忽而 看见 他 眼圈 微红 了 ,但 立即 知道 是 有 了 酒意 。 他 总 不 很 吃 菜 ,单是 把 酒 不停 的 喝 ,早 喝 了 一斤 多 ,神情 和 举动 都 活泼 起来 ,渐近 于 先前 所见 的 吕纬甫 了 ,我 叫 堂倌 再 添 二斤 酒 ,然后 回 转身 ,也 拿着 酒杯 ,正 对面 默默 的 听着 。 “其实 ,这本 已 可以 不必 再 迁 ,只要 平 了 土 ,卖掉 棺材 ;就此 完事 了 的 。 我 去 卖 棺材 虽然 有些 离奇 ,但 只要 价钱 极 便宜 ,原 铺子 就 许 要 ,至少 总 可以 捞回 几文 酒钱 来 。 但 我 不 这 佯 , 我 仍然 铺 好 被褥 , 用 棉花 裹 了 些 他 先前 身体 所在 的 地方 的 泥土 , 包 起来 , 装在 新 棺材 里 , 运到 我 父亲 埋 着 的 坟地 上 , 在 他 坟 旁 埋 掉 了 。 因为 外面 用 砖 墩 ,昨天 又 忙 了 我 大半天 :监工 。 但 这样 总算 完结 了 一件 事 ,足够 去 骗骗 我 的 母亲 ,使 她 安心 些 。 ——阿阿 ,你 这样 的 看 我 ,你 怪 我 何以 和 先前 太 不 相同 了 么 ? 是的 ,我 也 还 记得 我们 同 到 城隍庙 里 去 拔掉 神像 的 胡子 的时候 ,连日 议论 些 改革 中国 的 方法 以至于 打 起来 的 时候 。 但 我 现在 就是 这 样子 ,敷敷衍衍 ,模模胡胡 。 我 有时 自己 也 想到 ,倘若 先前 的 朋友 看见 我 ,怕 会 不认 我 做 朋友 了 。 ——然而 我 现在 就是 这样 。 ”他 又 掏出 一支 烟卷 来 ,衔 在 嘴里 ,点 了 火 。 “ 看 你 的 神情 , 你 似乎 还 有些 期望 我 ,—— 我 现在 自然 麻木 得 多 了 , 但是 有些 事 也 还 看得出 。 这 使 我 很 感激 ,然而 也 使 我 很 不安 :怕 我 终于 辜负 了 至今 还 对 我 怀着 好意 的 老朋友 。 ……”他 忽而 停住 了 ,吸 几口 烟 ,才 又 慢慢 的 说 ,“正在 今天 ,刚 在 我 到 这 一石居 来 之前 ,也 就 做 了 一件 无聊 事 ,然而 也 是 我 自己 愿意 做 的 。 我 先前 的 东边 的 邻居 叫 长富 ,是 一个 船户 。 他 有 一个 女儿 叫 阿顺 ,你 那时 到 我 家里 来 ,也许 见过 的 ,但 你 一定 没有 留心 ,因为 那时 她 还 小 。 后来 她 也 长得 并不 好看 ,不过 是 平常 的 瘦瘦的 瓜子脸 ,黄 脸皮 ;独有 眼睛 非常 大 ,睫毛 也 很 长 ,眼白 又 青得 如 夜 的 晴天 ,而且 是 北方 的 无风 的 晴天 ,这里 的 就 没有 那么 明净 了 。 她 很 能干 ,十多岁 没 了 母亲 ,招呼 两个 小 弟妹 都 靠 她 ,又 得 服侍 父亲 ,事事 都 周到 ;也 经济 ,家计 倒 渐渐 的 稳当 起来 了 。 邻居 几乎 没有 一个 不 夸奖 她 , 连 长 富 也 时常 说些 感激 的 活 。 这 一次 我 动身 回来 的 时候 ,我 的 母亲 又 记得 她 了 ,老年人 记性 真 长久 。 她 说 她 曾经 知道 顺姑 因为 看见 谁 的 头上 戴着 红 的 剪绒花 ,自己 也 想 一朵 ,弄不到 ,哭 了 ,哭 了 小半夜 ,就 挨 了 她 父亲 的 一顿 打 ,后来 眼眶 还 红肿 了 两三天 。 这种 剪绒 花 是 外省 的 东西 , S 城里 尚且 买不出 ,她 那里 想得到 手 呢 ? 趁 我 这 一次 回南 的 便 , 便 叫 我 买 两朵 去 送 她 。 “ 我 对于 这 差使 倒 并 不 以为 烦厌 , 反而 很 喜欢 ; 为 阿顺 , 我 实在 还 有些 愿意 出力 的 意思 的 。 前年 ,我 回来 接 我 母亲 的 时候 ,有 一天 ,长富 正在 家 ,不知 怎 的 我 和 他 闲谈 起来 了 。 他 便 要 请 我 吃 点心 ,荞麦粉 ,并且 告诉 我 所加 的 是 白糖 。 你 想 ,家里 能 有 白糖 的 船户 ,可见 决不 是 一个 穷 船户 了 ,所以 他 也 吃得 很 阔绰 。 我 被 劝 不过 ,答应 了 ,但 要求 只要 用 小碗 。 他 也 很 识 世故 ,便 嘱咐 阿顺 说 ,‘他们 文人 ,是 不会 吃 东西 的 。 你 就 用 小碗 ,多 加 糖 ! ’然而 等到 调好 端来 的时候 ,仍然 使 我 吃 一吓 ,是 一 大碗 ,足够 我 吃 一天 。 但是 和 长富 吃 的 一碗 比 起来 ,我 的 也 确乎 算 小碗 。 我 生平 没有 吃 过 荞麦 粉 ,这回 一 尝 ,实在 不可口 ,却是 非常 甜 。 我 漫然 的 吃 了 几口 ,就 想 不 吃 了 ,然而 无意中 ,忽然间 看见 阿顺 远远 的 站 在 屋角 里 ,就 使 我 立刻 消失 了 放下 碗筷 的 勇气 。 我 看 她 的 神情 ,是 害怕 而且 希望 ,大约 怕 自己 调 得 不好 ,愿 我们 吃 得 有味 ,我 知道 如果 剩下 大半碗 来 ,一定 要 使 她 很 失望 ,而且 很 抱歉 。 我 于是 同时 决心 ,放开 喉咙 灌 下去 了 ,几乎 吃 得 和 长富 一样 快 。 我 由此 才 知道 硬 吃 的 苦痛 ,我 只 记得 还 做 孩子 时候 的 吃 尽 一碗 拌着 驱除 蛔虫 药粉 的 沙糖 才 有 这样 难 。 然而 我 毫不 抱怨 , 因为 她 过来 收拾 空碗 时候 的 忍 着 的 得意 的 笑容 , 已 尽够 赔偿 我 的 苦痛 而 有余 了 。 所以 我 这 一夜 虽然 饱胀 得 睡 不 稳 ,又 做 了 一大串 恶梦 ,也 还是 祝赞 她 一生 幸福 ,愿 世界 为 她 变好 。 然而 这些 意思 也 不过 是 我 的 那些 旧日 的 梦 的 痕迹 ,即刻 就 自笑 ,接着 也 就 忘却 了 。 “我 先前 并 不知道 她 曾经 为了 一朵 剪绒花 挨打 ,但 因为 母亲 一 说起 ,便 也 记得 了 荞麦粉 的 事 ,意外 的 勤快 起来 了 。 我 先 在 太原 城里 搜求 了 一遍 ,都 没有 ;一直 到 济南 ……”窗外 沙沙 的 一阵 声响 ,许多 积雪 从 被 他 压弯 了 的 一技 山茶树 上 滑下去 了 ,树枝 笔挺 的 伸直 ,更 显出 乌油油 的 肥叶 和 血红 的 花 来 。 天空 的 铅色 来得 更 浓 ,小 鸟雀 啾唧 的 叫着 ,大概 黄昏 将近 ,地面 又 全罩 了 雪 ,寻不出 什么 食粮 ,都 赶早 回巢 来 休息 了 。 “一直 到 了 济南 ,”他 向 窗外 看 了 一回 ,转身 喝干 一杯 酒 ,又 吸 几口 烟 ,接着 说 。 “我 才 买到 剪绒 花 。 我 也 不 知道 使 她 挨打 的 是不是 这 一种 ,总之 是 绒 做 的 罢了 。 我 也 不 知道 她 喜欢 深色 还是 浅色 ,就 买 了 一朵 大红 的 ,一朵 粉红 的 ,都 带到 这里 来 。 “就是 今天 午后 ,我 一 吃完饭 ,便 去 看 长富 ,我 为此 特地 耽搁 了 一天 。 他 的 家 倒 还 在 ,只是 看去 很 有些 晦气 色 了 ,但 这 恐怕 不过 是 我 自己的 感觉 。 他 的 儿子 和 第二个 女儿 ——阿昭 ,都 站 在 门口 ,大了 。 阿昭 长得 全不像 她 姊姊 ,简直 像 一个 鬼 ,但是 看见 我 走向 她家 ,便 飞奔 的 逃进 屋里 去 。 我 就 问 那 小子 ,知道 长富 不在 家 。 ‘你 的 大 姊 呢 ? ’他 立刻 瞪起 眼睛 ,连声 问 我 寻 她 什么 事 ,而且 恶狠狠 的 似乎 就 要 扑 过来 ,咬 我 。 我 支吾 着 退走 了 , 我 现在 是 敷 敷衍 衍 …… “ 你 不 知道 , 我 可是 比 先前 更 怕 去 访人 了 。 因为 我 已经 深 知道 自己 之 讨厌 , 连 自己 也 讨厌 , 又 何必 明知故犯 的 去 使 人 暗暗 地 不快 呢 ? 然而 这回 的 差使 是 不能 不 办妥 的 ,所以 想 了 一想 ,终于 回到 就 在 斜 对门 的 柴店 里 。 店主 的 母亲 ,老发 奶奶 ,倒 也 还 在 ,而且 也 还 认识 我 ,居然 将 我 邀 进 店里 坐 去 了 。 我们 寒暄 几句 之后 ,我 就 说明 了 回到 S 城 和 寻长富 的 缘故 。 不料 她 叹息 说 :‘可惜 顺姑 没有 福气 戴 这 剪绒花 了 。 ’”“她 于是 详细 的 告诉 我 ,说 是 ‘大约 从 去年 春天 以来 ,她 就 见得 黄瘦 ,后来 忽而 常常 下泪 了 ,问 她 缘故 又 不 说 ;有时 还 整夜 的 哭 ,哭得 长富 也 忍不住 生气 ,骂 她 年纪 大 了 ,发了 疯 。 可是 一到 秋初 ,起先 不过 小 伤风 ,终于 躺倒 了 ,从此 就 起不来 。 直到 咽气 的 前 几天 ,才 肯 对 长富 说 ,她 早就 像 她 母亲 一样 ,不时 的 吐 红 和 流 夜汗 。 但是 瞒着 ,怕 他 因此 要 担心 ,有 一夜 ,她 的 伯伯 长庚 又 来 硬 借钱 ,——这是 常有 的 事 ,——她 不给 ,长庚 就 冷笑 着 说 :你 不要 骄气 ,你的 男人 比 我 还 不如 ! 她 从此 就 发 了 愁 ,又 伯羞 ,不好 问 ,只好 哭 。 长富 赶紧 将 她 的 男人 怎样 的 挣气 的话 说 给 她 听 ,那里 还 来得及 ? 况且 她 也 不信 ,反而 说 :好 在 我 已经 这样 ,什么 也 不要紧 了 。 ’”“她 还 说 ,‘如果 她 的 男人 真 比 长庚 不如 ,那 就 真 可怕 呵 ! 比不上 一个 愉鸡贼 ,那 是 什么 东西 呢 ? 然而 他 来 送 殓 的 时候 ,我 是 亲眼 看见 他 的 ,衣服 很 干净 ,人 也 体面 ;还 眼泪汪汪 的 说 ,自己 撑 了 半世 小船 ,苦熬 苦省 的 积起 钱 来 聘 了 一个 女人 ,偏偏 又 死掉 了 。 可见 他 实在 是 一个 好人 ,长庚 说 的 全 是 诳 。 只 可惜 顺姑 竟 会 相信 那样 的 贼骨头 的 诳话 , 白送 了 性命 。 ——但 这 也 不能 去 怪 谁 ,只能 怪 顺姑 自己 没有 这 一份 好 福气 。 ’”“那 倒 也罢 ,我 的 事情 又 完 了 。 但是 带 在 身边 的 两朵 剪绒 花 怎么办 呢 ? 好 ,我 就 托 她 送 了 阿昭 。 这 阿昭 一见 我 就 飞跑 ,大约 将 我 当作 一只 狼 或是 什么 ,我 实在 不愿意 去 送 她 。 ——但是 我 也 就 送 她 了 ,母亲 只要 说 阿顺 见 了 喜欢 的 了不得 就是 。 这些 无聊 的 事 算 什么 ? 只要 模模 胡胡 。 模模 胡胡 的 过 了 新年 ,仍旧 教 我 的 ‘子日诗云’ 去 。 ”“你 教 的 是 ‘子日诗云’ 么 ? ”我 觉得 奇异 ,便 问 。 “ 自然 。 你 还 以为 教 的 是 ABCD 么 ? 我 先是 两个 学生 ,一个 读 《诗经》 ,一个 读 《孟子》 。 新近 又 添 了 一个 ,女的 ,读 《 女儿经 》 。 连 算学 也 不 教 ,不是 我 不 教 ,他们 不要 教 。 ” “ 我 实在 料 不到 你 倒 去 教 这 类 的 书 ,……” “ 他们 的 老子 要 他们 读 这些 , 我 是 别人 , 无乎不可 的 。 这些 无聊 的 事 算 什么 ? 只要 随随便便 ,……” 他 满脸 已经 通红 , 似乎 很 有些 醉 , 但 眼光 却 又 消沉 下去 了 。 我 微微 的 叹息 ,一时 没有 话 可 说 。 楼梯 上 一阵 乱响 ,拥上 几个 酒客 来 :当头 的 是 矮子 ,拥肿 的 圆脸 ;第二个 是 长 的 ,在 脸上 很 惹眼 的 显出 一个 红鼻子 ;此后 还有 人 ,一叠 连 的 走 得 小楼 都 发抖 。 我 转眼 去 着 吕纬甫 ,他 也 正 转眼 来看 我 ,我 就 叫 堂倌 算 酒 账 。 “你 借此 还 可以 支持 生活 么 ? ”我 一面 准备 走 ,一面 问 。 “是的 。 ——我 每月 有 二十元 ,也 不大 能够 敷衍 。 ”“那么 ,你 以后 豫备 怎么 办 呢 ? ”“ 以后 ? ——我 不 知道 。 你 看 我们 那时 豫想 的 事 可 有 一件 如意 ? 我 现在 什么 也 不 知道 ,连 明天 怎样 也 不 知道 ,连 后 一分 ……”堂倌 送上 账 来 ,交给 我 ;他 也 不 像 初 到时候 的 谦虚 了 ,只 向 我 看 了 一眼 ,便 吸烟 ,听凭 我 付 了 账 。 我们 一同 走出 店门 , 他 所 住 的 旅馆 和 我 的 方向 正 相反 , 就 在 门口 分别 了 。 我 独自 向着 自己 的 旅馆 走 ,寒风 和 雪片 扑 在 脸上 ,倒 觉得 很 爽快 。 见 天色 已 是 黄昏 ,和 屋宇 和 街道 都 织 在 密雪 的 纯白 而 不定 的 罗网 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