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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彷徨》, 长明灯

长明灯

春阴 的 下午 , 吉光 屯 唯一 的 茶馆 子里 的 空气 又 有些 紧张 了 , 人们 的 耳朵 里 , 仿佛 还 留 着 一种 微细 沉实 的 声息 ——“ 熄掉 他 罢 ! ” 但 当然 并 不是 全屯 的 人们 都 如此 。 这屯 上 的 居民 是 不大 出行 的 , 动一动 就 须查 黄历 , 看 那 上面 是否 写 着 “ 不宜 出行 ”; 倘 没有 写 , 出去 也 须 先 走 喜神方 , 迎 吉利 。 不拘 禁忌 地 坐在 茶馆 里 的 不过 几个 以 豁达 自居 的 青年人 , 但 在 蛰居 人 的 意中 却 以为 个个 都 是 败家子 。 现在 也 无非 就是 这 茶馆 里 的 空气 有些 紧张 。 “ 还是 这样 么 ? ” 三角 脸 的 拿 起 茶碗 , 问 。 “ 听说 , 还是 这样 ,” 方头 说 ,“ 还是 尽说 ‘ 熄掉 他 熄掉 他 ’。 眼光 也 越加 发闪 了 。 见鬼 ! 这是 我们 屯上 的 一个 大害 , 你 不要 看 得 微细 。 我们 倒 应该 想个 法子 来 除掉 他 ! ” “ 除掉 他 , 算 什么 一 回事 。 他 不过 是 一个 ……。 什么 东西 ! 造庙 的 时候 , 他 的 祖宗 就 捐过 钱 , 现在 他 却 要 来 吹熄 长明灯 。 这 不是 不肖子孙 ? 我们 上县 去 , 送 他 忤逆 ! ” 阔亭 捏 了 拳头 , 在 桌上 一击 , 慷慨 地说 。 一只 斜盖 着 的 茶碗 盖子 也 噫 的 一声 , 翻 了 身 。 “ 不成 。 要 送 忤逆 , 须 是 他 的 父母 , 母舅 ……” 方头 说 。 “ 可惜 他 只有 一个 伯父 ……” 阔亭 立刻 颓唐 了 。 “ 阔亭 ! ” 方头 突然 叫 道 。 “ 你 昨天 的 牌风 可好 ? ” 阔亭 睁 着 眼看 了 他 一会 , 没有 便答 ; 胖脸 的 庄七光 已经 放开 喉咙 嚷起来 了 : “ 吹熄 了 灯 , 我们 的 吉光 屯 还 成 什么 吉光 屯 , 不 就 完 了 么 ? 老年人 不 都 说 么 : 这灯 还是 梁武帝 点起 的 , 一直 传下来 , 没有 熄过 ; 连长 毛 造反 的 时候 也 没有 熄过 ……。 你 看 , 啧 , 那 火光 不是 绿莹莹 的 么 ? 外路 人 经过 这里 的 都 要 看一看 , 都 称赞 ……。 啧 , 多么 好 ……。 他 现在 这么 胡闹 , 什么 意思 ? ……” “ 他 不是 发了 疯 么 ? 你 还 没有 知道 ? ” 方头 带些 藐视 的 神气 说 。 “ 哼 , 你 聪明 ! ” 庄七光 的 脸上 就 走 了 油 。 “ 我 想 : 还 不如 用 老法子 骗 他 一骗 ,” 灰五婶 , 本店 的 主人 兼 工人 , 本来 是 旁听 着 的 , 看见 形势 有些 离 了 她 专注 的 本题 了 , 便 赶忙 来 岔开 纷争 , 拉 到 正经事 上去 。 “ 什么 老法子 ? ” 庄七光 诧异 地问 。 “ 他 不是 先 就 发过 一回 疯 么 , 和 现在 一模一样 。 那时 他 的 父亲 还 在 , 骗 了 他 一骗 , 就治好 了 。 ” “ 怎么 骗 ? 我 怎么 不 知道 ? ” 庄七光 更 其 诧异 地问 。 “ 你 怎么 会 知道 ? 那时 你们 都 还是 小把戏 呢 , 单 知道 喝 奶拉矢 。 便是 我 , 那时 也 不 这样 。 你 看 我 那时 的 一 双手 呵 , 真是 粉嫩 粉嫩 ……” “ 你 现在 也 还是 粉嫩 粉嫩 ……” 方头 说 。 “ 放 你 妈 的 屁 ! ” 灰五婶 怒目 地 笑了起来 ,“ 莫 胡说 了 。 我们 讲 正经话 。 他 那时 也 还 年青 哩 ; 他 的 老子 也 就 有些 疯 的 。 听说 : 有 一天 他 的 祖父 带 他 进 社庙 去 , 教他 拜社 老爷 , 瘟 将军 , 王灵官 老爷 , 他 就 害怕 了 , 硬不拜 , 跑 了 出来 , 从此 便 有些 怪 。 后来 就 像 现在 一样 , 一见 人 总和 他们 商量 吹熄 正殿 上 的 长明灯 。 他 说 熄 了 便 再 不会 有 蝗虫 和 病痛 , 真是 像 一件 天大 的 正事 似的 。 大约 那 是 邪祟 附了体 , 怕 见 正路 神道 了 。 要是 我们 , 会怕 见社 老爷 么 ? 你们 的 茶 不 冷 了 么 ? 对 一点 热水 罢 。 好 , 他 后来 就 自己 闯进去 , 要 去 吹 。 他 的 老子 又 太 疼爱 他 , 不肯 将 他 锁起来 。 呵 , 后来 不是 全屯动 了 公愤 , 和 他 老子 去 吵闹 了 么 ? 可是 , 没有 办法 ,—— 幸亏 我家 的 死鬼 ① 那时 还 在 , 给 想 了 一个 法 : 将 长明灯 用厚 棉被 一围 , 漆 漆黑 黑地 , 领他 去 看 , 说 是 已经 吹熄 了 。 ” -------- ① 该 屯 的 粗 女人 有时 以此 称 自己 的 亡夫 。 —— 作者 原注 。

“ 唉 唉 , 这真亏 他 想 得出 。 ” 三角 脸吐 一口气 , 说 , 不胜 感服 之 至 似的 。 “ 费 什么 这样 的 手脚 ,” 阔亭 愤愤 地说 ,“ 这样 的 东西 , 打死 了 就 完 了 , 吓 ! ” “ 那怎么行 ? ” 她 吃惊 地 看着 他 , 连忙 摇手 道 ,“ 那怎么行 ! 他 的 祖父 不是 捏 过 印 靶子 ② 的 么 ? ” -------- ② 做过 实缺 官 的 意思 。 —— 作者 原注 。

阔亭们 立刻 面面相觑 , 觉得 除了 “ 死鬼 ” 的 妙法 以外 , 也 委实 无法可想 了 。 “ 后来 就 好 了 的 ! ” 她 又 用 手背 抹 去 一些 嘴角 上 的 白沫 , 更快 地 说 ,“ 后来 全好 了 的 ! 他 从此 也 就 不再 走进 庙门 去 , 也 不再 提起 什么 来 , 许多年 。 不 知道 怎么 这回 看 了 赛会 之后 不 多 几天 , 又 疯 了 起来 了 。 哦 , 同 先前 一模一样 。 午后 他 就 走过 这里 , 一定 又 上 庙里 去 了 。 你们 和 四爷 商量 商量 去 , 还是 再 骗 他 一骗 好 。 那灯 不是 梁 五弟 点 起来 的 么 ? 不是 说 , 那灯 一灭 , 这里 就要 变海 , 我们 就 都 要 变 泥鳅 么 ? 你们 快 去 和 四爷 商量 商量 罢 , 要 不 ……” “ 我们 还是 先到 庙前 去 看一看 ,” 方头 说 着 , 便 轩昂 地 出了门 。 阔亭 和 庄七光 也 跟着 出去 了 。 三角 脸 走 得 最后 , 将 到 门口 , 回过头来 说道 : “ 这回 就 记 了 我 的 账 ! 入 他 ……。 ” 灰五婶 答应 着 , 走 到 东墙 下 拾起 一块 木炭 来 , 就 在 墙上 画有 一个 小 三角形 和 一串 短短的 细线 的 下面 , 划添 了 两条线 。 他们 望见 社庙 的 时候 , 果然 一并 看到 了 几个 人 : 一个 正是 他 , 两个 是 闲 看 的 , 三个 是 孩子 。 但庙 门 却 紧紧 地关 着 。 “ 好 ! 庙门 还 关着 。 ” 阔亭 高兴 地说 。 他们 一 走近 , 孩子 们 似乎 也 都 胆壮 , 围近 去 了 。 本来 对 了 庙门立 着 的 他 , 也 转过 脸来 对 他们 看 。 他 也 还 如 平常 一样 , 黄 的 方脸 和 蓝布 破大衫 , 只 在 浓眉 底下 的 大 而且 长 的 眼睛 中 , 略带 些 异样 的 光 闪 , 看人 就 许多 工夫 不 眨眼 , 并且 总含 着 悲愤 疑惧 的 神情 。 短 的 头发 上 粘着 两片 稻草 叶 , 那 该是 孩子 暗暗 地 从 背后 给 他 放上去 的 , 因为 他们 向 他 头上 一看 之后 , 就 都 缩 了 颈子 , 笑 着 将 舌头 很快 地一伸 。 他们 站定 了 , 各人 都 互 看着 别个 的 脸 。 “ 你 干什么 ? ” 但 三角 脸 终于 走上 一步 , 诘问 了 。 “ 我 叫 老 黑 开门 ,” 他 低声 , 温和 地说 。 “ 就 因为 那 一盏灯 必须 吹熄 。 你 看 , 三头六臂 的 蓝脸 , 三只 眼睛 , 长帽 , 半个 的 头 , 牛头 和 猪 牙齿 , 都 应该 吹熄 …… 吹熄 。 吹熄 , 我们 就 不会 有 蝗虫 , 不会 有 猪嘴 瘟 ……。 ” “ 唏唏 , 胡闹 ! ” 阔亭 轻蔑地笑 了 出来 ,“ 你 吹熄 了 灯 , 蝗虫 会 还要 多 , 你 就要 生猪 嘴 瘟 ! ” “ 唏唏 ! ” 庄七光 也 陪 着 笑 。 一个 赤膊 孩子 擎起 他 玩弄着 的 苇子 , 对 他 瞄准 着 , 将 樱桃 似的 小 口 一张 , 道 : “ 吧 ! ” “ 你 还是 回去 罢 ! 倘 不 , 你 的 伯伯 会 打断 你 的 骨头 ! 灯 么 , 我 替 你 吹 。 你 过 几天 来看 就 知道 。 ” 阔亭 大声 说 。 他 两眼 更 发出 闪闪 的 光来 , 钉 一般 看定 阔亭 的 眼 , 使阔 亭 的 眼光 赶紧 辟易 了 。 “ 你 吹 ? ” 他 嘲笑 似的 微笑 , 但 接着 就 坚定 地说 ,“ 不能 ! 不要 你们 。 我 自己 去 熄 , 此刻 去 熄 ! ” 阔亭 便 立刻 颓唐 得 酒醒 之后 似的 无力 ; 方头 却 已 站上去 了 , 慢慢 地 说道 : “ 你 是 一向 懂事 的 , 这 一回 可是 太 胡涂 了 。 让 我 来 开导 你 罢 , 你 也许 能够 明白 。 就是 吹熄 了 灯 , 那些 东西 不是 还 在 么 ? 不要 这么 傻头傻脑 了 , 还是 回去 ! 睡觉 去 ! ” “ 我 知道 的 , 熄 了 也 还 在 。 ” 他 忽 又 现出 阴鸷 的 笑容 , 但是 立即 收敛 了 , 沉实 地 说道 ,“ 然而 我 只能 姑且 这么 办 。 我 先来 这么 办 , 容易 些 。 我 就要 吹熄 他 , 自己 熄 ! ” 他 说 着 , 一面 就 转过身 去 竭力 地 推庙 门 。 “ 喂 ! ” 阔亭 生气 了 ,“ 你 不是 这里 的 人 么 ? 你 一定 要 我们 大家 变 泥鳅 么 ? 回去 ! 你 推不开 的 , 你 没有 法子 开 的 ! 吹 不 熄 的 ! 还是 回去 好 ! ” “ 我 不 回去 ! 我要 吹熄 他 ! ” “ 不成 ! 你 没法 开 ! ” “…………” “ 你 没法 开 ! ” “ 那么 , 就 用 别的 法子 来 。 ” 他 转脸 向 他们 一瞥 , 沉静 地说 。 “ 哼 , 看 你 有 什么 别的 法 。 ” “…………” “ 看 你 有 什么 别的 法 ! ” “ 我 放火 。 ” “ 什么 ? ” 阔亭 疑心 自己 没有 听 清楚 。 “ 我 放火 ! ” 沉默 像 一声 清磬 , 摇曳 着 尾声 , 周围 的 活物 都 在 其中 凝结 了 。 但 不一会 , 就 有 几个 人 交头接耳 , 不一会 , 又 都 退 了 开去 ; 两三 人 又 在 略 远 的 地方 站住 了 。 庙 后门 的 墙外 就 有 庄七光 的 声音 喊道 : “ 老黑 呀 , 不 对 了 ! 你 庙 门 要 关得 紧 ! 老黑 呀 , 你 听 清 了 么 ? 关得 紧 ! 我们 去 想 了 法子 就 来 ! ” 但 他 似乎 并 不留心 别的 事 , 只 闪烁着 狂热 的 眼光 , 在 地上 , 在 空中 , 在 人 身上 , 迅速 地 搜查 , 仿佛 想要 寻 火种 。 方头 和 阔 亭 在 几家 的 大门 里 穿梭 一般 出入 了 一通 之后 , 吉光 屯 全局 顿然 扰动 了 。 许多 人们 的 耳朵 里 , 心里 , 都 有 了 一个 可怕 的 声音 :“ 放火 ! ” 但 自然 还有 多少 更深 的 蛰居 人 的 耳朵 里 心里 是 全 没有 。 然而 全屯 的 空气 也 就 紧张 起来 , 凡 有感 得 这 紧张 的 人们 , 都 很 不安 , 仿佛 自己 就要 变成 泥鳅 , 天下 从此 毁灭 。 他们 自然 也 隐约 知道 毁灭 的 不过 是 吉光 屯 , 但 也 觉得 吉光 屯 似乎 就是 天下 。 这 事件 的 中枢 , 不久 就 凑 在 四爷 的 客厅 上 了 。 坐在 首座 上 的 是 年 高德韶 的 郭老娃 , 脸上 已经 皱得 如 风干 的 香橙 , 还要 用手 捋 着 下 颏 上 的 白 胡须 , 似乎 想 将 他们 拔 下 。 “ 上半天 ,” 他 放松 了 胡子 , 慢慢 地说 ,“ 西头 , 老富 的 中风 , 他 的 儿子 , 就 说 是 : 因为 , 社神 不安 , 之故 。 这样一来 , 将来 , 万一 有 , 什么 , 鸡犬不宁 , 的 事 , 就 难免 要 到 , 府上 …… 是 的 , 都 要 来到 府上 , 麻烦 。 ” “ 是 么 ,” 四爷 也 捋 着 上唇 的 花白 的 鲇鱼 须 , 却 悠悠然 , 仿佛 全 不在意 模样 , 说 ,“ 这 也 是 他 父亲 的 报应 呵 。 他 自己 在世 的 时候 , 不 就是 不 相信 菩萨 么 ? 我 那时 就 和 他 不合 , 可是 一点 也 奈何 他 不得 。 现在 , 叫 我 还有 什么 法 ? ” “ 我 想 , 只有 , 一个 。 是 的 , 有 一个 。 明天 , 捆 上城 去 , 给 他 在 那个 , 那个 城隍庙 里 , 搁 一夜 , 是 的 , 搁 一夜 , 赶一赶 , 邪祟 。 ” 阔亭 和 方头 以 守护 全屯 的 劳绩 , 不但 第一次 走进 这 一个 不易 瞻仰 的 客厅 , 并且 还 坐在 老娃 之下 和 四爷 之上 , 而且 还有 茶 喝 。 他们 跟着 老娃 进来 , 报告 之后 , 就 只是 喝茶 , 喝干 之后 , 也 不 开口 , 但 此时 阔亭 忽然 发表意见 了 : “ 这 办法 太慢 ! 他们 两个 还管 着 呢 。 最 要紧 的 是 马上 怎么办 。 如果 真是 烧 将 起来 ……” 郭老娃 吓了一跳 , 下巴 有些 发抖 。 “ 如果 真是 烧 将 起来 ……” 方头 抢 着 说 。 “ 那么 ,” 阔亭 大声 道 ,“ 就 糟 了 ! ” 一个 黄头发 的 女孩子 又 来 冲 上 茶 。 阔亭 便 不再 说话 , 立即 拿 起 茶 来 喝 。 浑身 一抖 , 放下 了 , 伸出 舌尖 来 舐 了 一 舐 上 嘴唇 , 揭去 碗 盖 嘘 嘘 地 吹 着 。 “ 真是 拖累 煞人 ! ” 四爷 将 手 在 桌上 轻轻 一拍 ,“ 这种 子孙 , 真 该死 呵 ! 唉 ! ” “ 的确 , 该死 的 。 ” 阔亭 抬起头来 了 ,“ 去年 , 连 各庄 就 打死 一个 : 这种 子孙 。 大家 一口咬定 , 说 是 同时 同刻 , 大家 一齐 动手 , 分不出 打 第一 下 的 是 谁 , 后来 什么 事 也 没有 。 ” “ 那 又 是 一 回事 。 ” 方头 说 ,“ 这回 , 他们 管着 呢 。 我们 得 赶紧 想法子 。 我 想 ……” 老娃 和 四爷 都 肃然 地 看着 他 的 脸 。 “ 我 想 : 倒不如 姑且 将 他关 起来 。 ” “ 那 倒 也 是 一个 妥当 的 办法 。 ” 四爷 微微 地点 一 点头 。 “ 妥当 ! ” 阔亭 说 。 “ 那 倒 , 确是 , 一个 妥当 的 , 办法 。 ” 老娃 说 ,“ 我们 , 现在 , 就 将 他 , 拖 到 府上 来 。 府上 , 就 赶快 , 收拾 出 , 一间 屋子 来 。 还 , 准备 着 , 锁 。 ” “ 屋子 ? ” 四爷 仰 了 脸 , 想 了 一会 , 说 ,“ 舍间 可是 没有 这样 的 闲房 。 他 也 说不定 什么 时候 才 会 好 ……” “ 就 用 , 他 , 自己 的 ……” 老娃 说 。 “ 我家 的 六顺 ,” 四爷 忽然 严肃 而且 悲哀 地说 , 声音 也 有些 发抖 了 。 “ 秋天 就要 娶亲 ……。 你 看 , 他 年纪 这么 大 了 , 单 知道 发疯 , 不肯 成家立业 。 舍弟 也 做 了 一 世人 , 虽然 也 不大 安分 , 可是 香火 总归 是 绝不 得 的 ……。 ” “ 那 自然 ! ” 三个 人 异口同音 地说 。 “ 六顺生 了 儿子 , 我 想 第二个 就 可以 过继 给 他 。 但是 ,—— 别人 的 儿子 , 可以 白要 的 么 ? ” “ 那 不能 ! ” 三个 人 异口同音 地说 。 “ 这 一间 破屋 , 和 我 是 不相干 ; 六顺 也 不在乎 此 。 可是 , 将 亲生 的 孩子 白白 给 人 , 做 母亲 的 怕 不能 就 这么 松爽 罢 ? ” “ 那 自然 ! ” 三个 人 异口同音 地说 。 四爷 沉默 了 。 三个 人 交互 看着 别人 的 脸 。 “ 我 是 天天 盼望 他 好 起来 ,” 四爷 在 暂时 静穆 之后 , 这才 缓缓 地说 ,“ 可是 他 总 不好 。 也 不是 不好 , 是 他 自己 不要 好 。 无法可想 , 就照 这 一位 所说 似的 关 起来 , 免得 害人 , 出 他 父亲 的 丑 , 也许 倒 反好 , 倒 是 对得起 他 的 父亲 ……。 ” “ 那 自然 ,” 阔亭 感动 的 说 ,“ 可是 , 房子 ……” “ 庙里 就 没有 闲房 ? ……” 四爷 慢腾腾 地 问道 。 “ 有 ! ” 阔亭 恍然 道 ,“ 有 ! 进 大门 的 西边 那 一间 就 空着 , 又 只有 一个 小方窗 , 粗木直 栅 的 , 决计 挖不开 。 好极了 ! ” 老娃 和 方头 也 顿然 都 显 了 欢喜 的 神色 ; 阔亭 吐 一口气 , 尖着 嘴唇 就 喝茶 。 未到 黄昏时分 , 天下 已经 泰平 , 或者 竟是 全都 忘却 了 , 人们 的 脸上 不特 已 不 紧张 , 并且 早 褪尽 了 先前 的 喜悦 的 痕迹 。 在 庙前 , 人们 的 足迹 自然 比 平日 多 , 但 不久 也 就 稀少 了 。 只 因为 关 了 几天 门 , 孩子 们 不能 进去 玩 , 便 觉得 这 一天 在 院子 里 格外 玩得 有趣 , 吃 过 了 晚饭 , 还有 几个 跑 到 庙里 去 游戏 , 猜谜 。 “ 你 猜 。 ” 一个 最大 的 说 ,“ 我 再说 一遍 : 白篷 船 , 红划 楫 , 摇 到 对岸 歇 一歇 , 点心吃 一些 , 戏文 唱 一出 。 ” “ 那 是 什么 呢 ? ‘ 红划 楫 ’ 的 。 ” 一个 女孩 说 。 “ 我 说 出来 罢 , 那 是 ……” “ 慢一慢 ! ” 生 癞头 疮 的 说 ,“ 我 猜 着 了 , 航船 。 ” “ 航船 。 ” 赤膊 的 也 道 。 “ 哈 , 航船 ? ” 最大 的 道 ,“ 航船 是 摇橹 的 。 他会 唱戏 文么 ? 你们 猜不着 。 我 说 出来 罢 ……” “ 慢一慢 ,” 癞头 疮 还 说 。 “ 哼 , 你 猜不着 。 我 说 出来 罢 , 那 是 : 鹅 。 ” “ 鹅 ! ” 女孩 笑 着 说 ,“ 红划 楫 的 。 ” “ 怎么 又 是 白篷 船 呢 ? ” 赤膊 的 问 。 “ 我 放火 ! ” 孩子 们 都 吃惊 , 立时 记起 他 来 , 一齐 注视 西厢房 , 又 看见 一只 手扳 着 木栅 , 一只 手 撕 着 木皮 , 其间 有 两只 眼睛 闪闪地 发亮 。 沉默 只 一瞬间 , 癞头 疮 忽而 发 一声 喊 , 拔步 就 跑 ; 其余 的 也 都 笑 着 嚷 着 跑出去 了 。 赤膊 的 还 将 苇子 向 后 一指 , 从 喘吁吁 的 樱桃 似的 小 嘴唇 里 吐出 清脆 的 一声 道 : “ 吧 ! ” 从此 完全 静寂 了 , 暮色 下来 , 绿莹莹 的 长明灯 更 其 分明 地照 出 神殿 , 神龛 , 而且 照 到 院子 , 照 到 木栅 里 的 昏暗 。 孩子 们 跑 出庙 外 也 就 立定 , 牵着手 , 慢慢 地向 自己 的 家 走 去 , 都 笑吟吟 地 , 合唱 着 随口 编派 的 歌 : “ 白篷 船 , 对岸 歇 一歇 。 此刻 熄 , 自己 熄 。 戏文 唱 一出 。 我 放火 ! 哈哈哈 ! 火火火 , 点心吃 一些 。 戏文 唱 一出 。 ………………………”


长明灯 altar lamp burning day and night lampe d'autel allumée jour et nuit

春阴 的 下午 , 吉光 屯 唯一 的 茶馆 子里 的 空气 又 有些 紧张 了 , 人们 的 耳朵 里 , 仿佛 还 留 着 一种 微细 沉实 的 声息 ——“ 熄掉 他 罢 ! ”    但 当然 并 不是 全屯 的 人们 都 如此 。 这屯 上 的 居民 是 不大 出行 的 , 动一动 就 须查 黄历 , 看 那 上面 是否 写 着 “ 不宜 出行 ”; 倘 没有 写 , 出去 也 须 先 走 喜神方 , 迎 吉利 。 不拘 禁忌 地 坐在 茶馆 里 的 不过 几个 以 豁达 自居 的 青年人 , 但 在 蛰居 人 的 意中 却 以为 个个 都 是 败家子 。 现在 也 无非 就是 这 茶馆 里 的 空气 有些 紧张 。 “ 还是 这样 么 ? ” 三角 脸 的 拿 起 茶碗 , 问 。 “ 听说 , 还是 这样 ,” 方头 说 ,“ 还是 尽说 ‘ 熄掉 他 熄掉 他 ’。 眼光 也 越加 发闪 了 。 见鬼 ! 这是 我们 屯上 的 一个 大害 , 你 不要 看 得 微细 。 我们 倒 应该 想个 法子 来 除掉 他 ! ”   “ 除掉 他 , 算 什么 一 回事 。 他 不过 是 一个 ……。 什么 东西 ! what! 造庙 的 时候 , 他 的 祖宗 就 捐过 钱 , 现在 他 却 要 来 吹熄 长明灯 。 When the temple was built, his ancestors had donated money, but now he is coming to blow out the ever-bright lamp. 这 不是 不肖子孙 ? Isn't this an unworthy descendant? 我们 上县 去 , 送 他 忤逆 ! Let's go to the county and send him into disobedience! ” 阔亭 捏 了 拳头 , 在 桌上 一击 , 慷慨 地说 。 " Kuoting squeezed his fist, struck the table, and said generously. 一只 斜盖 着 的 茶碗 盖子 也 噫 的 一声 , 翻 了 身 。 The lid of a teacup that was slanted also squeaked and turned over. “ 不成 。 "No. 要 送 忤逆 , 须 是 他 的 父母 , 母舅 ……” 方头 说 。 “ 可惜 他 只有 一个 伯父 ……” 阔亭 立刻 颓唐 了 。 “ 阔亭 ! ” 方头 突然 叫 道 。 ' Fang Tou suddenly exclaimed. “ 你 昨天 的 牌风 可好 ? "How did you play yesterday? ”    阔亭 睁 着 眼看 了 他 一会 , 没有 便答 ; 胖脸 的 庄七光 已经 放开 喉咙 嚷起来 了 :   “ 吹熄 了 灯 , 我们 的 吉光 屯 还 成 什么 吉光 屯 , 不 就 完 了 么 ? Kuoting opened his eyes and looked at him for a while, before answering; the fat-faced Zhuang Qiguang had already let go of his throat and shouted: "After blowing out the lights, what kind of Jiguangtun is our Jiguangtun, isn't it over?" 老年人 不 都 说 么 : 这灯 还是 梁武帝 点起 的 , 一直 传下来 , 没有 熄过 ; 连长 毛 造反 的 时候 也 没有 熄过 ……。 你 看 , 啧 , 那 火光 不是 绿莹莹 的 么 ? Look, tsk, isn't that firelight green? 外路 人 经过 这里 的 都 要 看一看 , 都 称赞 ……。 Outsiders who pass by here have to take a look and praise... 啧 , 多么 好 ……。 Gee, how nice.... 他 现在 这么 胡闹 , 什么 意思 ? What does he mean now? ……”   “ 他 不是 发了 疯 么 ? "..." "Isn't he crazy? 你 还 没有 知道 ? you don't know yet? ” 方头 带些 藐视 的 神气 说 。 " Fang Tou said with some contempt. “ 哼 , 你 聪明 ! "Hey, you're smart! ” 庄七光 的 脸上 就 走 了 油 。 " Zhuang Qiguang's face was oily. “ 我 想 : 还 不如 用 老法子 骗 他 一骗 ,” 灰五婶 , 本店 的 主人 兼 工人 , 本来 是 旁听 着 的 , 看见 形势 有些 离 了 她 专注 的 本题 了 , 便 赶忙 来 岔开 纷争 , 拉 到 正经事 上去 。 “ 什么 老法子 ? "What old way? ” 庄七光 诧异 地问 。 " Zhuang Qiguang asked in surprise. “ 他 不是 先 就 发过 一回 疯 么 , 和 现在 一模一样 。 "Didn't he go crazy once before, exactly the same as now. 那时 他 的 父亲 还 在 , 骗 了 他 一骗 , 就治好 了 。 At that time his father was still there, and if he lied to him, he was cured. ”   “ 怎么 骗 ? " " How to cheat ? 我 怎么 不 知道 ? I do not know how? ” 庄七光 更 其 诧异 地问 。 “ 你 怎么 会 知道 ? "How would you know? 那时 你们 都 还是 小把戏 呢 , 单 知道 喝 奶拉矢 。 At that time, you were still a little trick, you only knew how to drink milk and pull arrows. 便是 我 , 那时 也 不 这样 。 It was me, and it wasn't like that then. 你 看 我 那时 的 一 双手 呵 , 真是 粉嫩 粉嫩 ……”   “ 你 现在 也 还是 粉嫩 粉嫩 ……” 方头 说 。 Look at my hands back then, they were really pink and tender..." "You are still pink and tender now..." Fang Tou said. “ 放 你 妈 的 屁 ! "Fuck you! ” 灰五婶 怒目 地 笑了起来 ,“ 莫 胡说 了 。 "Aunt Hui Wu laughed angrily," Mo said nonsense. 我们 讲 正经话 。 We speak the truth. 他 那时 也 还 年青 哩 ; 他 的 老子 也 就 有些 疯 的 。 He was still young then; his father was a little crazy. 听说 : 有 一天 他 的 祖父 带 他 进 社庙 去 , 教他 拜社 老爷 , 瘟 将军 , 王灵官 老爷 , 他 就 害怕 了 , 硬不拜 , 跑 了 出来 , 从此 便 有些 怪 。 I heard that one day his grandfather took him to the temple and taught him to worship the Lord of the Society, General Beng, and Lord Wang Lingguan. 后来 就 像 现在 一样 , 一见 人 总和 他们 商量 吹熄 正殿 上 的 长明灯 。 Later, just like now, when they see people, they always discuss with them to blow out the ever-bright lights on the main hall. 他 说 熄 了 便 再 不会 有 蝗虫 和 病痛 , 真是 像 一件 天大 的 正事 似的 。 He said that if it is extinguished, there will be no more locusts and no more pain. It really seems like a big business. 大约 那 是 邪祟 附了体 , 怕 见 正路 神道 了 。 Probably it was possessed by evil spirits, afraid to see the right way and the divine way. 要是 我们 , 会怕 见社 老爷 么 ? If it were us, would we be afraid to meet Mr. She? 你们 的 茶 不 冷 了 么 ? Is your tea not cold anymore? 对 一点 热水 罢 。 Just a little hot water. 好 , 他 后来 就 自己 闯进去 , 要 去 吹 。 Well, he later broke in by himself, to blow. 他 的 老子 又 太 疼爱 他 , 不肯 将 他 锁起来 。 His father loves him too much and refuses to lock him up. 呵 , 后来 不是 全屯动 了 公愤 , 和 他 老子 去 吵闹 了 么 ? Heh, didn't Quantun stir up public anger later, and went to quarrel with his father? 可是 , 没有 办法 ,—— 幸亏 我家 的 死鬼 ① 那时 还 在 , 给 想 了 一个 法 : 将 长明灯 用厚 棉被 一围 , 漆 漆黑 黑地 , 领他 去 看 , 说 是 已经 吹熄 了 。 However, there was no way, fortunately, the dead ghost in my family was still there at that time, so he came up with a method: I surrounded the ever-bright lamp with a thick quilt, and led him to see it, saying that it had been blown out. ”   --------   ① 该 屯 的 粗 女人 有时 以此 称 自己 的 亡夫 。 " -------- ① The rough women in this village sometimes call their dead husbands by this. —— 作者 原注 。

“ 唉 唉 , 这真亏 他 想 得出 。 "Alas, it's really hard for him to think of it. ” 三角 脸吐 一口气 , 说 , 不胜 感服 之 至 似的 。 ' said the triangular-faced breath, as if convincing. “ 费 什么 这样 的 手脚 ,” 阔亭 愤愤 地说 ,“ 这样 的 东西 , 打死 了 就 完 了 , 吓 ! "What's the matter with such hands and feet," Kuoting said angrily, "Such a thing, if you kill it, it's over, scare! ”   “ 那怎么行 ? ” 她 吃惊 地 看着 他 , 连忙 摇手 道 ,“ 那怎么行 ! She looked at him in surprise, and waved her hands hastily, "That's how it works!" 他 的 祖父 不是 捏 过 印 靶子 ② 的 么 ? ”   --------   ② 做过 实缺 官 的 意思 。 —— 作者 原注 。

阔亭们 立刻 面面相觑 , 觉得 除了 “ 死鬼 ” 的 妙法 以外 , 也 委实 无法可想 了 。 “ 后来 就 好 了 的 ! ” 她 又 用 手背 抹 去 一些 嘴角 上 的 白沫 , 更快 地 说 ,“ 后来 全好 了 的 ! 他 从此 也 就 不再 走进 庙门 去 , 也 不再 提起 什么 来 , 许多年 。 不 知道 怎么 这回 看 了 赛会 之后 不 多 几天 , 又 疯 了 起来 了 。 哦 , 同 先前 一模一样 。 午后 他 就 走过 这里 , 一定 又 上 庙里 去 了 。 你们 和 四爷 商量 商量 去 , 还是 再 骗 他 一骗 好 。 那灯 不是 梁 五弟 点 起来 的 么 ? 不是 说 , 那灯 一灭 , 这里 就要 变海 , 我们 就 都 要 变 泥鳅 么 ? 你们 快 去 和 四爷 商量 商量 罢 , 要 不 ……”   “ 我们 还是 先到 庙前 去 看一看 ,” 方头 说 着 , 便 轩昂 地 出了门 。 阔亭 和 庄七光 也 跟着 出去 了 。 三角 脸 走 得 最后 , 将 到 门口 , 回过头来 说道 :   “ 这回 就 记 了 我 的 账 ! 入 他 ……。 ”    灰五婶 答应 着 , 走 到 东墙 下 拾起 一块 木炭 来 , 就 在 墙上 画有 一个 小 三角形 和 一串 短短的 细线 的 下面 , 划添 了 两条线 。 他们 望见 社庙 的 时候 , 果然 一并 看到 了 几个 人 : 一个 正是 他 , 两个 是 闲 看 的 , 三个 是 孩子 。 但庙 门 却 紧紧 地关 着 。 “ 好 ! 庙门 还 关着 。 ” 阔亭 高兴 地说 。 他们 一 走近 , 孩子 们 似乎 也 都 胆壮 , 围近 去 了 。 本来 对 了 庙门立 着 的 他 , 也 转过 脸来 对 他们 看 。 他 也 还 如 平常 一样 , 黄 的 方脸 和 蓝布 破大衫 , 只 在 浓眉 底下 的 大 而且 长 的 眼睛 中 , 略带 些 异样 的 光 闪 , 看人 就 许多 工夫 不 眨眼 , 并且 总含 着 悲愤 疑惧 的 神情 。 短 的 头发 上 粘着 两片 稻草 叶 , 那 该是 孩子 暗暗 地 从 背后 给 他 放上去 的 , 因为 他们 向 他 头上 一看 之后 , 就 都 缩 了 颈子 , 笑 着 将 舌头 很快 地一伸 。 他们 站定 了 , 各人 都 互 看着 别个 的 脸 。 “ 你 干什么 ? ” 但 三角 脸 终于 走上 一步 , 诘问 了 。 “ 我 叫 老 黑 开门 ,” 他 低声 , 温和 地说 。 “ 就 因为 那 一盏灯 必须 吹熄 。 你 看 , 三头六臂 的 蓝脸 , 三只 眼睛 , 长帽 , 半个 的 头 , 牛头 和 猪 牙齿 , 都 应该 吹熄 …… 吹熄 。 吹熄 , 我们 就 不会 有 蝗虫 , 不会 有 猪嘴 瘟 ……。 ”   “ 唏唏 , 胡闹 ! ” 阔亭 轻蔑地笑 了 出来 ,“ 你 吹熄 了 灯 , 蝗虫 会 还要 多 , 你 就要 生猪 嘴 瘟 ! ”   “ 唏唏 ! ” 庄七光 也 陪 着 笑 。 一个 赤膊 孩子 擎起 他 玩弄着 的 苇子 , 对 他 瞄准 着 , 将 樱桃 似的 小 口 一张 , 道 :   “ 吧 ! ”   “ 你 还是 回去 罢 ! 倘 不 , 你 的 伯伯 会 打断 你 的 骨头 ! 灯 么 , 我 替 你 吹 。 你 过 几天 来看 就 知道 。 ” 阔亭 大声 说 。 他 两眼 更 发出 闪闪 的 光来 , 钉 一般 看定 阔亭 的 眼 , 使阔 亭 的 眼光 赶紧 辟易 了 。 “ 你 吹 ? ” 他 嘲笑 似的 微笑 , 但 接着 就 坚定 地说 ,“ 不能 ! 不要 你们 。 我 自己 去 熄 , 此刻 去 熄 ! ”    阔亭 便 立刻 颓唐 得 酒醒 之后 似的 无力 ; 方头 却 已 站上去 了 , 慢慢 地 说道 :   “ 你 是 一向 懂事 的 , 这 一回 可是 太 胡涂 了 。 让 我 来 开导 你 罢 , 你 也许 能够 明白 。 就是 吹熄 了 灯 , 那些 东西 不是 还 在 么 ? 不要 这么 傻头傻脑 了 , 还是 回去 ! 睡觉 去 ! ”   “ 我 知道 的 , 熄 了 也 还 在 。 ” 他 忽 又 现出 阴鸷 的 笑容 , 但是 立即 收敛 了 , 沉实 地 说道 ,“ 然而 我 只能 姑且 这么 办 。 我 先来 这么 办 , 容易 些 。 我 就要 吹熄 他 , 自己 熄 ! ” 他 说 着 , 一面 就 转过身 去 竭力 地 推庙 门 。 “ 喂 ! ” 阔亭 生气 了 ,“ 你 不是 这里 的 人 么 ? 你 一定 要 我们 大家 变 泥鳅 么 ? 回去 ! 你 推不开 的 , 你 没有 法子 开 的 ! 吹 不 熄 的 ! 还是 回去 好 ! ”   “ 我 不 回去 ! 我要 吹熄 他 ! ”   “ 不成 ! 你 没法 开 ! ”   “…………”   “ 你 没法 开 ! ”   “ 那么 , 就 用 别的 法子 来 。 ” 他 转脸 向 他们 一瞥 , 沉静 地说 。 “ 哼 , 看 你 有 什么 别的 法 。 ”   “…………”   “ 看 你 有 什么 别的 法 ! ”   “ 我 放火 。 ”   “ 什么 ? ” 阔亭 疑心 自己 没有 听 清楚 。 “ 我 放火 ! ”    沉默 像 一声 清磬 , 摇曳 着 尾声 , 周围 的 活物 都 在 其中 凝结 了 。 但 不一会 , 就 有 几个 人 交头接耳 , 不一会 , 又 都 退 了 开去 ; 两三 人 又 在 略 远 的 地方 站住 了 。 庙 后门 的 墙外 就 有 庄七光 的 声音 喊道 :   “ 老黑 呀 , 不 对 了 ! 你 庙 门 要 关得 紧 ! 老黑 呀 , 你 听 清 了 么 ? 关得 紧 ! 我们 去 想 了 法子 就 来 ! ”    但 他 似乎 并 不留心 别的 事 , 只 闪烁着 狂热 的 眼光 , 在 地上 , 在 空中 , 在 人 身上 , 迅速 地 搜查 , 仿佛 想要 寻 火种 。 方头 和 阔 亭 在 几家 的 大门 里 穿梭 一般 出入 了 一通 之后 , 吉光 屯 全局 顿然 扰动 了 。 许多 人们 的 耳朵 里 , 心里 , 都 有 了 一个 可怕 的 声音 :“ 放火 ! ” 但 自然 还有 多少 更深 的 蛰居 人 的 耳朵 里 心里 是 全 没有 。 然而 全屯 的 空气 也 就 紧张 起来 , 凡 有感 得 这 紧张 的 人们 , 都 很 不安 , 仿佛 自己 就要 变成 泥鳅 , 天下 从此 毁灭 。 他们 自然 也 隐约 知道 毁灭 的 不过 是 吉光 屯 , 但 也 觉得 吉光 屯 似乎 就是 天下 。 这 事件 的 中枢 , 不久 就 凑 在 四爷 的 客厅 上 了 。 坐在 首座 上 的 是 年 高德韶 的 郭老娃 , 脸上 已经 皱得 如 风干 的 香橙 , 还要 用手 捋 着 下 颏 上 的 白 胡须 , 似乎 想 将 他们 拔 下 。 “ 上半天 ,” 他 放松 了 胡子 , 慢慢 地说 ,“ 西头 , 老富 的 中风 , 他 的 儿子 , 就 说 是 : 因为 , 社神 不安 , 之故 。 这样一来 , 将来 , 万一 有 , 什么 , 鸡犬不宁 , 的 事 , 就 难免 要 到 , 府上 …… 是 的 , 都 要 来到 府上 , 麻烦 。 ”   “ 是 么 ,” 四爷 也 捋 着 上唇 的 花白 的 鲇鱼 须 , 却 悠悠然 , 仿佛 全 不在意 模样 , 说 ,“ 这 也 是 他 父亲 的 报应 呵 。 他 自己 在世 的 时候 , 不 就是 不 相信 菩萨 么 ? 我 那时 就 和 他 不合 , 可是 一点 也 奈何 他 不得 。 现在 , 叫 我 还有 什么 法 ? ”   “ 我 想 , 只有 , 一个 。 是 的 , 有 一个 。 明天 , 捆 上城 去 , 给 他 在 那个 , 那个 城隍庙 里 , 搁 一夜 , 是 的 , 搁 一夜 , 赶一赶 , 邪祟 。 ”    阔亭 和 方头 以 守护 全屯 的 劳绩 , 不但 第一次 走进 这 一个 不易 瞻仰 的 客厅 , 并且 还 坐在 老娃 之下 和 四爷 之上 , 而且 还有 茶 喝 。 他们 跟着 老娃 进来 , 报告 之后 , 就 只是 喝茶 , 喝干 之后 , 也 不 开口 , 但 此时 阔亭 忽然 发表意见 了 :   “ 这 办法 太慢 ! 他们 两个 还管 着 呢 。 最 要紧 的 是 马上 怎么办 。 如果 真是 烧 将 起来 ……”    郭老娃 吓了一跳 , 下巴 有些 发抖 。 “ 如果 真是 烧 将 起来 ……” 方头 抢 着 说 。 “ 那么 ,” 阔亭 大声 道 ,“ 就 糟 了 ! ”    一个 黄头发 的 女孩子 又 来 冲 上 茶 。 阔亭 便 不再 说话 , 立即 拿 起 茶 来 喝 。 浑身 一抖 , 放下 了 , 伸出 舌尖 来 舐 了 一 舐 上 嘴唇 , 揭去 碗 盖 嘘 嘘 地 吹 着 。 “ 真是 拖累 煞人 ! ” 四爷 将 手 在 桌上 轻轻 一拍 ,“ 这种 子孙 , 真 该死 呵 ! 唉 ! ”   “ 的确 , 该死 的 。 ” 阔亭 抬起头来 了 ,“ 去年 , 连 各庄 就 打死 一个 : 这种 子孙 。 大家 一口咬定 , 说 是 同时 同刻 , 大家 一齐 动手 , 分不出 打 第一 下 的 是 谁 , 后来 什么 事 也 没有 。 ”   “ 那 又 是 一 回事 。 ” 方头 说 ,“ 这回 , 他们 管着 呢 。 我们 得 赶紧 想法子 。 我 想 ……”    老娃 和 四爷 都 肃然 地 看着 他 的 脸 。 “ 我 想 : 倒不如 姑且 将 他关 起来 。 ”   “ 那 倒 也 是 一个 妥当 的 办法 。 ” 四爷 微微 地点 一 点头 。 “ 妥当 ! ” 阔亭 说 。 “ 那 倒 , 确是 , 一个 妥当 的 , 办法 。 ” 老娃 说 ,“ 我们 , 现在 , 就 将 他 , 拖 到 府上 来 。 府上 , 就 赶快 , 收拾 出 , 一间 屋子 来 。 还 , 准备 着 , 锁 。 ”   “ 屋子 ? ” 四爷 仰 了 脸 , 想 了 一会 , 说 ,“ 舍间 可是 没有 这样 的 闲房 。 他 也 说不定 什么 时候 才 会 好 ……”   “ 就 用 , 他 , 自己 的 ……” 老娃 说 。 “ 我家 的 六顺 ,” 四爷 忽然 严肃 而且 悲哀 地说 , 声音 也 有些 发抖 了 。 “ 秋天 就要 娶亲 ……。 你 看 , 他 年纪 这么 大 了 , 单 知道 发疯 , 不肯 成家立业 。 舍弟 也 做 了 一 世人 , 虽然 也 不大 安分 , 可是 香火 总归 是 绝不 得 的 ……。 ”   “ 那 自然 ! ” 三个 人 异口同音 地说 。 “ 六顺生 了 儿子 , 我 想 第二个 就 可以 过继 给 他 。 但是 ,—— 别人 的 儿子 , 可以 白要 的 么 ? ”   “ 那 不能 ! ” 三个 人 异口同音 地说 。 “ 这 一间 破屋 , 和 我 是 不相干 ; 六顺 也 不在乎 此 。 可是 , 将 亲生 的 孩子 白白 给 人 , 做 母亲 的 怕 不能 就 这么 松爽 罢 ? ”   “ 那 自然 ! ” 三个 人 异口同音 地说 。 四爷 沉默 了 。 三个 人 交互 看着 别人 的 脸 。 “ 我 是 天天 盼望 他 好 起来 ,” 四爷 在 暂时 静穆 之后 , 这才 缓缓 地说 ,“ 可是 他 总 不好 。 也 不是 不好 , 是 他 自己 不要 好 。 无法可想 , 就照 这 一位 所说 似的 关 起来 , 免得 害人 , 出 他 父亲 的 丑 , 也许 倒 反好 , 倒 是 对得起 他 的 父亲 ……。 ”   “ 那 自然 ,” 阔亭 感动 的 说 ,“ 可是 , 房子 ……”   “ 庙里 就 没有 闲房 ? ……” 四爷 慢腾腾 地 问道 。 “ 有 ! ” 阔亭 恍然 道 ,“ 有 ! 进 大门 的 西边 那 一间 就 空着 , 又 只有 一个 小方窗 , 粗木直 栅 的 , 决计 挖不开 。 好极了 ! ”    老娃 和 方头 也 顿然 都 显 了 欢喜 的 神色 ; 阔亭 吐 一口气 , 尖着 嘴唇 就 喝茶 。 未到 黄昏时分 , 天下 已经 泰平 , 或者 竟是 全都 忘却 了 , 人们 的 脸上 不特 已 不 紧张 , 并且 早 褪尽 了 先前 的 喜悦 的 痕迹 。 在 庙前 , 人们 的 足迹 自然 比 平日 多 , 但 不久 也 就 稀少 了 。 只 因为 关 了 几天 门 , 孩子 们 不能 进去 玩 , 便 觉得 这 一天 在 院子 里 格外 玩得 有趣 , 吃 过 了 晚饭 , 还有 几个 跑 到 庙里 去 游戏 , 猜谜 。 “ 你 猜 。 ” 一个 最大 的 说 ,“ 我 再说 一遍 : 白篷 船 , 红划 楫 , 摇 到 对岸 歇 一歇 , 点心吃 一些 , 戏文 唱 一出 。 ”   “ 那 是 什么 呢 ? ‘ 红划 楫 ’ 的 。 ” 一个 女孩 说 。 “ 我 说 出来 罢 , 那 是 ……”   “ 慢一慢 ! ” 生 癞头 疮 的 说 ,“ 我 猜 着 了 , 航船 。 ”   “ 航船 。 ” 赤膊 的 也 道 。 “ 哈 , 航船 ? ” 最大 的 道 ,“ 航船 是 摇橹 的 。 他会 唱戏 文么 ? 你们 猜不着 。 我 说 出来 罢 ……”   “ 慢一慢 ,” 癞头 疮 还 说 。 “ 哼 , 你 猜不着 。 我 说 出来 罢 , 那 是 : 鹅 。 ”   “ 鹅 ! ” 女孩 笑 着 说 ,“ 红划 楫 的 。 ”   “ 怎么 又 是 白篷 船 呢 ? ” 赤膊 的 问 。 “ 我 放火 ! ”    孩子 们 都 吃惊 , 立时 记起 他 来 , 一齐 注视 西厢房 , 又 看见 一只 手扳 着 木栅 , 一只 手 撕 着 木皮 , 其间 有 两只 眼睛 闪闪地 发亮 。 沉默 只 一瞬间 , 癞头 疮 忽而 发 一声 喊 , 拔步 就 跑 ; 其余 的 也 都 笑 着 嚷 着 跑出去 了 。 赤膊 的 还 将 苇子 向 后 一指 , 从 喘吁吁 的 樱桃 似的 小 嘴唇 里 吐出 清脆 的 一声 道 :   “ 吧 ! ”    从此 完全 静寂 了 , 暮色 下来 , 绿莹莹 的 长明灯 更 其 分明 地照 出 神殿 , 神龛 , 而且 照 到 院子 , 照 到 木栅 里 的 昏暗 。 孩子 们 跑 出庙 外 也 就 立定 , 牵着手 , 慢慢 地向 自己 的 家 走 去 , 都 笑吟吟 地 , 合唱 着 随口 编派 的 歌 :   “ 白篷 船 , 对岸 歇 一歇 。 此刻 熄 , 自己 熄 。 戏文 唱 一出 。 我 放火 ! 哈哈哈 ! 火火火 , 点心吃 一些 。 戏文 唱 一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