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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lding Beijing 北京折叠, 北京折叠 1

北京折叠 1

清晨 4:50, 老刀 穿过 熙熙攘攘 的 步行街 , 去 找 彭蠡 。

从 垃圾站 下班 之后 , 老刀 回家 洗 了 个 澡 , 换 了 衣服 。 白色 衬衫 和 褐色 裤子 , 这 是 他 唯一 一套 体面 衣服 , 衬衫 袖口 磨 了 边 , 他 把 袖子 卷到 胳膊肘 。 老刀 四十八岁 , 没 结婚 , 已经 过 了 注意 外表 的 年龄 , 又 没人 照顾 起居 , 这 一套 衣服 留着 穿 了 很多年 , 每次 穿 一天 , 回家 就 脱 了 叠 上 。 他 在 垃圾站 上班 , 没 必要 穿 得 体面 , 偶尔 参加 谁家 小孩 的 婚礼 , 才 拿 出来 穿 在 身上 。 这 一次 他 不想 脏兮兮 地见 陌生人 。 他 在 垃圾站 连续 工作 了 五小时 , 很 担心 身上 会 有 味道 。

步行街 上 挤满 了 刚刚 下班 的 人 。 拥挤 的 男人 女人 围着 小 摊子 挑 土特产 , 大声 讨价还价 。 食客 围着 塑料 桌子 , 埋头 在 酸辣粉 的 热气腾腾 中 , 饿虎扑食 一般 , 白色 蒸汽 遮住 了 脸 。 油炸 的 香味 弥漫 。 货摊 上 的 酸枣 和 核桃 堆 成山 , 腊肉 在 头顶 摇摆 。 这个 点 是 全天 最 热闹 的 时间 , 基本 都 收工 了 , 忙碌 了 几个 小时 的 人们 都 赶过来 吃 一顿 饱饭 , 人声鼎沸 。

老刀 艰难 地 穿过 人群 。 端盘子 的 伙计 一边 喊 着 让 让 一边 推开 挡道 的 人 , 开出 一条 路来 , 老刀 跟 在 后面 。

彭蠡家 在 小街 深处 。 老刀 上楼 , 彭蠡 不 在家 。 问 邻居 , 邻居 说 他 每天 快到 关门 才 回来 , 具体 几点 不 清楚 。

老刀 有点 担忧 , 看 了 看 手表 , 清晨 5 点 。

他 回到 楼门口 等 着 。 两旁 狼吞虎咽 的 饥饿 少年 围绕 着 他 。 他 认识 其中 两个 , 原来 在 彭蠡家 见 过 一两次 。 少年 每人 面前 摆着 一盘 炒面 或 炒粉 , 几个 人分 吃 两个 菜 , 盘子 里 一片狼藉 , 筷子 扔 在 无望 而 锲而不舍 地 拨动 , 寻找 辣椒 丛中 的 肉星 。 老刀 又 下意识 闻 了 闻 小臂 , 不 知道 身上 还有 没有 垃圾 的 腥味 。 周围 的 一切 嘈杂 而 庸常 , 和 每个 清晨 一样 。

“ 哎 , 你们 知道 那儿 一盘 回锅肉 多少钱 吗 ? ” 那个 叫 小 李 的 少年 说 。

“ 靠 , 菜里 有 沙子 。 ” 另外 一个 叫小丁 的 胖 少年 突然 捂住 嘴 说 , 他 的 指甲 里 还 带 着 黑泥 , “ 坑人 啊 。 得 找 老板 退钱 ! ” “ 人家 那儿 一盘 回锅肉 , 就 三百 四 。 ” 小 李说 ,“ 三百 四 ! 一盘 水煮 牛肉 四百 二 呢 。 ” “ 什么 玩意 ? 这么 贵 。 ” 小丁 捂着 腮帮子 咕哝 道 。

另外 两个 少年 对 谈话 没 兴趣 , 还 在 埋头 吃面 , 小李 低头 看着 他们 , 眼睛 似乎 穿过 他们 , 看到 了 某个 看不见 的 地方 , 目光 里 有 热切 。

老刀 的 肚子 也 感觉 到 饥饿 。 他 迅速 转开 眼睛 , 可是 来不及 了 , 那种 感觉 迅速 席卷 了 他 , 胃 的 空虚 像是 一个 深渊 , 让 他 身体 微微 发颤 。 他 有 一个月 不吃 清晨 这 顿饭 了 。 一顿饭 差不多 一百块 , 一个月 三千块 , 攒 上一年 就够 糖糖 两个 月 的 幼儿园 开销 了 。

他 向 远处 看 , 城市 清理 队 的 车辆 已经 缓缓 开 过来 了 。

他 开始 做 准备 , 若 彭蠡 一时 再 不 回来 , 他 就要 考虑 自己 行动 了 。 虽然 会 带来 不少 困难 , 但 时间 不等 人 , 总得 走才行 。 身边 卖 大枣 的 女人 高声 叫卖 , 不时 打断 他 的 思绪 , 声音 的 洪亮 刺得 他 头疼 。 步行街 一端 的 小 摊子 开始 收拾 , 人群 像 用 棍子 搅动 的 池塘 里 的 鱼 , 倏 一下 散 去 。 没人会 在 这时候 和 清理 队 较劲 。 小 摊子 收拾 得 比较慢 , 清理 队 的 车 耐心 地 移动 。 步行街 通常 只是 步行街 , 但 对 清理 队 的 车 除外 。 谁 若 走得慢 了 , 就 被 强行 收拢 起来 。

这时 彭蠡 出现 了 。 他 剔着 牙 , 敞着 衬衫 的 扣子 , 不紧不慢 地 踱 回来 , 不时 打 饱嗝 。 彭蠡 六十多 了 , 变得 懒散 不修边幅 , 两颊 像 沙皮狗 一样 耷拉 着 , 让 嘴角 显得 总是 不 满意 地 撇 着 。 如果 只 看 这幅 模样 , 不 知道 他 年轻 时 的 样子 , 会 以为 他 只是 个 胸无大志 只 知道 吃喝 的 怂 包 。 但 从 老刀 很小 的 时候 , 他 就 听 父亲 讲过 彭蠡 的 事 。

老刀 迎上 前去 。 彭蠡 看到 他 要 打招呼 , 老刀 却 打断 他 :“ 我 没 时间 和 你 解释 。 我 需要 去 第一 空间 , 你 告诉 我 怎么 走 。 ” 彭蠡 愣住 了 , 已经 有 十年 没人 跟 他 提过 第一 空间 的 事 , 他 的 牙签 捏 在 手里 , 不知不觉 掰断 了 。 他 有 片刻 没 回答 , 见 老刀 实在 有点 急 了 , 才 拽 着 他 向 楼里 走 。 “ 回 我家 说 ,” 彭蠡 说 ,“ 要 走 也 从 那儿 走 。 ” 在 他们 身后 , 清理 队 已经 缓缓 开 了 过来 , 像 秋风扫落叶 一样 将 人们 扫 回家 。 “ 回家 啦 , 回家 啦 。 转换 马上 开始 了 。 ” 车上 有人 吆喝 着 。

彭蠡带 老刀 上楼 , 进屋 。 他 的 单人 小房子 和 一般 公 租屋 无异 , 六 平米 房间 , 一个 厕所 , 一个 能 做菜 的 角落 , 一张 桌子 一把 椅子 , 胶囊 床铺 , 胶囊 下 是 抽拉式 箱柜 , 可以 放 衣服 物品 。 墙面 上 有 水渍 和 鞋印 , 没 做 任何 修饰 , 只是 歪斜 着 贴 了 几个 挂钩 , 挂 着 夹克 和 裤子 。 进屋 后 , 彭蠡 把 墙上 的 衣服 毛巾 都 取 下来 , 塞到 最 靠边 的 抽屉 里 。 转换 的 时候 , 什么 都 不能 挂 出来 。 老刀 以前 也 住 这样 的 单人 公 租房 。 一 进屋 , 他 就 感到 一股 旧日 的 气息 。

彭蠡 直截了当 地瞪着 老刀 :“ 你 不 告诉 我 为什么 , 我 就 不 告诉 你 怎么 走 。 ” 已经 5 点半 了 , 还有 半个 小时 。 老刀 简单 讲 了 事情 的 始末 。 从 他 捡 到 纸条 瓶子 , 到 他 偷偷 躲入 垃圾道 , 到 他 在 第二 空间 接到 的 委托 , 再 到 他 的 行动 。 他 没有 时间 描述 太 多 , 最好 马上 就 走 。

“ 你 躲 在 垃圾道 里 ? 去 第二 空间 ? ” 彭蠡皱 着 眉 ,“ 那 你 得 等 24 小时 啊 。 ” “ 二十万 块 。 ” 老刀 说 ,“ 等 一 礼拜 也 值 啊 。 ” “ 你 就 这么 缺钱 花 ? ” 老刀 沉默 了 一下 。 “ 糖糖 还有 一年 多该 去 幼儿园 了 。 ” 他 说 ,“ 我 来不及 了 。 ” 老刀 去 幼儿园 咨询 的 时候 , 着实 被 吓 到 了 。 稍微 好 一点 的 幼儿园 招生 前两天 , 就 有 家长 带 着 铺盖卷 在 幼儿园 门口 排队 , 两个 家长 轮 着 , 一个 吃喝拉撒 , 另 一个 坐在 幼儿园 门口 等 。 就 这么 等 上 四十多个 小时 , 还 不 一定 能排 进去 。 前面 的 名额 早 用钱 买断 了 , 只有 最后 剩下 的 寥寥 几个 名额 分给 苦熬 排队 的 爹妈 。 这 只是 一般 不错 的 幼儿园 , 更好 一点 的 连 排队 都 不行 , 从 一 开始 就是 钱 买 机会 。 老刀 本来 没什么 奢望 , 可是 自从 糖糖 一岁 半 之后 , 就 特别 喜欢 音乐 , 每次 在 外面 听见 音乐 , 她 就 小脸 放光 , 跟着 扭动 身子 手舞足蹈 。 那个 时候 她 特别 好看 。 老刀 对此 毫无 抵抗力 , 他 就 像 被 舞台 上 的 灯光 层层 围绕 着 , 只 看到 一片 耀眼 。 无论 付出 什么 代价 , 他 都 想 送 糖糖 去 一个 能教 音乐 和 跳舞 的 幼儿园 。

彭蠡 脱下 外衣 , 一边 洗脸 , 一边 和 老刀 说话 。 说 是 洗脸 , 不过 只是 用水 随便 抹 一抹 。 水 马上 就要 停 了 , 水流 已经 变得 很小 。 彭蠡 从 墙上 拽 下 一条 脏兮兮 的 毛巾 , 随意 蹭 了 蹭 , 又 将 毛巾 塞进 抽屉 。 他 湿漉漉 的 头发 显出 油腻 的 光泽 。

“ 你 真是 作 死 ,” 彭蠡 说 ,“ 她 又 不是 你 闺女 , 犯得着 吗 。 ” “ 别说 这些 了 。 快告 我 怎么 走 。 ” 老刀 说 。

彭蠡叹 了 口气 :“ 你 可得 知道 , 万一 被 抓 着 , 可不 只是 罚款 , 得 关上 好几个 月 。 ” “ 你 不是 去过 好 多次 吗 ? ” “ 只有 四次 。 第五次 就 被 抓 了 。 ” “ 那 也 够 了 。 我 要是 能 去 四次 , 抓 一次 也 无所谓 。 ” 老刀 要 去 第一 空间 送 一样 东西 , 送到 了 挣 十万块 , 带来 回信 挣 二十万 。 这 不过 是 冒 违规 的 大 不韪 , 只要 路径 和 方法 对 , 被 抓住 的 几率 并不大 , 挣 的 却是 实实在在 的 钞票 。 他 不 知道 有 什么 理由 拒绝 。 他 知道 彭蠡 年轻 的 时候 为了 几笔 风险 钱 , 曾经 偷偷 进入 第一 空间 好 几次 , 贩卖 私酒 和 烟 。 他 知道 这条 路 能 走 。

5:45。 他 必须 马上 走 了 。

彭蠡 又 叹口气 , 知道 劝 也 没用 。 他 已经 上 了 年纪 , 对事 懒散 倦怠 了 , 但 他 明白 , 自己 在 五十岁 前 也 会 和 老刀 一样 。 那时 他 不在乎 坐牢 之类 的 事 。 不过 是 熬 几个 月 出来 , 挨 两顿 打 , 但 挣 的 钱 是 实实在在 的 。 只要 抵死 不 说 钱 的 下落 , 最后 总能 过去 。 秩序 局 的 条子 也 不过 就是 例行公事 。 他 把 老刀 带到 窗口 , 向下 指向 一条 被 阴影 覆盖 的 小路 。

“ 从 我 房子 底下 爬下去 , 顺着 排水管 , 毡布 底下 有 我 原来 安 上去 的 脚蹬 , 身子 贴得 足够 紧 了 就 能 避开 摄像头 。 从 那儿 过去 , 沿着 阴影 爬 到 边上 。 你 能 摸 着 也 能 看见 那道 缝 。 沿着 缝 往北走 。 一定 得 往北 。 千万别 错 了 。 ” 彭蠡 接着 解释 了 爬 过 土地 的 诀窍 。 要 借着 升起 的 势头 , 从 升高 的 一侧 沿 截面 爬 过 五十米 , 到 另一侧 地面 , 爬上去 , 然后 向东 , 那里 会有 一丛 灌木 , 在 土地 合拢 的 时候 可以 抓住 并 隐藏 自己 。 老刀 没有 听 完 , 就 已经 将 身子 探出 窗口 , 准备 向下 爬 了 。

彭蠡帮 老刀 爬 出 窗子 , 扶 着 他 踩 稳 了 窗下 的 踏脚 。 彭蠡 突然 停下来 。 “ 说句 不好 听 的 ,” 他 说 ,“ 我 还是 劝 你 最好 别去 。 那边 可不是 什么 好 地儿 , 去 了 之后 没 别的 , 只能 感觉 自己 的 日子 有 多 操蛋 。 没劲 。 ” 老刀 的 脚 正在 向下 试探 , 身子 还 扒 着 窗台 。 “ 没事 。 ” 他 说 得 有点 费劲 ,“ 我 不 去 也 知道 自己 的 日子 有 多 操蛋 。 ” “ 好自为之 吧 。 ” 彭蠡 最后 说 。

老刀 顺着 彭蠡 指出 的 路径 快速 向下 爬 。 脚蹬 的 位置 非常 舒服 。 他 看到 彭蠡 在 窗口 的 身影 , 点 了 根烟 , 非常 大口 地 快速 抽 了 几口 , 又 掐 了 。 彭蠡 一度 从 窗口 探出 身子 , 似乎 想 说 什么 , 但 最终 还是 缩 了 回去 。 窗子 关上 了 , 发 着 幽幽 的 光 。 老刀 知道 , 彭蠡会 在 转换 前 最后 一分钟 钻进 胶囊 , 和 整个 城市 数千万 人 一样 , 受 胶囊 定时 释放出 的 气体 催眠 , 陷入 深深 睡眠 , 身子 随着 世界 颠倒 来 去 , 头脑 却 一无所知 , 一睡 就是 整整 40 个 小时 , 到 次日 晚上 再 睁开眼睛 。 彭蠡 已经 老 了 , 他 终于 和 这个 世界 其他 五千万 人 一样 了 。

老刀用 自己 最快 的 速度 向下 , 一蹦一 跳 , 在 离地 足够 近 的 时候 纵身 一跃 , 匍匐 在 地上 。 彭蠡 的 房子 在 四层 , 离 地 不远 。 爬 起身 , 沿 高楼 在 湖边 投下 的 阴影 奔跑 。 他 能 看到 草地上 的 裂隙 , 那 是 翻转 的 地方 。 还 没 跑 到 , 就 听到 身后 在 压抑 中 轰鸣 的 隆隆 和 偶尔 清脆 的 嘎啦 声 。 老刀 转过 头 , 高楼 拦腰截断 , 上 半截 正 从 天上 倒下 , 缓慢 却 不容置疑 地 压迫 过来 。

老刀 被 震住 了 , 怔怔 看 了 好 一会儿 。 他 跑 到 缝隙 , 伏 在 地上 。

转换 开始 了 。 这是 24 小时 周期 的 分隔 时刻 。 整个 世界 开始 翻转 。 钢筋 砖块 合拢 的 声音 连成一片 , 像 出 了 故障 的 流水线 。 高楼 收拢 合并 , 折叠 成 立方体 。 霓虹灯 、 店铺 招牌 、 阳台 和 附加 结构 都 被 吸收 入 墙体 , 贴 成楼 的 肌肤 。 结构 见缝插针 , 每一寸 空间 都 被 占满 。

大地 在 升起 。 老刀 观察 着 地面 的 走势 , 来到 缝 的 边缘 , 又 随着 缝隙 的 升起 不断 向 上爬 。 他 手脚 并用 , 从 大理石 铺就 的 地面 边缘 起始 , 沿着 泥土 的 截面 , 抓住 土 里 埋藏 的 金属 断茬 , 最初 是 向下 , 用脚 试探 着 退行 , 很快 , 随着 整快 土地 的 翻转 , 他 被 带到 空中 。

老刀 想到 前一天 晚上 城市 的 样子 。

当时 他 从 垃圾堆 中 抬起 眼睛 , 警觉地 听 着 门外 的 声音 。 周围 发酵 腐烂 的 垃圾 散发出 刺鼻 的 气息 , 带 一股 发腥 的 甜 腻味 。 他 倚 在 门前 。 铁 门外 的 世界 在 苏醒 。

当 铁门 掀开 的 缝隙 透入 第一道 街灯 的 黄色 光芒 , 他 俯 下身 去 , 从 缓缓 扩大 的 缝隙 中 钻出 。 街上 空无一人 , 高楼 灯光 逐层 亮起 , 附加 结构 从楼 两侧 探出 , 向 两旁 一节 一节 伸展 , 门廊 从楼 体内 延伸 , 房檐 延轴 旋转 , 缓缓 落下 , 楼梯 降落 延伸 到 马 迷途 上 。 步行街 的 两侧 , 一个 又 一个 黑色 立方体 从 中间 断裂 , 向 两侧 打开 , 露出 其中 货架 的 结构 。 立方体 顶端 伸出 招牌 , 连成 商铺 的 走廊 , 两侧 的 塑料 棚 向 头顶 延伸 闭合 。 街道 空旷 得 如同 梦境 。

霓虹灯 亮 了 , 商铺 顶端 闪烁 的 小灯 打出 新疆 大枣 、 东北 拉皮 、 上海 烤麸 和 湖南 腊肉 。

整整 一天 , 老刀 头脑 中 都 忘不了 这 一幕 。 他 在 这里 生活 了 四十八年 , 还 从来 没有 见 过 这 一切 。 他 的 日子 总是 从 胶囊 起 , 至 胶囊 终 , 在 脏兮兮 的 餐桌 和 被 争吵 萦绕 的 货摊 之间 穿行 。 这 是 他 第一次 看到 世界 纯粹 的 模样 。

每个 清晨 , 如果 有人 从 远处 观望 —— 就 像 大 货车 司机 在 高速 北京 入口处 等待 时 那样 —— 他会 看到 整座 城市 的 伸展 与 折叠 。

清晨 六点 , 司机 们 总会 走 下车 , 站 在 高速 边上 , 揉 着 经过 一夜 潦草 睡眠 而 昏沉 的 眼睛 , 打着 哈欠 , 相互 指点 着 望 向 远处 的 城市 中央 。 高速 截断 在 七环 之外 , 所有 的 翻转 都 在 六 环内 发生 。 不远 不近 的 距离 , 就 像 遥望 西山 或是 海上 的 一座 孤岛 。

晨光熹微 中 , 一座 城市 折叠 自身 , 向 地面 收拢 。 高楼 像 最 卑微 的 仆人 , 弯 下腰 , 让 自己 低声下气 切断 身体 , 头 碰 着 脚 , 紧紧 贴 在 一起 , 然后 再次 断裂 弯腰 , 将 头顶 手臂 扭曲 弯折 , 插入 空隙 。 高楼 弯折 之后 重新组合 , 蜷缩 成 致密 的 巨大 魔方 , 密密匝匝 地 聚合 到 一起 , 陷入 沉睡 。 然后 地面 翻转 , 小块 小块 土地 围绕 其轴 , 一百八十度 翻转 到 另一面 , 将 另一面 的 建筑 楼宇 露出 地表 。 楼宇 由 折叠 中 站立 起身 , 在 灰 蓝色 的 天空 中像 苏醒 的 兽类 。 城市 孤岛 在 橘黄色 晨光 中落位 , 展开 , 站 定 , 腾起 弥漫 的 灰色 苍云 。

司机 们 就 在 困倦 与 饥饿 中 欣赏 这 一幕 无穷 循环 的 城市 戏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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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折叠 1

清晨 4:50, 老刀 穿过 熙熙攘攘 的 步行街 , 去 找 彭蠡 。 At 4:50 in the morning, Lao Dao crossed the bustling pedestrian street to find Peng Li.

从 垃圾站 下班 之后 , 老刀 回家 洗 了 个 澡 , 换 了 衣服 。 After getting off work from the garbage station, Lao Dao went home and took a shower and changed his clothes. 白色 衬衫 和 褐色 裤子 , 这 是 他 唯一 一套 体面 衣服 , 衬衫 袖口 磨 了 边 , 他 把 袖子 卷到 胳膊肘 。 White shirt and brown pants. This is his only decent suit. The cuffs of his shirt are frayed. He rolled his sleeves to his elbows. 老刀 四十八岁 , 没 结婚 , 已经 过 了 注意 外表 的 年龄 , 又 没人 照顾 起居 , 这 一套 衣服 留着 穿 了 很多年 , 每次 穿 一天 , 回家 就 脱 了 叠 上 。 Lao Dao is forty-eight years old. He is unmarried. He has passed the age to pay attention to appearance and no one takes care of his daily life. This set of clothes has been kept and worn for many years. 他 在 垃圾站 上班 , 没 必要 穿 得 体面 , 偶尔 参加 谁家 小孩 的 婚礼 , 才 拿 出来 穿 在 身上 。 这 一次 他 不想 脏兮兮 地见 陌生人 。 他 在 垃圾站 连续 工作 了 五小时 , 很 担心 身上 会 有 味道 。 He worked at the garbage station for five hours and was worried about the smell on his body.

步行街 上 挤满 了 刚刚 下班 的 人 。 拥挤 的 男人 女人 围着 小 摊子 挑 土特产 , 大声 讨价还价 。 Crowded men and women gathered around small stalls to pick local products and bargain loudly. 食客 围着 塑料 桌子 , 埋头 在 酸辣粉 的 热气腾腾 中 , 饿虎扑食 一般 , 白色 蒸汽 遮住 了 脸 。 The diners gathered around the plastic table, buried their heads in the steaming hot and sour powder, hungry tigers rushing to eat, and the white steam covered their faces. 油炸 的 香味 弥漫 。 The deep-fried aroma is pervasive. 货摊 上 的 酸枣 和 核桃 堆 成山 , 腊肉 在 头顶 摇摆 。 The jujubes and walnuts on the stall were piled up, and the bacon swayed overhead. 这个 点 是 全天 最 热闹 的 时间 , 基本 都 收工 了 , 忙碌 了 几个 小时 的 人们 都 赶过来 吃 一顿 饱饭 , 人声鼎沸 。 This point is the busiest time of the whole day, and work is basically over. People who have been busy for a few hours rush over to eat a full meal, and there is a lot of voice.

老刀 艰难 地 穿过 人群 。 Lao Dao passed through the crowd with difficulty. 端盘子 的 伙计 一边 喊 着 让 让 一边 推开 挡道 的 人 , 开出 一条 路来 , 老刀 跟 在 后面 。 The guy who was carrying the plate shouted to let the person in the way while pushing away, and the old knife followed.

彭蠡家 在 小街 深处 。 Peng Li's house is deep in the small street. 老刀 上楼 , 彭蠡 不 在家 。 The old knife went upstairs, but Peng Li was not at home. 问 邻居 , 邻居 说 他 每天 快到 关门 才 回来 , 具体 几点 不 清楚 。 Asked the neighbor. The neighbor said that he didn't come back until the door closes every day, and the specific time is not clear.

老刀 有点 担忧 , 看 了 看 手表 , 清晨 5 点 。 Lao Dao was a little worried, so he looked at his watch. It was 5 o'clock in the morning.

他 回到 楼门口 等 着 。 两旁 狼吞虎咽 的 饥饿 少年 围绕 着 他 。 他 认识 其中 两个 , 原来 在 彭蠡家 见 过 一两次 。 He knew two of them, and he had met once or twice in Peng Li's house. 少年 每人 面前 摆着 一盘 炒面 或 炒粉 , 几个 人分 吃 两个 菜 , 盘子 里 一片狼藉 , 筷子 扔 在 无望 而 锲而不舍 地 拨动 , 寻找 辣椒 丛中 的 肉星 。 A plate of fried noodles or stir-fried noodles was placed in front of each of the teenagers. Several people ate two dishes. The plates were in a mess. The chopsticks were thrown in a hopeless and persevering movement, looking for the meat star among the pepper bushes. 老刀 又 下意识 闻 了 闻 小臂 , 不 知道 身上 还有 没有 垃圾 的 腥味 。 周围 的 一切 嘈杂 而 庸常 , 和 每个 清晨 一样 。 Everything around is noisy and mediocre, just like every morning.

“ 哎 , 你们 知道 那儿 一盘 回锅肉 多少钱 吗 ? "Hey, do you know how much a plate of twice-cooked pork is there? ” 那个 叫 小 李 的 少年 说 。 Said the boy named Xiao Li.

“ 靠 , 菜里 有 沙子 。 "Damn, there is sand in the dishes. ” 另外 一个 叫小丁 的 胖 少年 突然 捂住 嘴 说 , 他 的 指甲 里 还 带 着 黑泥 , “ 坑人 啊 。 得 找 老板 退钱 ! You have to get a refund from the boss! ” “ 人家 那儿 一盘 回锅肉 , 就 三百 四 。 ""There is a plate of twice-cooked pork there, three hundred and four." ” 小 李说 ,“ 三百 四 ! 一盘 水煮 牛肉 四百 二 呢 。 ” “ 什么 玩意 ? 这么 贵 。 ” 小丁 捂着 腮帮子 咕哝 道 。 Xiao Ding muttered, clutching his cheeks.

另外 两个 少年 对 谈话 没 兴趣 , 还 在 埋头 吃面 , 小李 低头 看着 他们 , 眼睛 似乎 穿过 他们 , 看到 了 某个 看不见 的 地方 , 目光 里 有 热切 。

老刀 的 肚子 也 感觉 到 饥饿 。 他 迅速 转开 眼睛 , 可是 来不及 了 , 那种 感觉 迅速 席卷 了 他 , 胃 的 空虚 像是 一个 深渊 , 让 他 身体 微微 发颤 。 He quickly opened his eyes, but it was too late. The feeling quickly swept over him. The emptiness of his stomach was like an abyss, making his body tremble slightly. 他 有 一个月 不吃 清晨 这 顿饭 了 。 He hasn't eaten this morning meal for a month. 一顿饭 差不多 一百块 , 一个月 三千块 , 攒 上一年 就够 糖糖 两个 月 的 幼儿园 开销 了 。

他 向 远处 看 , 城市 清理 队 的 车辆 已经 缓缓 开 过来 了 。 He looked into the distance, and the vehicle of the city clean-up team had slowly moved over.

他 开始 做 准备 , 若 彭蠡 一时 再 不 回来 , 他 就要 考虑 自己 行动 了 。 He began to prepare. If Peng Li doesn't come back for a while, he will consider his own actions. 虽然 会 带来 不少 困难 , 但 时间 不等 人 , 总得 走才行 。 Although it will bring a lot of difficulties, but time waits for no one, you have to go. 身边 卖 大枣 的 女人 高声 叫卖 , 不时 打断 他 的 思绪 , 声音 的 洪亮 刺得 他 头疼 。 The woman selling jujubes nearby shouted loudly, interrupting his thoughts from time to time, and the loud voice stabbed him with a headache. 步行街 一端 的 小 摊子 开始 收拾 , 人群 像 用 棍子 搅动 的 池塘 里 的 鱼 , 倏 一下 散 去 。 The small stall at one end of the pedestrian street began to tidy up, and the crowd quickly dispersed like fish in a pond stirred with sticks. 没人会 在 这时候 和 清理 队 较劲 。 No one will compete with the cleanup team at this time. 小 摊子 收拾 得 比较慢 , 清理 队 的 车 耐心 地 移动 。 步行街 通常 只是 步行街 , 但 对 清理 队 的 车 除外 。 Pedestrian streets are usually only pedestrian streets, except for vehicles of the cleaning team. 谁 若 走得慢 了 , 就 被 强行 收拢 起来 。

这时 彭蠡 出现 了 。 他 剔着 牙 , 敞着 衬衫 的 扣子 , 不紧不慢 地 踱 回来 , 不时 打 饱嗝 。 彭蠡 六十多 了 , 变得 懒散 不修边幅 , 两颊 像 沙皮狗 一样 耷拉 着 , 让 嘴角 显得 总是 不 满意 地 撇 着 。 如果 只 看 这幅 模样 , 不 知道 他 年轻 时 的 样子 , 会 以为 他 只是 个 胸无大志 只 知道 吃喝 的 怂 包 。 但 从 老刀 很小 的 时候 , 他 就 听 父亲 讲过 彭蠡 的 事 。 But since Lao Dao was very young, he heard his father talk about Peng Li.

老刀 迎上 前去 。 彭蠡 看到 他 要 打招呼 , 老刀 却 打断 他 :“ 我 没 时间 和 你 解释 。 我 需要 去 第一 空间 , 你 告诉 我 怎么 走 。 ” 彭蠡 愣住 了 , 已经 有 十年 没人 跟 他 提过 第一 空间 的 事 , 他 的 牙签 捏 在 手里 , 不知不觉 掰断 了 。 他 有 片刻 没 回答 , 见 老刀 实在 有点 急 了 , 才 拽 着 他 向 楼里 走 。 “ 回 我家 说 ,” 彭蠡 说 ,“ 要 走 也 从 那儿 走 。 ” 在 他们 身后 , 清理 队 已经 缓缓 开 了 过来 , 像 秋风扫落叶 一样 将 人们 扫 回家 。 "Behind them, the clean-up team has slowly moved over, sweeping people home like autumn wind sweeping fallen leaves. “ 回家 啦 , 回家 啦 。 转换 马上 开始 了 。 The conversion will begin immediately. ” 车上 有人 吆喝 着 。

彭蠡带 老刀 上楼 , 进屋 。 Peng Li took the old knife upstairs and entered the house. 他 的 单人 小房子 和 一般 公 租屋 无异 , 六 平米 房间 , 一个 厕所 , 一个 能 做菜 的 角落 , 一张 桌子 一把 椅子 , 胶囊 床铺 , 胶囊 下 是 抽拉式 箱柜 , 可以 放 衣服 物品 。 His small single-person house is no different from a general public rental house. It has a six-square-meter room, a toilet, a corner for cooking, a table and a chair, a capsule bed, and a pull-out box under the capsule, where you can put clothes and articles. . 墙面 上 有 水渍 和 鞋印 , 没 做 任何 修饰 , 只是 歪斜 着 贴 了 几个 挂钩 , 挂 着 夹克 和 裤子 。 进屋 后 , 彭蠡 把 墙上 的 衣服 毛巾 都 取 下来 , 塞到 最 靠边 的 抽屉 里 。 转换 的 时候 , 什么 都 不能 挂 出来 。 During the conversion, nothing can be displayed. 老刀 以前 也 住 这样 的 单人 公 租房 。 Lao Dao used to live in such single public rental housing. 一 进屋 , 他 就 感到 一股 旧日 的 气息 。 As soon as he entered the room, he felt a breath of old days.

彭蠡 直截了当 地瞪着 老刀 :“ 你 不 告诉 我 为什么 , 我 就 不 告诉 你 怎么 走 。 ” 已经 5 点半 了 , 还有 半个 小时 。 老刀 简单 讲 了 事情 的 始末 。 Lao Dao briefly talked about the whole story. 从 他 捡 到 纸条 瓶子 , 到 他 偷偷 躲入 垃圾道 , 到 他 在 第二 空间 接到 的 委托 , 再 到 他 的 行动 。 他 没有 时间 描述 太 多 , 最好 马上 就 走 。 He doesn't have time to describe too much, it's best to leave right away.

“ 你 躲 在 垃圾道 里 ? "Are you hiding in the trash? 去 第二 空间 ? Go to the second space? ” 彭蠡皱 着 眉 ,“ 那 你 得 等 24 小时 啊 。 "Peng Li frowned, "Then you have to wait 24 hours." ” “ 二十万 块 。 ” 老刀 说 ,“ 等 一 礼拜 也 值 啊 。 ” “ 你 就 这么 缺钱 花 ? ” 老刀 沉默 了 一下 。 Old Dao was silent for a moment. “ 糖糖 还有 一年 多该 去 幼儿园 了 。 ” 他 说 ,“ 我 来不及 了 。 ” 老刀 去 幼儿园 咨询 的 时候 , 着实 被 吓 到 了 。 When Lao Dao went to the kindergarten for consultation, he was really frightened. 稍微 好 一点 的 幼儿园 招生 前两天 , 就 有 家长 带 着 铺盖卷 在 幼儿园 门口 排队 , 两个 家长 轮 着 , 一个 吃喝拉撒 , 另 一个 坐在 幼儿园 门口 等 。 就 这么 等 上 四十多个 小时 , 还 不 一定 能排 进去 。 After waiting for more than forty hours, they may not be able to get in. 前面 的 名额 早 用钱 买断 了 , 只有 最后 剩下 的 寥寥 几个 名额 分给 苦熬 排队 的 爹妈 。 The previous places were bought out with money, and only the few remaining places were allocated to the parents who were struggling to line up. 这 只是 一般 不错 的 幼儿园 , 更好 一点 的 连 排队 都 不行 , 从 一 开始 就是 钱 买 机会 。 老刀 本来 没什么 奢望 , 可是 自从 糖糖 一岁 半 之后 , 就 特别 喜欢 音乐 , 每次 在 外面 听见 音乐 , 她 就 小脸 放光 , 跟着 扭动 身子 手舞足蹈 。 那个 时候 她 特别 好看 。 She was very pretty at that time. 老刀 对此 毫无 抵抗力 , 他 就 像 被 舞台 上 的 灯光 层层 围绕 着 , 只 看到 一片 耀眼 。 无论 付出 什么 代价 , 他 都 想 送 糖糖 去 一个 能教 音乐 和 跳舞 的 幼儿园 。

彭蠡 脱下 外衣 , 一边 洗脸 , 一边 和 老刀 说话 。 说 是 洗脸 , 不过 只是 用水 随便 抹 一抹 。 I said it was washing my face, but I just wiped it casually with water. 水 马上 就要 停 了 , 水流 已经 变得 很小 。 彭蠡 从 墙上 拽 下 一条 脏兮兮 的 毛巾 , 随意 蹭 了 蹭 , 又 将 毛巾 塞进 抽屉 。 他 湿漉漉 的 头发 显出 油腻 的 光泽 。

“ 你 真是 作 死 ,” 彭蠡 说 ,“ 她 又 不是 你 闺女 , 犯得着 吗 。 "You are really dying," Peng Li said. "She's not your daughter, can't you be guilty." ” “ 别说 这些 了 。 "" Don't talk about it. 快告 我 怎么 走 。 ” 老刀 说 。

彭蠡叹 了 口气 :“ 你 可得 知道 , 万一 被 抓 着 , 可不 只是 罚款 , 得 关上 好几个 月 。 ” “ 你 不是 去过 好 多次 吗 ? ” “ 只有 四次 。 第五次 就 被 抓 了 。 ” “ 那 也 够 了 。 我 要是 能 去 四次 , 抓 一次 也 无所谓 。 ” 老刀 要 去 第一 空间 送 一样 东西 , 送到 了 挣 十万块 , 带来 回信 挣 二十万 。 这 不过 是 冒 违规 的 大 不韪 , 只要 路径 和 方法 对 , 被 抓住 的 几率 并不大 , 挣 的 却是 实实在在 的 钞票 。 他 不 知道 有 什么 理由 拒绝 。 He didn't know why he refused. 他 知道 彭蠡 年轻 的 时候 为了 几笔 风险 钱 , 曾经 偷偷 进入 第一 空间 好 几次 , 贩卖 私酒 和 烟 。 他 知道 这条 路 能 走 。 He knows that this road can be taken.

5:45。 他 必须 马上 走 了 。

彭蠡 又 叹口气 , 知道 劝 也 没用 。 他 已经 上 了 年纪 , 对事 懒散 倦怠 了 , 但 他 明白 , 自己 在 五十岁 前 也 会 和 老刀 一样 。 那时 他 不在乎 坐牢 之类 的 事 。 不过 是 熬 几个 月 出来 , 挨 两顿 打 , 但 挣 的 钱 是 实实在在 的 。 It was just a few months after coming out, and I was beaten twice, but the money I made was real. 只要 抵死 不 说 钱 的 下落 , 最后 总能 过去 。 秩序 局 的 条子 也 不过 就是 例行公事 。 The rules of the Order Bureau are nothing but routine. 他 把 老刀 带到 窗口 , 向下 指向 一条 被 阴影 覆盖 的 小路 。

“ 从 我 房子 底下 爬下去 , 顺着 排水管 , 毡布 底下 有 我 原来 安 上去 的 脚蹬 , 身子 贴得 足够 紧 了 就 能 避开 摄像头 。 从 那儿 过去 , 沿着 阴影 爬 到 边上 。 你 能 摸 着 也 能 看见 那道 缝 。 沿着 缝 往北走 。 一定 得 往北 。 千万别 错 了 。 Don't be wrong. ” 彭蠡 接着 解释 了 爬 过 土地 的 诀窍 。 Peng Li then explained the trick to crawling over the ground. 要 借着 升起 的 势头 , 从 升高 的 一侧 沿 截面 爬 过 五十米 , 到 另一侧 地面 , 爬上去 , 然后 向东 , 那里 会有 一丛 灌木 , 在 土地 合拢 的 时候 可以 抓住 并 隐藏 自己 。 With the momentum of rising, climb 50 meters along the cross section from one side of the elevation, to the ground on the other side, climb up, and then head east, where there will be a bush that can be grasped when the ground is closed. Hide yourself. 老刀 没有 听 完 , 就 已经 将 身子 探出 窗口 , 准备 向下 爬 了 。 Before he finished listening, Lao Dao leaned out of the window, ready to climb down.

彭蠡帮 老刀 爬 出 窗子 , 扶 着 他 踩 稳 了 窗下 的 踏脚 。 彭蠡 突然 停下来 。 “ 说句 不好 听 的 ,” 他 说 ,“ 我 还是 劝 你 最好 别去 。 那边 可不是 什么 好 地儿 , 去 了 之后 没 别的 , 只能 感觉 自己 的 日子 有 多 操蛋 。 It's not a good place there, there is nothing else after I went, I can only feel how fucking my life is. 没劲 。 ” 老刀 的 脚 正在 向下 试探 , 身子 还 扒 着 窗台 。 "Lao Dao's feet are testing downwards, his body is still leaning against the window sill. “ 没事 。 ” 他 说 得 有点 费劲 ,“ 我 不 去 也 知道 自己 的 日子 有 多 操蛋 。 ” “ 好自为之 吧 。 ” 彭蠡 最后 说 。 Peng Li said finally.

老刀 顺着 彭蠡 指出 的 路径 快速 向下 爬 。 Lao Dao quickly climbed down the path pointed out by Peng Li. 脚蹬 的 位置 非常 舒服 。 The pedal position is very comfortable. 他 看到 彭蠡 在 窗口 的 身影 , 点 了 根烟 , 非常 大口 地 快速 抽 了 几口 , 又 掐 了 。 彭蠡 一度 从 窗口 探出 身子 , 似乎 想 说 什么 , 但 最终 还是 缩 了 回去 。 Peng Li leaned out of the window for a while, seeming to want to say something, but finally retracted. 窗子 关上 了 , 发 着 幽幽 的 光 。 老刀 知道 , 彭蠡会 在 转换 前 最后 一分钟 钻进 胶囊 , 和 整个 城市 数千万 人 一样 , 受 胶囊 定时 释放出 的 气体 催眠 , 陷入 深深 睡眠 , 身子 随着 世界 颠倒 来 去 , 头脑 却 一无所知 , 一睡 就是 整整 40 个 小时 , 到 次日 晚上 再 睁开眼睛 。 The old Dao knew that Peng Li would get into the capsule at the last minute before the conversion. Like tens of millions of people in the whole city, he would fall into deep sleep with the gas periodically released by the capsule, and his body would turn upside down with the world, but his mind would have nothing. As I know, it takes 40 full hours to sleep, and I will open my eyes the next night. 彭蠡 已经 老 了 , 他 终于 和 这个 世界 其他 五千万 人 一样 了 。

老刀用 自己 最快 的 速度 向下 , 一蹦一 跳 , 在 离地 足够 近 的 时候 纵身 一跃 , 匍匐 在 地上 。 彭蠡 的 房子 在 四层 , 离 地 不远 。 爬 起身 , 沿 高楼 在 湖边 投下 的 阴影 奔跑 。 他 能 看到 草地上 的 裂隙 , 那 是 翻转 的 地方 。 He can see the cracks in the grass, which are the flipped places. 还 没 跑 到 , 就 听到 身后 在 压抑 中 轰鸣 的 隆隆 和 偶尔 清脆 的 嘎啦 声 。 老刀 转过 头 , 高楼 拦腰截断 , 上 半截 正 从 天上 倒下 , 缓慢 却 不容置疑 地 压迫 过来 。

老刀 被 震住 了 , 怔怔 看 了 好 一会儿 。 他 跑 到 缝隙 , 伏 在 地上 。

转换 开始 了 。 这是 24 小时 周期 的 分隔 时刻 。 整个 世界 开始 翻转 。 钢筋 砖块 合拢 的 声音 连成一片 , 像 出 了 故障 的 流水线 。 The sound of steel bricks closing together became one piece, like a malfunctioning assembly line. 高楼 收拢 合并 , 折叠 成 立方体 。 霓虹灯 、 店铺 招牌 、 阳台 和 附加 结构 都 被 吸收 入 墙体 , 贴 成楼 的 肌肤 。 Neon lights, shop signs, balconies and additional structures have been absorbed into the walls and pasted into the skin of the building. 结构 见缝插针 , 每一寸 空间 都 被 占满 。

大地 在 升起 。 老刀 观察 着 地面 的 走势 , 来到 缝 的 边缘 , 又 随着 缝隙 的 升起 不断 向 上爬 。 他 手脚 并用 , 从 大理石 铺就 的 地面 边缘 起始 , 沿着 泥土 的 截面 , 抓住 土 里 埋藏 的 金属 断茬 , 最初 是 向下 , 用脚 试探 着 退行 , 很快 , 随着 整快 土地 的 翻转 , 他 被 带到 空中 。 He used his hands and feet together, starting from the edge of the marble-paved ground, and along the cross section of the soil, grabbing the metal stubble buried in the soil. At first, he went down, tentatively retreating with his feet, and soon, as the ground was smashed. Flip, he was taken into the air.

老刀 想到 前一天 晚上 城市 的 样子 。 Old Dao thought of the city the night before.

当时 他 从 垃圾堆 中 抬起 眼睛 , 警觉地 听 着 门外 的 声音 。 周围 发酵 腐烂 的 垃圾 散发出 刺鼻 的 气息 , 带 一股 发腥 的 甜 腻味 。 他 倚 在 门前 。 铁 门外 的 世界 在 苏醒 。

当 铁门 掀开 的 缝隙 透入 第一道 街灯 的 黄色 光芒 , 他 俯 下身 去 , 从 缓缓 扩大 的 缝隙 中 钻出 。 When the opening of the iron door penetrated into the yellow light of the first street lamp, he leaned down and got out of the slowly widening gap. 街上 空无一人 , 高楼 灯光 逐层 亮起 , 附加 结构 从楼 两侧 探出 , 向 两旁 一节 一节 伸展 , 门廊 从楼 体内 延伸 , 房檐 延轴 旋转 , 缓缓 落下 , 楼梯 降落 延伸 到 马 迷途 上 。 步行街 的 两侧 , 一个 又 一个 黑色 立方体 从 中间 断裂 , 向 两侧 打开 , 露出 其中 货架 的 结构 。 On both sides of the pedestrian street, one black cube after another broke from the middle and opened to the sides, revealing the structure of the shelves. 立方体 顶端 伸出 招牌 , 连成 商铺 的 走廊 , 两侧 的 塑料 棚 向 头顶 延伸 闭合 。 街道 空旷 得 如同 梦境 。

霓虹灯 亮 了 , 商铺 顶端 闪烁 的 小灯 打出 新疆 大枣 、 东北 拉皮 、 上海 烤麸 和 湖南 腊肉 。 The neon lights are on, and the small lights flashing at the top of the shops show up Xinjiang jujube, northeast peeling, Shanghai grilled bran, and Hunan bacon.

整整 一天 , 老刀 头脑 中 都 忘不了 这 一幕 。 他 在 这里 生活 了 四十八年 , 还 从来 没有 见 过 这 一切 。 他 的 日子 总是 从 胶囊 起 , 至 胶囊 终 , 在 脏兮兮 的 餐桌 和 被 争吵 萦绕 的 货摊 之间 穿行 。 His days always start from the capsule to the end of the capsule, passing between the dirty dining table and the stall that is surrounded by quarrels. 这 是 他 第一次 看到 世界 纯粹 的 模样 。

每个 清晨 , 如果 有人 从 远处 观望 —— 就 像 大 货车 司机 在 高速 北京 入口处 等待 时 那样 —— 他会 看到 整座 城市 的 伸展 与 折叠 。

清晨 六点 , 司机 们 总会 走 下车 , 站 在 高速 边上 , 揉 着 经过 一夜 潦草 睡眠 而 昏沉 的 眼睛 , 打着 哈欠 , 相互 指点 着 望 向 远处 的 城市 中央 。 高速 截断 在 七环 之外 , 所有 的 翻转 都 在 六 环内 发生 。 不远 不近 的 距离 , 就 像 遥望 西山 或是 海上 的 一座 孤岛 。

晨光熹微 中 , 一座 城市 折叠 自身 , 向 地面 收拢 。 高楼 像 最 卑微 的 仆人 , 弯 下腰 , 让 自己 低声下气 切断 身体 , 头 碰 着 脚 , 紧紧 贴 在 一起 , 然后 再次 断裂 弯腰 , 将 头顶 手臂 扭曲 弯折 , 插入 空隙 。 高楼 弯折 之后 重新组合 , 蜷缩 成 致密 的 巨大 魔方 , 密密匝匝 地 聚合 到 一起 , 陷入 沉睡 。 然后 地面 翻转 , 小块 小块 土地 围绕 其轴 , 一百八十度 翻转 到 另一面 , 将 另一面 的 建筑 楼宇 露出 地表 。 楼宇 由 折叠 中 站立 起身 , 在 灰 蓝色 的 天空 中像 苏醒 的 兽类 。 城市 孤岛 在 橘黄色 晨光 中落位 , 展开 , 站 定 , 腾起 弥漫 的 灰色 苍云 。

司机 们 就 在 困倦 与 饥饿 中 欣赏 这 一幕 无穷 循环 的 城市 戏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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