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裡 找門 : 林懷民 (Hwai-Min Lin) at TEDxTaipei 2013
各位 朋友 大家 好
我 是 林懷民
我 覺得 我 是 一個 滾動 的 石頭
我 永遠 在 東張西望
希望 看到 一個 更 明亮 的 太陽
如果 明天 跟 今天 完全 一樣 的話
我 肯定 是 不要 起床 的
我 大一 的 時候 進 了 政大 念 法律系
一年 後 轉到 新聞系
到 美國 繼續 念 新聞 一個 學期 之後
轉到 英文系 的 小說 創作 班
同時 開始 跳舞
25 歲 我 回到 政大 教書
大概 是 最 年輕 的 講師
第二年 ,我 給 自己 闖 了 大禍
我 創辦 了 「雲門舞集 」
(笑聲 )
(掌聲 )
「 雲門 」, 是 台灣 第一個 職業 的 舞團
在 這 之前 ,沒有人 以 藝術性 的
舞蹈 表演 能夠 安身立命
所以 ,大家 都 覺得
這個 年輕人 很 好 ,怎麼 變成 這個 樣子
大家 嚇了一跳 ,同時 ,
我 的 朋友 說 :你 頭殼 壞去 嗎 ?
我 的 父親 ,就 跟 我 說 一句 話 ,他 說 :
「舞蹈家 呢 ,是 所有 的 藝術家 裡面 最 偉大 的 ,
因為 他 用 身體 來 作 表達 ,最 辛苦 、最難 」
「但是 ,」他 說 ,
「跳舞 可能 是 乞丐 的 行業 啦 」
十年 前 ,我 的 母親 過世 之後
我們 在 她 的 遺物 裡面 發現
有 一個 用 我 的 名字 的 存摺
裡面 有 一百多萬
我 才 意識到 說
原來 ,三十年 過去 了 ,
她 始終 在 擔心 着
這個 兒子 有 一天 會 餓死
所以 她 就 省吃儉用 幫 我 存 了 這個 存摺
我 其他 兄弟 都 沒有
為 什麼 我 做 這個 事 呢 ?
我 的 父母親 從小 要求 我們 要 服務 人群
我 在 60 年代 成長
60 年代 是 年輕人 的 世代
披頭四 、嬉皮
年輕人 反戰 、金恩 博士 說 :我 有 一個 夢
那 是 一個 民權運動 的 一個 開端 、 一個 高潮
他們 果然 做出 了 很多 的 事情
60 年代 教 我們 說 年輕人 有 責任 ,而且 有 能力
來 改變 社會 來 改變 這個 世界
我 回到 台灣 的 時候 ,遇到 一些 很 愛 跳舞 的 女孩子
那 我 就 說 ,台灣 人 很 喜歡 看 跳舞
可是 沒有 自己 的 團
我們 來 成立 自己 的 團
說 得 很 容易 阿
不過 那個 時候 ,我們 心裡 想 的 舞台
不在 紐約 、倫敦 、巴黎 、莫斯科
我們 想 的 說 小小 十來個 人
可以 到 學校 為 學生 演出
到 社區 為民眾 演出
因為 父母親 的 話
他們 的 警告
當 開始 的 時候 我 就 知道
這輩子 ,我 可能 不能 買 自己 的 房子
但是 ,頭殼 都 壞去 了 ,所以 就 繼續 做
所以 1973 年 9 月 29 日 ,
雲門舞集 在 台 中 中興 堂 做 創團 的 首演
今天 早上 ,我 忽然 發現
今天 正是 雲門 創團 首演 的 40 週年 紀念日
(掌聲 )
謝謝
台中 演 完 了 我們 搬 到 中山堂 演
繼續 在 賣票 賣掉 三千 多張 ,外面 還有 黃牛
大家 都 非常 高興 ,我 大概 有 三個 月 完全 的 精神 崩潰
因為 不止 雲門 是 一個 第一個 職業 舞團
沒有 前例 可 緣 ,沒有 這樣 的 生態
更 重要 的 事情 是 ,我 跳舞 就 這麼 一點點 而已
我 跳舞 我 沒 編過 舞 阿
就 不 知道 在 想 什麼
所以 我 那個 時候 就 開始 認真地 學習 編舞
這麼 多 年來 ,我 從 舞者 的 身上
看到 瞭解 到 什麼 叫做 身體
什麼 叫做 動作
我 在 演出 的 場合 ,從 觀眾 的 反應
來 學習 怎麼樣 編 有效 溝通 的 舞
但是 ,雲門 的 工作 不 只是 編舞 而已
在 這樣 的 環境 裡 ,在 70 年代 在 80 年代
阿 ~要 管 人事 行政 ,要 去 募款
對 我 來講 是 有點 艱難 的 事情
出去 跟 人 伸手 、討錢
喔 ~我 爸爸 說過 這是 乞丐 的 行業 嘛
但是 ,我 從 一個 寫 小說 的 年輕人
忽然間 走出 書房 走出 房子
去 跟 人家 做 訴求 來 請 人家 幫忙
我 覺得 因為 我 走 出來 了
像 從 這個 紅 框框 走 出來
它 是 一個 很棒 的 事情 ,我 開始 跟 很多 人 打 了 照面
我 開始 認識 很多 人
當 大家 拒絕 我 的 時候
我 就 覺得 很 坦然 ,因為 我 小時候
14 歲 開始 寫 小說 常常 被 退稿
這 退稿 是 應該 的 ,但是 有人 願意 幫助 你 的 時候
要 非常 的 珍惜
那 是 一輩子 的 恩情
因為 別人 來 找 我 做 什麼 我 不 一定 會 答應 阿
同時 也 要 意識到
那些 協助 跟 鼓勵 後面 的 一個 期待
所以 我 就 背著 這樣 的 一個 心情 繼續 找
阿 有時候 一天 工作 要 到 18 小時 、20 小時
到 今天 為止 我 差不多 工作 也 要 工作 到 16 小時
不 只是 創作
也 要 學習 生活 、學會 怎樣 變 頭腦 去 創作
但是 其他 的 事情 ,也 要 照顧 到
為 什麼 呢 ?
因為 我 手頭上 捧著 的
是 許多 舞者 的 青春
當 他們 的 同學 都 開 了 舞蹈社
買 了 汽車 、付 了 房貸
開始 住進 公寓 、大樓 的 時候
他們 非常 辛苦 的
一天 八小時 跳舞 ,然後 收入 非常 的 微薄
我 覺得 , 我 不能 辜負 他們
而 其他 的 人 ,對 雲門 有 幫助 的 人
我 不能 ,辜負 他們 的 期待
也許 是 更 重要 的 ,我 覺得
我 不 應該 背棄 年輕 時 出發 的
一點點 “頭殼壞去 ”那樣 的 一個 想像
我 必須 去 證明 我 頭殼 沒有 壞 去
我要 證明 說 是 你們 頭殼壞去 啦
(掌聲 )
但是 雲門舞集 還是 在 1988 年 宣佈 暫停
因為 我 等於 一出 了 學校 進入 社會
所謂 進入 社會 就是 進入 雲門 這個 很 奇怪 的 一個 行業
我 就 一直 覺得 我 好像 掉到 ,
我 好像 住 在 一個 洗衣機 裡面 迴旋 的 在 那邊 攪動 着
快樂 嗎 ?沒有 想過
但是 大概 還 可以 活下去 吧
我 是 這樣 想 的
我 一直 把 自己 當作 一個
雲門 的 一個 小 齒輪 、一個 小 棋子
報紙 上 登 的 那個 林懷民 跟 得獎 的 林懷民
他 不會 跟 我 一起 回家
我 還是 過 我 的 日子
我 是 過 我 的 工作
因為 ,如果 我 把 自己 弄 得 很大 的話
也許 台灣 容不下 我
也許 ,我 離開 台灣
我 不能 想像 外國 的 藝術家 是 怎樣
不是 我們 在 台灣 、在 這樣 的 時代
在 這樣 的 環境 工作
我 覺得 我 是 一個 齒輪 、 小齒輪
我 就 這樣 工作
但是 齒輪 也 會 有 疲倦 的 時候
因為 ,1983 年 我 創辦 了 今天 北藝大 的 舞蹈系
所以 雲門 、舞蹈系 ,蠟燭 兩頭 燒
到 了 88 年 的 時候 我 發覺
我 完全 的 力竭
同時 我 要 必須 面對 的 是
資深 的 舞者 ,當年 餓著 肚子 一起 跳舞 、創團 的 舞者
他們 結婚 了 、有 孩子 了
我 不 知道 如何 安頓 他們 的 下半生
那麼 ,我要 面對 我 自己
當我 這麼 忙碌 ,我 還 能夠 編出 更好 的 舞 嗎
所以 ,1986 年 我 決定 把 雲門 暫停
88 年 宣佈 的 時候 ,整個 社會 也 惋惜
惋惜 的 聲音
可是 我 覺得 把 雲門 停掉
是 我 一輩子 裡面 最好 的 作品 之一
因為 你 面對 了 、 你 反省 了
你 知道 你 不行 了
所以 我們 用 了 兩年 的 時間 ,來 執行 這個 暫停 的 計劃
安頓 了 資深 的 舞者
讓 他們 找到 新 的 工作
安排 年輕 的 舞者 到 美國 繼續 學習
當 雲門 停掉 的 時候
雲門 手頭上 有 八國 的 邀約
從來 沒有 這麼 多
但是 不足 惋惜
因為 八國 邀約 只不過 是 坐 了 很 多次 飛機
下來 一樣 沒有 錢 、人 更累 所以 就 停掉 了
1990 年 我 從 美國 回到 台北 第二天
一個 計程車 司機 問 我 說
雲門 為 什麼 停掉 了 ?
我 說 ,表演藝術 在 台灣 是 很 難 的
我 就 告訴 他 很多很多 的 事
他 表示 他 的 理解 跟 同情
但是 ,我要 下車 前
他 跟 我 說 :林 老師 阿
在 台北 這樣 的 混亂 的 交通 裡頭 討生活 ,也 不好過
每個 行業 都 有 它 艱難 的 地方
他 說 台灣 需要 有 雲門舞集
他 車子 開 的 時候 他 喊 :林 老師 加油 !
我 站 在 路邊
非常 的 ,羞愧
因為 這裡面 ,不 只是 自己 背棄 了 出發 的
那 一點 對 自己 的 想像 和 期待
也 背棄 了 許多 支持 雲門 的 人
背棄 了 年輕 時代
覺得 要 去 服務 的 基層 的 民眾
1991 年 雲門 復出
這個 時候 我們 發現
再度 肯定 ,我 自己 再度 肯定
這是 最好 的 作品
因為 雲門 的 暫停 ,成為 復出 後 的 雲門 最大 的 資產
在 離開 雲門 的 三 年間
我 在 東南亞 逛來逛去
豐富 了 我 的 視野 、豐富 我 的 人生
我們 的 技術 總監 林克華 先生 到 耶魯 深造
行政 總監 溫慧玟 小姐 到 美國 去 拿 了 個 MFA (藝術創作 碩士 )
回來 的 時候 我們 不是 熱情 的 、頭殼壞去 的 年輕人
我們 好像 成熟 一點
我們 好像 有 一點點 專業 的 概念
同時 ,最 偉大 的 事情 是
解散 都 解散 了
了不起 再 解散 一次 就 完 了 嘛 有 什麼 好怕 的
所以 復出 的 雲門 希望 朝著 整個 永續 的 方 向來 走
而 這個 時候 台灣 的 經濟 發展 的 一個 狀況
企業界 也 開始 幫 雲門 的 忙
所以 今天 在 創團 的 40 年 後
「雲門 二 」深入 偏鄉 小城
去 演出 ,在 大學 裡頭 駐校
而 在 國泰 金融機構 的 支持 下
雲門 做 戶外 公演 18 年
每 一場 觀眾 至少 三萬
然後 有 的 到 了 八萬
這是 全世界 最大 的 一個 舞蹈 的 演出
秩序井然 ,離開 的 時候
廣場 上 沒有 一張 紙屑
台灣 人 是 很棒 的
那 這裡面 也 代表 着 一個 大家 對
一個 精神 生活 的 需求
我 覺得 我要 做 得 更好
在 國外 常常 有人 問 我 說
你 到 偏鄉 去 演出 、 你 到 南部 到 台東
去 演出 的 時候 ,你 是不是 推 另外 一個 節目
不是 的
一樣 的 節目 ,是 在 紐約 、莫斯科 跟 巴黎 演出
因為 台灣 就 這麼 大
我 必須 說 ,我 的 90 年代 以後
國際 上 一直 越來越 覺得 我 是 一個 好 的 編舞家
我 是 這 幾萬 的 觀眾 訓練 出來 的
為 什麼 呢 ?
因為 全 天下 沒有 不好 的 觀眾
只有 不好 的 演出
在 戶外 的 這樣 的 幾萬人 的 場合 裡頭
如果 你 不是 拿出 讓 他 目不轉睛 的 作品 的話
小朋友 就 開始 鬧
大人 就 走掉
我要 把 他 耗 在 那裡
所以 他們 給 我 最大 的 考驗
所以 ,只要 是 能夠 通得過 戶外 演出 的 幾萬 觀眾 的話
我 想 紐約時報 也 要 買單 囉
是的
我 是 這些 基層 的 觀眾 ,訓練 出來 的
今年 四月 的 時候
我 參加 大甲 媽祖 的 繞境
在 西洲 , 在 一個 早上 三點鐘 ,
一位 農村 的 婦人 出來 ,拉著 我 的 手
跟 我 說 :多謝 你 美麗 藝術
謝謝 你 美麗 的 藝術
一句 話 ,從 基層 的 朋友 講 出來
我 覺得 ,阿 ~40 年 的 辛苦
可是 能夠 求魚 得魚
能夠 這樣 子 的 把 頭髮 白掉
是 一件 幸福 的 事情
前 幾年 ,我 到 印度
菩提伽耶 去 朝聖 ,那 是 佛祖 得 道 的 地方
菩提樹 枝葉 扶蘇 大概 就是 這個 天堂 這麼 大
廟 關門 的 時候 我 走 出來
忽然間 後面 有 個人 問 我 說
你 是 台灣 來 的 嗎
我 回頭 一看 ,是 個 喇嘛
可是 一口 漂亮 的 普通話
我 請 他 到 路邊 的 茶桌 去 喝茶
他 告訴 我 ,他 山東人
為了 想當 喇嘛
就 幾年 的 時間 打工 ,到 了 拉薩
在 廟裡頭 幫忙
然後 ,他 想見 達賴喇嘛
他 就 從 拉薩 往 尼泊爾 走
然後 到 了 邊界 被 解放軍 抓 回去
關 了 一年 ,放 出來 他 繼續 走
又 被 抓 回去 關 了 一年 多
他 第三次 偷渡 成功 ,到 了 達蘭薩拉
他 見到 了 達賴喇嘛
我 問 他 說 ,然後 你 現在 要 做 什麼
他 說 :我 想 回 西藏
我 說 ,阿 你 那次 不是 已經 被 人 抓 起來 了
被 抓 起來 再 關 起來
他 說 :在 哪裡 都 是 一樣 的
我 離開 他 之後 ,回過 頭去
我 看 他 把 桌子 清一清 ,在 樹下
印度 的 一月 的 寒冬
他 躺下去 ,把 那個 袈裟 一披
他 睡覺 了
在 哪裡 都 一樣
原來 ,他 對 自己 的 那個 ‘我 '的 慾望 降到 最低 的 時候
沒有 不 可能
人生 ,沒有 任何 的 限制
年輕 的 時候
去 撞擊 、去 認識 自己
檢討 、反省 、往前走
是的 ,人生 不 設限
除非 ,你 給 自己 製造 障礙
今天 很 高興 見到 很多 的 年輕 朋友
今天 很 高興 見到 很多 的 年輕 朋友
也許 是 另外 一個 ,但是 我們 相信
每 一個 時代 都 有 他 的 限制
可是 那個 限制 是 你 主觀 的 認定
不是 外面 加諸 於 你 的
最後 我 想 告訴 年輕 的 朋友 們
年輕 的 另外 一個 名字 叫做 :勇敢
不要 害怕
(掌聲 )
謝謝